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菩薩,此路是正是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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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了花果山往西,不過三日路程,天就變了顏色。不再是東海上空那種透亮的藍,也不是靈山周遭虛偽的祥雲金霞。這裡的雲層厚得像浸了油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天邊,邊緣泛著鐵鏽般的暗紅。風從雲縫裡鑽出來,帶著股腥氣,像是從什麼陳年的傷口裡吹出來的。

  孫悟空扛著棒子,踩著雲走。

  腳下的雲氣凝了又散,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鎖子甲的甲葉隨著動作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金石聲,在這片過於寂靜的天空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胸口處,非非那點微光貼著心口皮膚,傳來極其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搏動。像剛破殼的雛鳥心跳,輕,快,稍不注意就會錯過。自打花果山出來,她就一直這樣。不說話,不傳遞清晰的意念,只是存在。偶爾,當孫悟空心緒波動得厲害時,她會輕輕顫一下,像是被風吹動的燭火。

  也好。不說話也好。

  有些話,說出來,反倒不知該怎麼接。

  孫悟空又想起那片被修整得如同盆景的山,那棵棵被修剪成標準圓形的桃樹,那群跪在地上、連恐懼都要按「規矩」來的猴子,還有通臂老猿脖頸後那圈淡金色的「安性環」。

  「規矩」……

  這倆字在孫悟空齒間滾了滾,帶著鐵鏽味。

  五百年前,他最恨的就是規矩。南天門守將的規矩,蟠桃園土地的規矩,玉帝老兒欽定的「品級尊卑」的規矩。那時候,砸就完了。金箍棒下,什麼規矩都是粉齏。

  五百年蓮台枯坐,看了太多。

  看人間州縣,官吏拿著《天朝律例》收捐加賦,餓殍倒斃在寫滿「仁政」的告示旁。

  看山野妖靈,修出人形第一件事就是學「禮」,對著根本不懂的經文磕頭,只求一張不被剿殺的門票。

  看靈山法會,羅漢菩薩論辯「戒律精微」,座下小沙彌卻因踩壞一塊青磚,被罰在烈日下跪香三日。

  看得多了,那腔見規矩就砸的烈火,反倒慢慢沉了下去。沉進了骨頭縫裡,凝成了更硬、也更冷的東西。

  砸一個貪官,朝廷會派十個來。

  除一個惡神,天庭自有後備填補。

  得想。得看清。

  這源源不絕、無處不在的「規矩」,根子到底扎在哪兒。

  「非非。」孫悟空對著胸口那點微光,低低開口。

  沒有回應。只有一絲極輕微的暖意,透過鎖子甲和內襯,熨在皮膚上。

  「你說……」孫悟空望著前方鉛灰色的雲海,「要是這漫天上下,從玉帝到土地,從如來到沙彌,都覺得一套規矩好,都覺得按這套來,天下就太平了……」

  「可偏偏,有人在這『太平』里,憋得喘不過氣,疼得睡不著覺。」

  「那這規矩……還對不對?」

  微光輕輕閃爍了一下。

  依舊沒有成型的意念傳來。但孫悟空仿佛「聽」到了一聲極輕的、懵懂的嘆息。

  或許是他自己的嘆息。

  ---

  「雷煥是張網。」

  雲頭上,孫悟空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對非非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網眼大小,是量過的。專等看俺這剛撕了袈裟的『佛』,還肯不肯往這網眼裡鑽。若俺束手,或辯一句『我乃鬥戰勝佛』,他們便覺得,俺心裡那點佛門的『體面』,還沒丟乾淨。往後,就有的是法子,用這『體面』來拿捏俺。」

  胸口微光,溫溫地貼著。

  「玉真子,是面鏡子。」

  孫悟空眼前浮現出鎮淵關上,那老道臨死前噴血嘶吼的模樣。他畢生所求,不過是一張「仙籙」,一個被天庭承認的「名分」。為此,他可以毫不猶豫地用雷劈向任何被定義為「妖邪」的存在,不問緣由。

  「那鏡子照著的,不是俺,是天下所有還在凡力三層里打滾的修士精怪。照給他們看:瞧,這就是你們跪著求的『正途』。不過在俺看來就算求到了也就是換個更金貴的籠子,當個更標準的傀儡。」

  雲層更厚了,隱隱有沉悶的雷聲在極遠處滾動。

  「至於哪吒……」

  孫悟空頓了頓。左肩那道被火尖槍刺穿的傷口,早已在強悍的肉身本源下癒合如初,只留下一道淺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痕。但此刻,那處皮肉卻莫名地傳來一絲細微的、幻覺般的刺痛。


  不是肉身的記憶。

  是更深的東西。

  與哪吒那一戰,生死搏殺只在瞬息。但有些東西,卻在火眼金睛與某種更深層的「共鳴」中,烙進了意識里。

  那時,非非就在他懷中,因激烈的概念衝突而瀕臨潰散。她的存在,她的顫抖,仿佛是一面無比敏感、也無比脆弱的鏡子,將戰場上那些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的衝突,以一種奇異的方式折射、放大,讓孫悟空看得更清。

  那是三個哪吒。

  最外面,是那身光華璀璨的「三壇海會大神」。銀甲鮮亮,紅綾如火,頭頂神印沉浮,一舉一動皆契合天將誅魔的法度。完美,卻也僵硬。像一尊被無數看不見的金色絲線提起、操控的玉雕神偶。

  這層殼子底下,卻鎖著團東西。看不清面目,只有一股灼熱、暴烈、不屈的「意」。像被壓在五行山下的熔岩,像鎖在深潭裡的怒蛟。它衝撞,它嘶吼,它拼命想頂破那層華麗堅硬的殼。那是陳塘關前剔骨還父的少年,是東海浪濤里抽筋扒皮的魔童。

  而在這殼與魂的劇烈撕扯、擠壓中,生生磨出了一片無形的、卻無處不在的傷。那不是流血,不是斷骨,是一種更本質的存在被持續撕裂的痛楚。無聲,卻震耳欲聾。

  三身疊加,一身比一身痛苦,一身比一身絕望。

  「玉帝派他來……」孫悟空聲音冷了下來,字字如冰珠砸落,「心思毒得很。」

  「一來,試俺敢不敢對這位名聲赫赫的三太子下死手。」

  「二來,逼哪吒在聽令和本心之間做抉擇。選聽令,就證明那身大神的殼子,終究焊牢了。選本心?嘿嘿……」

  「三來,最毒的就是這第三——他怕的,根本不是哪吒反。他怕的是哪吒不反!」

  孫悟空眼中熔金之色緩緩流轉。

  「玉帝老兒,是拿俺當燒紅的鐵棍,去捅哪吒心裡那爐子!看是能把火星徹底捅滅,還是……乾脆把整爐子炭都點炸了!」

  好算計。

  真是好算計。

  用敵人的血,要麼淬硬自己的刀,要麼……尋個由頭,把已經出現裂紋的刀,直接回爐。

  胸口的微光,輕輕地、持續地顫抖起來。仿佛又感受到了當日戰場上,那令人窒息的撕裂與灼痛。

  「怕了?」孫悟空低頭,手掌輕輕覆在心口處。

  微光在他掌心下蜷縮,傳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依賴。

  「別怕。」孫悟空抬頭,望向西方那越來越濃重的雲層,聲音里透出一股斬釘截鐵的狠勁。

  「俺這根鐵棍,偏不如他的意。要捅,也得捅該捅的地方。」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前方雲海,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口子。

  沒有金光,沒有瑞靄,沒有蓮花飄灑。

  就那麼突兀地,像一幅厚重骯髒的灰布,被一隻無形的手,悄無聲息地撕開。

  裂縫中,是一片絕對的「靜」。

  那不是尋常的安靜,而是一種連風聲、雲流聲、乃至自身血液流動聲都被抽離、吞噬的死寂。在這片死寂的中心,一片深黑色的海面平滑如鏡,倒映著上方同樣凝滯不動的鉛灰色天空。

  而在海天之間,一莖青蓮,亭亭而立。

  蓮瓣將開未開,含著露,斂著光。

  蓮上,立著一人。

  素白麻衣,赤足散發。手中無寶瓶,無楊柳,只有一身洗得發舊的衣衫,和一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睛。

  觀音。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蓮上,站在那片詭異的無風帶中心,看著孫悟空。臉上沒有悲憫的微笑,沒有普度眾生的寶相莊嚴,只有一種深徹骨髓的疲憊,以及疲憊之下,不容錯辨的凝重。

  孫悟空停下雲頭,金箍棒從肩上滑落,杵在腳下凝實的雲氣上。

  他們隔著百丈虛空對望。

  風,不知何時停了。

  「菩薩,」孫悟空先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無聲的漣漪,「好久不見。這次,是替誰傳話?玉帝,還是如來?」

  觀音的目光,在孫悟空身上停頓片刻,掃過他肩上淺淡的舊痕,掃過他眼中沉澱的熔金色,最後,落在他虛掩著心口的手掌上。


  她的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波動——似是驚異,似是瞭然,更深處,藏著一絲近乎悲憫的痛楚。

  「悟空,」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澈冷冽,直透靈台,「前路是西海。過西海,便是你當年皈依之始。你當真要回去?」

  「回去?」孫悟空扯了扯嘴角,「菩薩說笑了。俺是往前走,怎麼是回去?只不過……這次想倒著走,看看風景。」

  「那路上沒有風景。」觀音緩緩搖頭,目光如穿透雲層的月光,落在孫悟空臉上,「只有針,只有線,只有一重重烙進骨血里的名與責。你看一次,痛一次;揭一次,傷一次。何苦?」

  「痛?」孫悟空笑了,「菩薩,俺是從八卦爐里煉出來的,是在五行山下壓過來的。痛這玩意兒,俺熟。倒是你們……」

  他踏前一步,腳下雲氣轟然散開一片。

  「你們把痛裹上錦繡,描上金邊,說這叫修行,叫磨礪,叫必經之劫。然後讓天下人跪著去求這份痛,還要求得感恩戴德。」

  「這就不叫苦了?這叫……騙!」

  最後那個字,他咬得極重,像錘子砸在鐵砧上。

  觀音沉默了片刻。海面倒映著她素白的身影,微微搖曳。

  「若無此錦繡金邊,若無此名責枷鎖,這茫茫三界,弱肉強食,渾渾噩噩,又與煉獄何異?」她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沉甸甸的重量,「你只見枷鎖沉重,可曾見枷鎖之外,血海滔天?秩序縱然冰冷,終究……護得住一方屋檐,三餐炊煙。」

  「秩序?」孫悟空大笑,笑聲在死寂的海天間迴蕩,顯得突兀而刺耳,「誰的秩序!玉帝坐在凌霄殿定的秩序?如來捏著佛珠論的秩序?」

  「憑什麼他們定的就是天條?憑什麼他們說的就是佛法?憑什麼他們拿起筆,把活生生的人寫成神職,把有血有肉的魂壓成果位,就成了護佑蒼生?」

  「他們護的是什麼?護的是他們坐在上面的那個位置!護的是這套讓他們高高在上、眾生跪拜的規矩!」

  孫悟空手中金箍棒抬起,棒頭指向西方,指向那看不見的靈山,看不見的凌霄殿。

  「你看看這花果山!看看那群被安性環勒得連哭都不敢出聲的猴子!看看這天下,多少哪吒被名壓碎了骨頭,多少玉真子把自個兒修成了木偶!」

  「這就是你們要護的屋檐?這就是你們給的炊煙?」

  觀音靜靜地聽著。她的臉上沒有怒意,只有那疲憊,越來越深,深得像要把她那雙古井般的眼睛也吞沒。

  許久,她輕輕嘆了口氣。

  「你看得很透,悟空。比五百年前透,也比坐在蓮台上時透。」她頓了頓,「你看清了雷煥的網,玉真子的鏡,哪吒的……刀。」

  她提到「哪吒」時,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孫悟空虛掩的心口。

  「但你看清自己了嗎?」她問,聲音陡然變得鋒利,如冰錐刺破寂靜,「你看清自己在這局中,究竟是什麼嗎?」

  孫悟空眉頭一皺。

  「你是劫材。」觀音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極清晰,「玉帝以三界為盤,眾生為子。那哪吒,是顆生了異心、搖擺不定的子。而你,就是他投下的劫材——不為勝負,只為挑起爭端,逼那顆不定的子,露出破綻。」

  她目光如電,刺在孫悟空臉上。

  「你以為你一路東歸,是他攔不住你?不,他是讓你走,讓你看,讓你怒。再讓你掉頭向西,去尋你的師父,你的師弟。」

  「你每見一個故人,便是在他棋盤上,落下一枚劫材。」

  「你每問一句可還記得本來面目,便是在他苦心經營的名位鐵壁上,敲出一道裂縫。」

  「他在等。等你把那些潛藏的不安,都挑到明處,都染上反叛的顏色。」

  「然後……」

  觀音的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卻帶著萬鈞寒意。

  「……他便可以名正言順,清洗棋盤。」

  海面,依舊平靜如鏡。

  但孫悟空腳下的雲氣,卻開始無聲地翻湧、沸騰。

  原來如此。

  好大的一盤棋。

  好冷的一顆心。

  孫悟空沉默著,握著金箍棒的手指,一根根收緊,指節發白。


  「所以,」他開口,聲音嘶啞,「菩薩是來勸俺,為了八戒、沙僧、師父他們好,別再往前走了,是嗎?」

  「是勸你,」觀音凝視著孫悟空,「也是勸我自己。」

  她抬起手,素白的指尖,虛虛指向孫悟空的心口。

  「你護著的那點光……很特別。她是因你極致的意志而生,是這世間第一縷有了自覺的可能性。珍貴無比,也脆弱無比。」

  「西行路上,每一步都浸透了定義之力。對她而言,那是砒霜,是業火。你帶她踏上那條路,等於親手將她投入熔爐。」

  「縱然有我瓶中甘露,可塑無垢之形,暫作憑依……但形塑之日,便是她從不可捉摸之概念,變為可被傷害之存在之時。從此明槍暗箭,因果業力,皆能傷她。」

  「更遑論,若無自知,縱有仙軀,也不過一具空殼。她需先明我,方能真正駐形。而這自知之路,比你挑斷自身縫合之線,更為兇險渺茫。」

  她放下手,眼中疲憊幾乎化為實質。

  「我予你承諾:若有一日,你與她皆走到那一步,非甘露塑形不可……可來尋我。」

  「但在那之前,悟空,回頭吧。」

  「你看他們是故人,是兄弟。他們看你……或許是災星,是劫數。」

  話音落下,她腳下青蓮,花瓣開始緩緩合攏。

  素白的身影,隨著蓮台,一點點沉入那墨色般沉寂的海面。

  孫悟空站在原地,沒有動。

  看著她消失,看著海面恢復平滑,看著那片無風帶悄然彌合,仿佛從未存在。

  只有她最後的話語,還在耳邊迴蕩。

  劫數?

  災星?

  孫悟空低頭,看向掌心。非非的微光,不知何時,從他心口滲出,靜靜懸浮在他掌中。光芒依舊微弱,卻不再閃爍不定,而是凝成一點穩定、溫暖的星芒。

  她似乎聽懂了剛才的對話。

  也似乎,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怕嗎?」孫悟空問她。

  微光輕輕搖曳,向孫悟空掌心靠了靠,傳遞來一絲清晰的、毫無猶豫的依戀。

  孫悟空合攏手掌,將她重新納入心口,貼著最溫熱的地方。

  然後,抬頭,望向西方。

  雲層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縫隙,血紅色的夕陽,如一隻巨大的獨眼,冷冷地俯瞰著大地。餘光所及,一條渾濁不堪、死氣沉沉的大河,如巨蟒般匍匐在遠方地平線上。

  水聲嗚咽,隨風傳來。

  帶著腥氣,帶著沉沙,帶著無數載沉載浮、永世不得超生的罪業與寂寥。

  流沙河。

  到了。

  孫悟空扛起金箍棒,最後看了一眼觀音消失的海面,又看了一眼東方,那早已看不見的花果山。

  然後,轉身,縱身一躍。

  雲氣炸開,化作一道筆直向前的烏金色流光,刺破血色夕陽,撞向那片渾濁的死水。

  風中,只留下一句低語。

  「災星就災星。」

  「這棋盤,俺掀定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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