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時漏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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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去山西的飛機上,林宴做了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麥田裡,麥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青綠變成金黃,然後枯萎、腐爛,新的麥苗又從腐爛處破土,再次重複這個循環。一個老農坐在田埂上抽菸,菸頭的明暗節奏快得嚇人——每秒閃爍十幾次,像壞掉的霓虹燈。

  老農轉過頭,臉是陳默的臉,但布滿皺紋,像在幾分鐘內老去了四十年。

  他說:「時間在這裡漏水了。堵不上,只能看著它漏完。」

  林宴驚醒。

  機艙里燈光昏暗,大部分乘客在睡覺。陳默坐在旁邊,正在檢查武器——這次帶的不是玩具水槍,是一把造型更複雜的槍,槍身有多個能量刻度表。

  「做噩夢了?」陳默頭也不抬。

  「夢見麥子。」林宴揉揉太陽穴,「時間加速生長的麥子。」

  「那是時漏村的真實情況。」陳默把槍收進特製槍套,「根據報告,村裡的時間流速是外界的1.5到3倍不等,而且不穩定。你可能在村東頭感覺時間正常,走到村西頭就突然發現自己老了半小時。」

  林宴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這種泄漏點常見嗎?」

  「罕見。時間能量通常不會大規模泄漏到現實世界,除非有穩定的『孔洞』——比如天然的時間裂隙,或者人為製造的通道。」陳默頓了頓,「局長懷疑是後者。」

  「時間理事會?」

  「大概率。」陳默看看表,「還有一小時降落。抓緊時間休息,落地就沒得睡了。」

  林宴閉上眼,但睡不著了。

  他開啟因果視覺,雖然閉著眼,但能「看到」機艙里密布的因果線。乘客們大多連接著家人、工作、目的地,線條在睡眠中微微起伏,像平靜的呼吸。

  只有一條線異常。

  在他斜後方三排,靠窗的位置,一條細小的、幾乎透明的黑色因果線,正從那個座位延伸出來,連接著他。

  和陸明哲那條粗黑線不同,這條線細得像蛛絲,顏色也淺,在機艙的因果線森林裡幾乎看不見。但它確實存在,而且……在脈動。

  像心跳。

  林宴不動聲色地起身,假裝去洗手間。

  經過那個座位時,他快速瞥了一眼。

  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在看一本紙質書——《時間簡史》。他睡得很熟,書攤在膝上,呼吸均勻。

  沒有任何異常。

  但那條黑線確實連接著他。

  林宴走進洗手間,鎖門,對著鏡子深呼吸。

  系統提示:

  【檢測到微弱的時間異常信號】

  【來源:機艙內,距離15米】

  【類型:寄生型時間標記(被動觀測)】

  【威脅等級:低(僅為標記,無主動攻擊能力)】

  被動觀測。

  有人在這個乘客身上放了標記,像放了個攝像頭,通過他來觀察林宴。

  林宴洗了把臉,回到座位。

  「怎麼了?」陳默察覺他臉色不對。

  「飛機上有眼睛。」林宴低聲說,「三點鐘方向,穿灰色夾克戴眼鏡的男人,身上有時間標記。不是噬時者,是被標記的普通人。」

  陳默沒有轉頭,用手機前置攝像頭當後視鏡觀察。

  「確定?」

  「因果視覺看到的。」

  陳默沉默幾秒:「可能是巧合。普通乘客無意中接觸了時間異常物,沾染了標記。也可能是故意的監視。但我們現在不能打草驚蛇。」

  他操作手機,把信息發給小雨。

  幾分鐘後回覆:「已記錄該乘客信息,面部識別匹配:張偉,45歲,運城本地中學物理教師,無異常記錄。建議繼續觀察。」

  物理教師。看《時間簡史》。

  也許真是巧合。

  但林宴盯著那條細黑線,心裡總有些不安。

  2

  運城機場很小,凌晨三點,幾乎空無一人。

  管理局在當地有接應——一個穿皮夾克的中年男人,開著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他叫老周,是山西分局的外勤,話不多,但辦事利落。


  「車上有裝備。」老周遞過來兩個背包,「防時間輻射服,基礎款,能抵擋2倍速以內的局部時間異常。時間穩定劑,口服,能暫時穩定自身時間流,但有效期只有四小時,副作用是頭疼。」

  林宴接過背包,看到裡面還有壓縮食品、水、急救包,以及幾個金屬圓盤——和齊教授用過的時間凍結貼片類似,但更大。

  「村莊在三十公里外,山路不好走。」老周發動車子,「先說情況:時漏村原本有八十七戶,三百多人。現在還剩五十三戶,一百二十人左右。其他人要麼搬走了,要麼……消失了。」

  「消失?」陳默皺眉。

  「字面意思。」老周表情嚴肅,「不是離開,是憑空消失。上個月三號,村東頭的李老漢早上出門餵雞,走到院子裡,整個人就在陽光下像蠟燭一樣融化了。不是燃燒,是融進空氣里,什麼都沒剩下。鄰居親眼看見的。」

  林宴感到背脊發涼。

  「時間溶解。」陳默低聲說,「當局部時間流速超過某個臨界值,物體的時間結構會解體,存在本身會被時間流衝散。理論上需要7倍以上的異常加速才會發生。」

  「村里最高記錄是5.3倍。」老周說,「但可能有不穩定的峰值。我們的監測設備在村里堅持不到24小時就會損壞——時間侵蝕。」

  車子駛出機場,開上省道。夜色濃重,路兩邊是連綿的農田。林宴開啟時間感知,能感覺到空氣中有微弱的「湍流」——時間流不像正常世界那樣平穩,而是像有暗流涌動。

  越靠近山區,這種感覺越明顯。

  「到了。」老周停車。

  前方是進村的路口,立著一塊簡陋的牌子:時漏村。牌子上布滿奇怪的痕跡——不是風化,是像被快速播放了數十年的歲月侵蝕,木材朽爛,字跡模糊。

  更詭異的是,牌子旁邊的一棵老槐樹,一半枝葉繁茂,另一半卻光禿禿的,像經歷了兩個不同的季節。

  而現在是七月。

  「時間分界。」林宴指著樹,「左邊的時間流速正常,右邊……至少快了三倍,所以葉子提前掉光了。」

  陳默下車,拿出一個手持探測器掃描。

  讀數瘋狂跳動:1.2倍,1.8倍,3.1倍,0.9倍,2.7倍……

  「不穩定場。」陳默說,「像心跳一樣脈動。準備好,進村後可能會感到頭暈、噁心、時間感知錯亂。跟緊我。」

  三人背上裝備,走進村子。

  3

  第一戶人家亮著燈。

  不是電燈,是油燈——老周解釋說,村裡的電力系統一個月前就癱瘓了,時間異常干擾了所有電子設備。手機沒信號,手錶要麼飛快要麼倒轉,只有機械鐘還能勉強工作,但走得時快時慢。

  他們敲門。

  等了很久,門開了一條縫,一雙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著外面。

  「誰?」

  「時序管理局的。」陳默亮出證件,「來調查時間異常,幫助你們。」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婦人,但看起來像九十歲——皮膚松垮,滿臉老年斑,背駝得厲害。她手裡端著油燈,燈光下,林宴看到她手腕上的皮膚在輕微蠕動,像有蟲子在皮下爬。

  「又來了。」老婦人聲音沙啞,「上個月也來過人,說調查,然後就沒消息了。」

  「上個月來過人?」陳默警覺,「什麼樣的人?」

  「兩個男的,一個女的,穿白大褂,說是科研人員。在村里待了三天,在祠堂那邊不知道搗鼓什麼,然後就走了。」老婦人咳嗽,咳出的痰里有黑色的顆粒,「走的時候說會回來解決問題,但再沒回來。」

  時間理事會的人。

  林宴和陳默對視一眼。

  「他們留下什麼東西了嗎?」林宴問。

  「留下幾個鐵盒子,在祠堂里。不讓碰,說危險。」老婦人突然抓住林宴的手臂,力氣大得嚇人,「你們真的能解決嗎?我孫子……我孫子昨天開始不長個了,反而在縮。十歲的孩子,現在看著像七八歲。時間在倒流……」

  她拉著林宴往裡屋走。

  簡陋的土炕上,躺著一個男孩。確實像七八歲,但臉色蒼白,眼神空洞。他看到陌生人,沒有反應,只是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林宴開啟因果視覺。

  男孩身上的時間線……在倒流。

  正常的因果線是向前延伸的,指向未來。但這個男孩的線,大部分在向後延伸,指向過去。還有一部分線在打結、纏繞,形成一個個死循環。

  更可怕的是,男孩身上連接著一條粗大的黑色管道狀因果線,從屋頂方向伸下來,像臍帶一樣插在他胸口。

  那條線在「抽取」什麼。

  不是時間能量,是更基礎的東西——存在的時間。

  「他在被吸走時間。」林宴低聲說,「有人用他當……電池?或者說,過濾器?」

  陳默也看到了,表情凝重。

  「那條黑管連接哪裡?」他問。

  林宴順著線看出去。黑管穿透屋頂,伸向村中心方向——祠堂的位置。

  「祠堂。」他說,「那裡有東西在抽取全村人的時間。」

  4

  去祠堂的路上,他們看到了更多時間異常的景象。

  一戶人家的院子裡,雞在快速下蛋——以每分鐘一個的速度。蛋剛生出來就孵化,小雞在幾分鐘內長大、下蛋、死亡,然後屍體快速腐爛成白骨。整個循環在半小時內完成。

  另一戶的門前,晾曬的衣服在快速褪色、風化,最後碎成布屑,被風吹散。

  還有一個老人坐在門口,他的鬍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又被自己快速剪掉,剪掉的鬍鬚落在地上就化成灰。

  整個村子像一個壞掉的時鐘,每個零件都在以錯誤的節奏運轉。

  「時間泄漏點在祠堂。」陳默看著探測器,讀數已經飆升到4.8倍,「能量源就在那裡。但奇怪的是,這麼強的泄漏,應該早就把整個村子時間溶解了。有人在控制泄漏節奏——像水龍頭,開開關關。」

  「為了實驗?」林宴想起那些穿白大褂的人。

  「為了收集數據。」陳默說,「時間理事會可能在測試某種時間抽取技術。把整個村子當成實驗室,村民就是小白鼠。」

  他們來到祠堂。

  那是村里唯一像樣的建築,青磚灰瓦,門楣上還保留著精緻的木雕。但木雕在快速腐朽——不是均勻腐朽,是一會兒恢復如新,一會兒朽爛成渣,循環往復。

  祠堂大門緊閉,但門縫裡透出詭異的藍光。

  那種藍,和博物館消防栓里漩渦的藍很像,但更濃郁,更……粘稠。

  林宴感到手腕上的徽記開始發燙。

  系統警告:

  【檢測到高濃度時間能量泄漏】

  【當前環境時間流速:5.2倍(不穩定)】

  【警告:長期暴露將導致不可逆時間損傷】

  陳默示意他們穿上防時間輻射服——一種銀色塗層的連體服,穿上後像太空人。面罩有特殊濾鏡,能減少時間輻射對視覺的干擾。

  老周留在外面警戒。

  陳默和林宴推開祠堂大門。

  5

  門內的景象讓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祠堂內部被完全改造了。

  原本的祖宗牌位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巨大的、複雜的機器。機器中心是一個圓柱形透明艙,艙內充滿藍色液體,液體中懸浮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三十多歲,面容安詳,像是在沉睡。赤裸的身體上連接著數十根管線,管線另一端連接著機器的各個部分。

  機器周圍是控制台、顯示屏(雖然大部分黑屏)、以及各種林宴看不懂的裝置。牆壁上貼著圖表、公式、手寫的筆記。

  最引人注目的是機器頂部——一個開口,藍色的時間能量像瀑布一樣從開口湧出,然後被機器捕捉、分流、處理。一部分能量被注入透明艙里的女人,另一部分……順著那些黑色管道,延伸到祠堂外,連接著全村的人。

  「他們在用人做時間轉換器。」陳默的聲音通過內部通訊傳來,壓抑著憤怒,「抽取全村人的時間,過濾、淨化,然後注入這個女人體內。她在……吸收時間。」

  林宴走近控制台。

  檯面上散落著筆記本。他拿起一本翻開。


  字跡工整,記錄著實驗數據:

  「7月3日,時間抽取效率提升至37%,但出現副作用:7號實驗體(李建國)出現時間倒流現象,年齡回退至12歲,記憶喪失……」

  「7月10日,嘗試調整過濾參數,但9號實驗體(王秀蘭)時間結構崩潰,發生溶解現象。需要更精細的控制……」

  「7月15日,主實驗體(編號『零』)時間容納度達到臨界值,可嘗試喚醒。但穩定度不足,需要更多時間能量……」

  最後一頁,是一張手繪的結構圖,標註著「時間樞紐裝置原理」。圖下方有個簽名:時理會·第七實驗室·秦。

  時間理事會第七實驗室。

  秦,應該就是負責人。

  「這個女人是誰?」林宴看著透明艙。

  陳默檢查控制台,調出一份檔案投影——雖然畫面閃爍不穩定,但能看清。

  實驗體『零』

  原名:秦雨薇

  年齡:32歲(生理)/ 127歲(時間累積)

  狀態:時間飽和休眠

  背景:時間理事會高級研究員,第七實驗室前負責人。在早期實驗中發生事故,自身時間結構崩解,為保命進入強制休眠。需持續輸入純淨時間能量以維持存在,並嘗試重組時間結構。

  備註:秦博士的女兒。

  秦博士的女兒。

  用自己的女兒做實驗體?

  林宴感到一陣噁心。

  「難怪要整個村子。」陳默說,「重組一個人的時間結構需要海量能量。他們不敢在大城市動手,就找了這個偏僻山村,把村民當成能源農場。」

  他走到機器主控面板前,開始操作:「我要關閉這個裝置。但需要時間——系統有安全鎖,強行關閉可能引發時間爆炸,把整個村子炸進時間亂流。」

  「需要多久?」

  「至少二十分鐘。」陳默已經開始破解,「你去切斷那些黑色管道,減少能量輸入。注意,切斷時可能有反衝。」

  林宴點頭,走向那些從機器延伸出去的黑色管道。

  管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裡面流動的藍色光流——那就是被抽取的時間。每條管道連接著一個村民,林宴能看到管道末端貼著標籤:李建國、王秀蘭、趙鐵柱……

  他找到老婦人孫子的那條管道,標籤上寫著:孫小豆,10歲,時間逆流症候群。

  林宴拿出裝備里的切割工具——一種特製的時間刃,能切斷時間能量的流動。

  他準備下手。

  但這時,祠堂角落裡,一個一直被他忽略的陰影,突然動了。

  6

  陰影站起來,原來是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

  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金絲眼鏡,手裡拿著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槍。槍口不是子彈出口,而是一個小型的黑色漩渦——和陸明哲掌心的很像,但更穩定。

  「我建議你不要動那些管道。」男人的聲音平靜,帶著學者的腔調,「每根管道都連接著一個村民的生命體徵。你切斷管道,他們體內的能量平衡會被打破,輕則時間崩潰變成怪物,重則直接溶解。」

  林宴停下動作。

  「秦博士?」他猜道。

  男人點頭:「秦文遠。時間理事會第七實驗室負責人。也是『零』的父親。」

  他走到透明艙前,深情地看著艙內的女兒:「小薇是我的一切。八年前,她在實驗中為救我,擋下了一次時間反衝,自己的時間結構碎成了幾百片。我花了八年時間,才找到這個方法——用純淨的時間能量,一片片把她的時間拼回來。」

  他轉頭看林宴和陳默,眼鏡後的眼睛布滿血絲:「你們不能理解。為了救她,我可以做任何事。這個村子,這些村民……只是必要的代價。」

  「沒有誰的命比誰的更高貴。」陳默還在操作控制台,頭也不回,「你女兒是命,村民的命也是命。」

  「但小薇可以改變世界!」秦文遠突然激動,「她是時間親和體,天生能感知時間的流動。如果我能修復她,她就能成為人類和時間之間的橋樑!我們可以控制時間,治癒絕症,延長壽命,甚至……實現永生!」

  他的眼神狂熱:「這個實驗一旦成功,時間理事會將掌握重塑時間的能力。我們可以修復歷史上的一切悲劇,創造一個完美的世界!而這些村民的犧牲,將在那個完美世界裡得到補償——我會記住他們每個人的名字。」


  典型的瘋狂科學家邏輯。

  林宴看著他,突然問:「飛機上那個物理教師,是你安排的嗎?」

  秦文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張老師?不,他不是我的人。但他確實接觸過我的實驗廢料——我在運城中學的實驗室處理過一些廢棄物,他可能無意中沾染了時間標記。那個標記會自發追蹤附近的時間異常體,然後把影像傳回我的接收器。」

  他指了指控制台旁邊的一個小屏幕,上面正顯示著祠堂內部的畫面——是從某個隱蔽角度拍攝的。

  「所以你們一進村我就知道了。」秦文遠說,「但我想看看你們想做什麼。現在看完了——很遺憾,你們阻止不了我。」

  他舉起那把槍。

  槍口的黑色漩渦開始旋轉。

  7

  「時間吞噬槍的早期原型。」秦文遠介紹,「我從陸明哲——哦,你們應該見過他了——的事故數據中逆向工程出來的。雖然不如他本人的能力,但足以溶解你們的局部時間,讓你們在幾秒內老化幾十年,或者退回童年。」

  他瞄準陳默:「先從你開始。停止破解,離開控制台。」

  陳默沒動,手指還在快速敲擊鍵盤。

  「我數到三。」秦文遠說,「一——」

  林宴動了。

  不是沖向秦文遠,而是沖向那些黑色管道。

  他知道秦文遠不會真的開槍打陳默——陳默在操作控制台,如果陳默受傷或死亡,控制台可能鎖死,整個實驗就完了。

  秦文遠的槍口果然轉向林宴。

  「停下!」

  林宴沒停。他衝到孫小豆那條管道前,舉起時間刃——

  秦文遠開槍。

  沒有聲音,只有一道黑色的光束射向林宴。

  林宴側身躲閃,黑光擦過他的左臂。防時間輻射服的袖子瞬間老化,變成灰燼飄散。下面的皮膚一陣刺痛,像被強酸潑中。

  他低頭看,左臂的皮膚出現了皺紋和老年斑——局部時間加速了至少三十年。

  但傷口沒有流血,只是皮膚萎縮、乾枯。

  「下一次就不會打偏了。」秦文遠重新瞄準。

  就在這時,陳默喊:「完成了!」

  他按下最後一個鍵。

  控制台的主屏幕亮起紅色警告:

  【系統關閉程序啟動】

  【倒計時:180秒】

  【警告:強制關閉將導致時間能量失控,請所有人員立即撤離】

  秦文遠臉色大變:「你瘋了?!這樣小薇會死的!所有能量會逆沖回她的身體,她會時間過載炸成碎片!」

  「那你就該想好怎麼安全關閉。」陳默拔出槍,對準秦文遠,「現在,交出時間吞噬槍,協助我們疏散村民,也許還能救你女兒一命。」

  秦文遠的表情扭曲了。

  他看看控制台,看看透明艙里的女兒,看看倒計時:176秒。

  然後做出了決定。

  他調轉槍口,對準了透明艙。

  「如果小薇活不了……」他喃喃,「那這個世界也不用存在了。」

  他扣下扳機。

  黑色光束射向透明艙。

  8

  林宴撲了過去。

  不是撲向秦文遠,也不是撲向槍口。

  而是撲向黑色光束的路徑。

  他舉起右手——手腕上的徽記突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系統提示:

  【檢測到致命時間攻擊】

  【啟動緊急債務轉化】

  【消耗500單位債務能量,生成時間護盾】

  債務數字狂跳:-650,-1150……

  但一道金色的屏障在林宴面前展開,擋住了黑色光束。

  兩股力量碰撞,時間護盾在消融,但黑色光束也在減弱。林宴感到全身的骨頭都在作響,像被兩輛卡車從兩邊擠壓。

  倒計時:120秒。


  陳默開槍了。

  不是時間鎖,是實彈——特製的穿甲彈,瞄準秦文遠的肩膀。

  秦文遠中彈,踉蹌後退,時間吞噬槍脫手飛出。

  林宴趁機衝過去,撿起槍,對準地面扣下扳機——他想毀了這把危險的武器。

  但槍沒反應。

  秦文遠靠著牆,肩膀流血,卻笑了:「槍有生物識別鎖,只有我能用。而且……已經太晚了。」

  他指了指透明艙。

  艙內的藍色液體正在沸騰。女人的身體開始抽搐,皮膚下透出刺眼的藍光——那是時間能量過載的徵兆。

  倒計時:90秒。

  陳默衝到控制台前,試圖中止關閉程序,但系統鎖死了。

  「我需要密碼!」

  秦文遠咳嗽,血從嘴角流出:「沒有密碼。關閉程序一旦啟動就無法停止。這是安全設計,防止實驗被外部干擾……現在,我們都得給我女兒陪葬了。」

  他閉上眼睛,等待終結。

  但林宴沒放棄。

  他開啟因果視覺,全力觀察整個系統。

  他看到能量從機器頂部的開口湧入,經過複雜的管道網絡,注入透明艙。關閉程序啟動後,能量流開始逆轉,但不是均勻逆轉——有些管道快,有些慢,造成了能量堆積,就像血管堵塞。

  如果能讓能量重新均勻流動……

  林宴看向那些黑色管道。每條管道都在向機器輸送能量,但關閉程序讓機器不再處理這些能量,於是能量堆積在接口處。

  切斷管道,能量就進不來了。

  但秦文遠說過,切斷管道村民會死。

  除非……

  林宴突然有了個瘋狂的想法。

  「陳默!」他喊,「那些時間穩定劑!如果給村民注射,能不能暫時穩定他們的時間結構?」

  陳默一愣,隨即明白:「可以!但需要大劑量,而且只能維持幾分鐘!」

  「夠了!」林宴沖向祠堂門口,對外面的老周喊,「老周!把穩定劑分給所有村民!快!我們沒有時間了!」

  倒計時:60秒。

  老周衝進來,看到情況,二話不說拿起裝備包就往外跑。

  秦文遠睜開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林宴:「你想救他們?在最後六十秒?」

  「能救一個是一個。」林宴說著,自己也拿起幾支穩定劑,沖向最近的那條管道。

  管道連接的村民就在祠堂隔壁——剛才那個老婦人的家。

  倒計時:45秒。

  9

  林宴衝進屋子。

  老婦人抱著孫子,蜷縮在炕上。孩子已經縮小到五六歲的樣子,眼神呆滯,連哭都不會了。

  「張嘴!」林宴顧不上解釋,直接捏開孩子的嘴,把一整支穩定劑擠進去。

  然後是老婦人。

  藥效很快。孩子身上那些倒流的時間線開始放緩,雖然還在後退,但速度減慢了十倍。

  老婦人身上的時間線也穩定了一些。

  但還不夠。

  林宴看到連接孩子的黑色管道還在抽取能量,只是速度慢了。管道末端,因為機器關閉,能量堆積,開始發紅——那是過載的徵兆。

  如果管道爆炸,孩子會瞬間被時間亂流吞沒。

  倒計時:30秒。

  林宴做了個決定。

  他舉起時間刃,沒有切斷管道,而是在管道上切開一個小口。

  然後,把自己的左手按了上去。

  「系統!」他在心裡喊,「能不能吸收這些過載的時間能量?轉化為債務也好,儲存也好,任何方式!」

  系統響應:

  【檢測到游離時間能量】

  【可吸收轉化,但過載能量純度低,含有大量時間污染】

  【吸收後可能導致時間感知紊亂、記憶損傷、生理年齡波動】

  【是否繼續?】


  「繼續!」

  倒計時:25秒。

  管道里的藍色能量順著切口湧出,流進林宴的手臂。

  劇痛。

  不是肉體的痛,是存在層面的撕裂感。林宴感覺自己的記憶在晃動——童年的畫面和現在的畫面重疊,未來的幻象和過去的真實交錯。

  他「看到」自己五歲時在公園玩耍,同時「看到」自己五十歲時坐在辦公室里,同時「看到」自己從未經歷過的婚禮場景,同時「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無數時間線的碎片湧入腦海。

  但他咬牙堅持。

  手腕上的債務數字在瘋狂跳動:-1150,-1300,-1500……

  他在用自己當過濾器,吸收過載能量,防止它反衝回村民體內。

  倒計時:15秒。

  陳默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嘶啞:「林宴!你在幹什麼?!能量讀數顯示你在吸收污染能量!快停下!」

  「快結束了……」林宴喘著氣,「其他村民呢?」

  「老周在救……但來不及了……」

  確實來不及了。

  全村一百二十多人,老周一個人,就算有陳默幫忙,也不可能在幾十秒內給所有人注射穩定劑。

  倒計時:10秒。

  祠堂里,透明艙已經亮得像個小太陽。秦雨薇的身體開始透明化,皮膚下能看到流動的藍色光脈。

  她睜開眼睛了。

  不是清醒的眼睛,是純粹的能量凝聚成的光眼。

  她看著外面的父親,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爸爸……放手吧……」

  秦文遠爬向她,痛哭流涕:「對不起……對不起小薇……是爸爸害了你……」

  倒計時:5秒。

  林宴感到自己的意識在渙散。吸收太多污染能量,他的時間感知已經完全混亂。他分不清現在是2023年,還是1983年,還是2123年。

  他看到自己小時候,看到自己老了,看到自己從未存在過。

  最後一刻,他想:這大概就是時間溶解的前兆吧。

  倒計時:3秒。

  2秒。

  1秒。

  10

  沒有爆炸。

  什麼都沒有。

  祠堂里,透明艙的藍光突然熄滅。

  機器停止運轉。

  那些黑色管道一根根從村民身上脫落,縮回機器內。

  秦文遠愣住:「怎麼……怎麼回事?」

  陳默看著控制台,屏幕上顯示著最終狀態:

  【系統關閉完成】

  【能量逆沖已中止】

  【原因:外部吸收體介入,分擔了93%的過載能量】

  【主實驗體『零』狀態:時間結構部分重組,生命體徵穩定,但意識深度休眠】

  【警告:外部吸收體(林宴)時間污染度:87%,存在崩潰風險】

  林宴躺在隔壁屋的地上,全身皮膚下透出詭異的藍光,像一個人形霓虹燈。他的左臂已經完全老化,像百歲老人的手臂,但右臂卻異常年輕光滑,像嬰兒的皮膚。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里沒有焦點,只有旋轉的時間碎片。

  陳默衝進來,扶起他:「林宴!還能聽見嗎?!」

  林宴的嘴唇動了動,聲音飄忽:「我……看到好多時間……它們……在打架……」

  他的記憶正在被污染能量撕碎、重組。他記得自己的名字,記得任務,但也記得從未發生過的事:他記得自己是個南宋畫家,記得自己是個未來士兵,記得自己是個時間理事會的科學家……

  多重時間線的人格在碰撞。

  系統在瘋狂報警:

  【宿主時間結構嚴重受損】

  【記憶污染率:64%】

  【建議:立即進行時間淨化,否則將產生永久性人格分裂】

  陳默抱起林宴,沖向祠堂。

  秦文遠還跪在透明艙前,但看到林宴的樣子,他愣住了。

  「他吸收了過載能量……」秦文遠喃喃,「自願的……為什麼?」

  「因為他不是你這個混蛋。」陳默冷冷道,「現在,如果你還有點人性,就告訴我怎麼淨化時間污染。」

  秦文遠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一台備用設備前,操作了幾下。

  「機器里有時間淨化模塊,本來是給小薇準備的。」他說,「但只能使用一次,而且需要消耗巨量純淨時間能量——正好,小薇體內有剛剛注入的能量,可以分出一部分。」

  他看向透明艙里的女兒:「小薇,如果你能聽見……爸爸最後一次求你……分一點能量,救這個救了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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