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陳平府中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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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明黃宮車遠去,消失在官道盡頭,那片被強行壓抑的寂靜終於破碎。低抑的議論如潮水般湧起,迅速演變成憤懣的指責:

  「豈有此理。殿下率文武親迎於郊,他竟敢稱病迴避,且沒有第一時間入宮覲見陛下。這目無君上的做派,與當年的黃霸何異!」

  「今日興師動眾,城中百姓也盡已知曉,如此朝廷顏面何在。」

  「明日我督察院就寫摺子,定要在陛下面前參他一本,讓他知曉何為君臣綱紀!」

  ......

  大皇子站在人群中央,聽著這些議論,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陽光刺眼,他卻覺得渾身發冷。今日之事,他本就是想乘機示好白無涯的,可如今倒好,宮裡那幾位弟弟怕是早已收到消息,正等著看他的笑話。他越想,眼神越發陰冷:「我就不信你白家能獨善其身。」他在心底冷笑,今日這筆帳,算是記下了。

  壓下翻湧的情緒,他轉身對著陳平行了一禮:「閣老,那我就先回去了。」

  「恭送大殿下。」陳平微微頷首,目光深邃。身為內閣首輔,玩弄政治的高手,陳平自然不會像身後百官一般不知輕重地隨意開口針對白無涯。

  「都散了吧。」陳平一揮袍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百官縱然滿腹牢騷,也只得噤聲,三三兩兩地散去。步履間,仍能聽見壓抑的議論與對晉國公「驕橫」、「目無君上」的低聲數落。

  待眾人散去,陳平側身,對身旁另外四位同在內閣的重臣,語氣平淡地開口:「晚飯,便去我府中用吧。」

  四人心領神會,紛紛登上陳平的車駕。內閣首輔的車架自然寬敞氣派,足夠容下五人議事。

  「晉國公此舉,究竟是何用意?」回程的途中,徐陽率先打破沉默。

  「外頭那些人瞧不明白,山南你還看不透?」坐在他對面的崔皓緩緩捻著頜下灰白的鬍鬚,眼中精光閃動,聲音壓低了幾分,「大皇子此番出城迎接,是去領了陛下的命令,代表陛下來的,他此番用意你我都清楚。」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沉:「可晉國公偏偏連面都不露。這態度,已是鮮明至極。或許我等尚難斷言國公最終會傾向哪位殿下,但至少眼下看來,大皇子……怕是已不在他的考量之內了。」

  徐陽聞言,眉頭鎖得更緊,仍是搖頭:「說不準,或許晉國公只是為了避嫌也未可知。」

  車廂內再次陷入一片滯重的沉默。車輪規律地碾過石板路,那聲響此刻聽來,卻像是某種倒計時的悶鼓。幾位閣老倚在廂壁錦墊上,面色沉凝,心中皆在反覆權衡、算計。他們久居朝堂中樞,早已將權力的博弈視作呼吸般自然,每一步都精于衡量得失,每一念都繞不開黨爭與制衡。

  然而,他們翻來覆去推演的種種可能——拉攏、制衡、投注或打壓,卻都基於一個他們全然未曾想過的前提:那便是白無涯「理應」或「必然」會攪合到這立儲事中去。他們以朝堂的邏輯去丈量那位軍功蓋世的國公,卻從未真正思量過,或許對方從一開始,就未曾打算踏入這方棋盤。

  車窗外,北官城的街市與屋舍漸次掠過。那些為生計奔波的百姓,那些倚門乞盼的婦孺,那些在塵土中翻滾的孩童……這一切,於車中諸公而言,不過占了「黎民」二字而已。

  車駕剛在陳府門前停穩,管家便踉蹌著衝下石階,他撲到陳平跟前,聲音壓得極低,卻止不住地發顫:「老爺……您、您可算回來了!」

  「何事如此驚慌?」陳平皺起眉,他府中向來規矩森嚴。

  管家倉皇抬眼,瞥見陳平身後那幾位緋袍玉帶的身影,嘴唇翕動,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陳平見他這般情狀,心下已是一沉,但念及身後皆是內閣心腹,便不耐地拂袖:「這裡沒有外人,到底何事,快些說。」

  「老、老爺……」管家喉頭滾動,最終只是側身讓開,躬腰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裡帶著哭腔,「您……您還是移步中庭親自一看吧。」

  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倏然纏上心頭。陳平不再多言,拄著拐杖快步向內走去,徐陽、崔皓等人對視一眼,緊隨其後。

  管家領著幾人穿過前院,剛進中庭,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待看清中庭景象,即便是見慣風浪的幾位閣老都猛然頓住腳步,齊齊倒抽一口冷氣!

  暮光昏暗的庭院中,二十三具屍體被擺放得整整齊齊。三具死狀慘烈的單獨列在最前,白布下隱約可見扭曲的肢體。其餘二十具則呈兩列排開,整片青石板地被鮮紅染透,空氣中瀰漫著甜膩與鐵鏽混合的死亡氣息。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陳平踉蹌後退半步,手中紫檀拐杖「篤」地一聲重重頓在地上,布滿褶皺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管家「撲通」跪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約莫半個時辰前……一夥蒙面人闖入府中,將這些……這些擺在院中便走了。他們、他們還說……『陳閣老回來自知該如何處置』……老奴本欲立刻通傳,可想著老爺正與諸位大人迎接國公,事關重大,未敢、未敢聲張啊……」

  陳平年事已高,眼前陣陣發黑,那濃烈的氣味更是令他胃腹抽搐。但他依舊強忍著不適讓管家把蓋在屍體上的白布掀開:「掀開白布!」

  幾名膽戰心驚的家僕顫抖著手,將那一幅幅白布依次揭開。只見那二十具排列整齊的屍體腰腹處,竟都端端正正擺著一塊玄鐵腰牌。令牌幽暗無光,邊緣被血浸透,一面印刻著猙獰的「幽」字,另一面則是筆畫森然的「隱」字。

  「這是……?」裴度俯身細看那玄鐵腰牌,臉色驟然一沉,「東房『幽隱衛』的令牌!」他早年出使東房時曾親眼見過此物,絕不會認錯。心頭猛地一緊,此事絕不單純。他霍然起身,厲聲道:「快掀開那三具屍體的遮布!」

  下人戰戰兢兢地上前,掀開覆在剩餘三具屍體上的白布。布料剛離地,一股更加濃濁的血腥與臟腑氣息撲面而來。幾個年輕僕人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捂住嘴,踉蹌撲到一旁牆根劇烈嘔吐起來。就連陳平與幾位閣老,亦是瞳孔驟縮,面上血色盡褪。

  這三具屍體的裝束與後排整齊排列的幽隱衛截然不同,顯然並非一路。只不過三人的死狀實在慘烈,各有不同:一具魁梧的屍身,頭顱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歪折向肩後,脖頸處一片稀爛,僅剩幾縷皮肉與筋腱粘連;另一具則是個少年模樣,胸口赫然一個碗大的空洞,前後貫穿,邊緣血肉呈焦黑翻卷狀,似被極熾熱或霸道的力量瞬間洞穿;最後一具最為駭人,周身插滿了形制奇特的彎曲利爪與短刃。

  細看之下,這三具屍身竟還有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共同點:他們的嘴巴都無力地張著,眼眶之中,瞳仁完全上翻,只餘下渾濁死寂的眼白直勾勾地瞪著虛空,不似尋常死者的閉合或渙散,倒像是……在斷氣前的一瞬,魂魄被惡鬼硬生生攫走、吞噬殆盡。

  「搜!」陳平強抑住喉頭的翻湧,聲音因緊繃而嘶啞,「仔細搜查,看看有無能表明身份的信物!」

  家僕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管家只好喚來府中護衛。幾名膽大心細的護衛屏息上前,忍著不適將三具慘不忍睹的屍體翻檢了數遍,卻依舊一無所獲。

  就在眾人緊鎖眉頭,束手無策之際,旁邊一位一直沉默觀察的護衛統領面露猶疑,欲言又止。

  陳平銳利的目光立刻捕捉到這細微神色:「你可是識得這幾人。」

  護衛統領深吸一口氣,上前抱拳道:「老爺,小人早年曾在江湖行走,對江湖上大門派還算是了解。」他指向那具插滿利爪刀刃的屍身,「此人衣著制式,頗似西婁國『魄羅教』的教服,但此人身著與『魄羅教』普通教眾的素袍有明顯區別,這人在『魄羅教』的地位顯然不一般。」

  他頓了頓,又指向那魁梧屍首:「此人身邊那柄金瓜錘,形制古拙,錘頭隱現雷紋,乃是東房武林世家『童家』的獨門兵器,等閒人絕不敢仿製,也仿不來那份沉重。」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少年屍體腰間:「至於這位……他皮鞘中所藏的飛刀,薄如柳葉,刀鐔處有特殊的迴旋凹槽。這般精妙且獨特的制式,江湖中數十年來,小人只見一人用過——已入南柳為官,人稱『無影鷂子』的柳飛鷹。」

  「什麼?!」

  護衛統領每說一句,幾位閣老的臉色便難看一分。他們久居廟堂,對江湖之事雖不深入,卻也知曉這幾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份量——無一不是雄踞一方、勢力盤根錯節的江湖巨擘。

  「山南!」陳平猛地轉向身旁的徐陽,拐杖在地上重重一磕,發出沉悶而驚心的響聲。他極少如此連名帶姓、聲色俱厲地呵斥自己這位學生,「你與我如實道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徐陽此刻卻已鎮定下來,他沒有立刻回答陳平的質問,反而先轉身沉聲吩咐管家:「速速令人將這些屍身移至僻靜處,以冰暫存,嚴密看守,不得走漏半點風聲!」

  安排妥當後,他才整了整衣袍,對著余怒未消的陳平深深一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老師,此事千頭萬緒,非三言兩語可辨。請移步內庭書房,容學生與諸位……細細稟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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