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正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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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小子,何必要為我拼了你的性命,你若死了,你的仇怎麼辦。」

  馬車在官道上緩緩前行,厚厚的狐裘裹住小道士單薄的身子,卻裹不住他骨子裡透出的寒意。他的睫毛輕輕顫動,終於掀開一線眼縫。車外傳來整齊劃一的馬蹄聲,是白家親衛鐵騎,這熟悉的聲音終於讓他懸著的心落下幾分。

  他試著動了動身子,卻感覺像是被千鈞巨石壓著,每一下呼吸都牽扯著骨縫裡的劇痛。可他還是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聲音輕得像初春的柳絮:「公爺,我沒事的。」

  白無涯無奈地嘆了口氣,粗糙的手指輕輕拂過少年額前的碎發,語氣里藏著掩不住的疼惜:「你小子,就是愛逞強。」

  「我自出生便一直生活在山上,師父教我,說我能救世,我不懂,那時候我也從沒見過這世間究竟是個什麼模樣,只知道後山的桃樹春天會開粉花,夏天能結甜桃。」

  他頓了頓,氣息微弱卻執著:「後來您來了,您把我帶下了山,我看見市集上叫賣的糖葫蘆,看見田埂上追蝴蝶的娃子,也看見城門外餓死的流民,我確確實實看到了這個世界。

  「不怕告訴您,我做過一個夢,夢裡一片混沌,千萬條路在混沌中纏繞,或坎坷曲折,或平整坦蕩,卻都交織於一點。我不明白那個交點因何而存在,但我在那個交點之處看到了一個身影,我看不清他的模樣。可自我第一眼見您,便覺得熟悉,沒準那人就是您。」

  小道士費盡力氣擠出了一個笑臉:「咳,既然夢裡給了我指示,護您周全,或許就是我的救世之道。想來,就算下去遇到了那群老傢伙,他們也沒有理由責怪我吧。」

  看著這個和自己孫子年紀差不多大的小傢伙,白無涯喉結滾了滾。這位沙場征戰幾十年,被天下人稱為殺神的老人,難得流露出了些許溫情。白無涯一時語塞,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漫過六年前那個天崩地裂的日子。

  北斗太和八年,正一山上空一聲裂帛之音撕破蒼穹,萬丈青光炸裂,雲海翻騰如沸。一條龐大到遮天蔽日的青龍虛影轟然盤踞,其鱗甲森然如寒鐵,龍爪撕裂雲層,那雙冷漠俯瞰眾生的龍瞳,讓整個北斗陷入死寂般的恐懼。

  「神法!天賜神法降世正一山。得之可掌乾坤,主沉浮!」

  消息如同瘟疫,瞬間席捲江湖朝堂。貪婪,成了最致命的毒藥。不過三日,正一山就從「道門聖地」變成了「妖邪巢穴」。

  「正一山竊取天機,欲以邪法奴役蒼生。」

  「神獸降臨警示!正一山乃災禍之源。」

  「剷除妖道,奪回神法,衛我正道。」

  在幕後黑手的推波助瀾和世人的盲目下,污名如滔天濁浪,一波接一波地湧向正一山。昨日還是香火鼎盛的玄門祖庭,一夜之間,竟成了千夫所指的「江湖公敵」。

  殺機,如期而至。

  北斗、南柳、西婁、東房等等幾大強橫皇室,連同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門派、傳承千年的世家大族……這些平日裡道貌岸然的巨頭,此刻紛紛撕下偽善面具。他們打著「替天行道」的狗屁旗號,糾集各路高手,如餓狼撲食般湧向正一山。黑壓壓的人潮如同蝗蟲過境,刀光劍影將整座山圍得水泄不通。無數雙貪婪的眼睛,死死盯住山頂那片祥雲繚繞之處。

  血戰,一觸即發。

  「眾弟子,護山大陣,起陣。」正一山掌教靈寶子鬚髮戟張,聲震九霄。一道道青色光幕沖天而起,籠罩山門。所有弟子,無論老少,眼中只有決絕。沒有求饒,沒有退縮,只有死戰。

  「殺!神法就在山上。」聯軍中不斷傳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轟!轟隆!轟——!

  劍氣縱橫,道法湮滅。喊殺聲、爆炸聲、慘叫聲匯成地獄交響曲。正一山弟子道法精妙,配合默契,個個悍不畏死,硬生生將數倍於己的敵人擋在山門之外。鮮血染紅了每一寸石階,殘肢斷臂隨處可見。但人力有窮時,在無數高手的車輪戰和陰險偷襲下,護山大陣的光芒,終究開始黯淡、破碎。

  「搜!掘地三尺也要把神法找出來。」聯軍紅著眼睛,像瘋狗一樣翻找廢墟。然而,一無所獲。

  「該死,神法呢?」

  「不能留,就算找不到,也絕不能便宜別人,給我毀了,徹底毀了這鬼地方。」極致的貪婪化作徹底的瘋狂。

  轟隆隆~

  地火被引動,恐怖的火焰席捲殘存的山體。他們要的不是占領,是徹底的抹除。將正一山從地脈到靈樞,徹底打碎、焚毀、湮滅,連一塊完整的磚瓦都不留下。


  傳承千年的玄門祖庭,卻因這莫名其妙的罪名而毀於一旦。

  當毀滅的狂潮終於褪去,白無涯才帶著白家的精銳遲遲趕到。看著眼前景象,他指節攥得發白,此時此刻的畫面,和三年前的崑山如出一轍。他強壓下心頭悲憤,沉聲道:「封鎖整座山,一寸廢墟都別放過,務必找到活口!」手下人四散搜查,各方勢力以為白無涯也是來尋找神法的,紛紛在原地看戲。

  「白家居然也想分一杯羹,可惜來晚了。」

  忽然,白無涯心口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牽引讓他腳步頓住,他下意識望向後山方向——那片被大戰餘波「遺漏」的角落。

  眾人跟隨白無涯來到後山,只見一株虬結的老桃樹竟然在漫天煙塵和火舌中奇蹟般倖存,滿樹桃花簌簌飄落,詭異地在焦土上鋪了一層粉毯。

  更詭異的是樹下。

  一個看起來頂多四五歲的小道士,穿著明顯不合身的寬大道袍,正悠閒地坐在一根粗壯的桃枝上,小手裡捧著一個水靈靈、紅得滴血的大桃子,「咔嚓、咔嚓」啃得正香。汁水順著他白淨的小下巴流下,沾濕了衣襟。他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仿佛山下的屍山血海、焚天煮海,都與他無關,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

  「此子詭異!我滄瀾閣行走天下,匡扶正義,此子該由我滄瀾閣帶回查探!」人群中,青衣修士上前一步,指尖按在劍柄上,語氣不容置喙。

  「哼,道貌岸然的傢伙,滄瀾閣想獨占機緣?你們也配。」寒江派的老者冷哼一聲,腰間毒囊發出輕響,「這孩子既在正一山倖存,理當交由我派看管!」

  「多說無益,各憑本事!」西婁皇室的親衛已經拔出了長劍,寒光映亮了眼底的貪婪。

  各方勢力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在這片桃樹下再掀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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