第118章 景安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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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將近。

  姜驚鵲揣著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石頭記》前二十回樣書與《標點解用》,與於初塵、青璃一同前往縣衙後宅。

  於初塵一路上心緒翻湧,十分期待父親誇讚師兄的創舉。

  踏入縣衙後堂,徐氏已備好了午餐。

  見到姜驚鵲,徐氏在他與自家女兒之間多停留了一瞬,又看了一眼青璃。

  「你們倆今兒都在一起用餐吧,算是家宴。」

  徐氏叫住了於初塵和青璃。

  「師父。」姜驚鵲恭敬行禮。

  於景安今日換了身常服,氣色顯得不錯,示意他坐下。

  「師父請看。」姜驚鵲拿出那本裝訂好的《石頭記》前卷和《標點解用》,雙手奉上,「這是弟子這段時間編寫的書,師父請看。」

  「你,寫書?」

  於景安大驚,著書立說可不是一般的小事。

  他接過去,目光首先被《石頭記》吸引,翻看了幾頁,眼中流露出讚賞,又皺起眉頭:「行文布局,描摹世情,還不錯……只是這其中的斷句,我從未見過?」

  「是弟子閒暇戲筆,斷句符號正要請師父指正。」

  姜驚鵲隨後指向那本《標點解用》,「此物是弟子為書中人物對話、心境轉折及敘事停頓所設的符號,名曰『標點』,它亦可用於斷一切文章。」

  於景安不解,疑惑的拿起。

  展開細讀,起初他只是隨意瀏覽那些奇怪的小符號和簡短的示例說明,眉頭微蹙。

  但很快,作為浸淫經史多年的讀書人,他的眼神銳利起來。

  他丟開《石頭記》,專注地一頁頁翻閱著《標點解用》。手指輕輕點著那些「、」、「●」、「,」、「「」」,口中無聲地默念著解釋。

  然後,他離開宴席,走到另一邊,從書桌上取過一張空白的宣紙,拿起硃筆,對著《論語》中一句「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嘗試著標點。

  硃筆落下:「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他盯著那簡單符號點過的句子,沉默良久,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那些熟悉的文字被重新切割、賦予節奏。

  廳堂里一時安靜下來,徐氏都察覺到了丈夫不同尋常的凝重。

  於初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父親臉上的表情從新奇、困惑,逐漸轉為一種深刻的震動,繼而是複雜難言的沉重。

  終於,於景安長長地、帶著一絲微不可查顫抖的氣息嘆了出來,將《標點解用》輕輕放在桌上。

  他抬眼,直視姜驚鵲。

  「敏行……你可知,你造出了什麼?」

  姜驚鵲挺直脊背,平靜地回答:「弟子只知此物能使文章斷句分明,意思通達,尤其便於初學者領會文意,或可助益教化。」

  「教化?!」

  於景安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太小看它了!你以為千百年來,難道就無智士想到可用符號斷句?非不能也,是不敢也,是不能也!」

  他指著那小冊子。

  「句讀,乃師者傳道授業之基石!昔日兩漢閥閱世家何以能壟斷朝堂?袁、楊諸姓,何以能歷數代而不衰?其一根本,便是他們世代相傳,壟斷了對聖人典籍『句讀』的解釋權!非其家學淵源者,不得入門徑!縱有寒門才俊,若無名師點授句讀,便連聖人話語在何處停頓、何處分段都無法準確知曉,更遑論理解其中精義!」

  他的話語,刺破了《標點解用》表面的便利功能。

  「你這區區小點,看似微不足道,實則是在撬動整個士林傳承千年之根基!它將那層由師者口傳心授、非親近弟子難得其門而入的屏障,生生打破了!它賦予每個拿到這本書的人,只要稍加習練,便能自行斷句釋意的鑰匙!『句讀』將不再是師者獨掌的權柄,而可自書頁上習得!」

  「你方才言及社學普及,欲興文教。想法甚好,為師亦心嚮往之。然若此物推廣開去……教化的門檻是低了,看似利於普及,然則,廟堂之上的袞袞諸公、府州縣學的教授訓導,乃至鄉野村塾的蒙師,他們的權威何在?他們賴以為生、賴以立身的價值根基,被你削平了泰半!」

  這些事,姜驚鵲想過,但卻沒有於景安說的這麼透徹。


  「你為老夫謀劃的教育普及,若輔以此物,威力必然倍增。效率固然提高,但變革之烈,不可預測!」

  姜驚鵲皺眉道「招致反對?群起而攻之?」

  「對,將你斥為離經叛道,壞我千年文脈根基的狂徒異端!這罪名,比賀奇貪贓枉法更甚百倍!因為它動搖的是根本!」

  於景安的分析,比姜驚鵲當初預想的更加深入骨髓,深刻揭示了標點推廣背後動搖的並非僅僅是老師飯碗這個層面。

  而是整個以「口傳心授」、「門閥師承」為核心的傳統文教權力結構。

  廳內死寂。

  於初塵臉色發白,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捧著的是何等燙手的「功在千秋」。青璃雖不全懂,但也感受到了那股沉重壓抑的氣氛。

  「師父所見極深,弟子欽佩。弟子明白其中兇險。正因如此,弟子才先以此話本《石頭記》為載體,以情節引人,暗渡陳倉,將標點嵌入其中,使人閱讀時潛移默化接受其便。而非直接註解經典。」

  於景安搖頭:「遮人耳目罷了。」

  「弟子知道,然則文脈傳承,不應固守於少數人手。教化之功,貴在普被。弟子亦深知前路荊棘,但弟子所為,非為個人功在千秋之譽不敢當,但求為後世讀書人,鋪就一條更易行走之路。縱有千夫所指,弟子也甘願做這投石問路之人!」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他將自己的決心與志向,清晰地表達了出來。

  於景安看著眼前這年紀輕輕,卻已胸懷驚濤的弟子,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為天下蒼生的那份書生意氣,但又遠比自己當年更深沉、更堅定,也更……危險。

  徐氏的心揪緊了,看看丈夫,又看看姜驚鵲和她緊蹙眉頭的女兒。

  良久,於景安拿起那本《標點解用》,又看了看《石頭記》,最終將它們小心地合攏在一起。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暫且壓下。此二物……尤其這《標點解用》,絕不可輕泄於外人,待你我……」

  姜驚鵲心裡門清,於景安的意思是自己取得功名,他的學政之位落定再說,現在拿出去無疑就是先把自己放在了懸崖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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