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此山已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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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的味道,是鹹的。

  不是天庭宴席上那些精緻玉盞里、調了百花蜜露的所謂「滄浪之水」,是實實在在的、帶著微腥的、拍在礁石上能砸出白沫的咸。

  孫悟空按落雲頭,赤腳踩上花果山的沙岸。

  腳下傳來的觸感,卻讓孫悟空愣了一下。

  記憶里,這裡的沙該是粗糲的,混著碎貝殼和小石子,硌腳,卻親切。漲潮時海水漫上來,會留下濕潤的深色痕跡和細小的孔洞,那是小蟹的家。退潮後,沙灘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金光,暖烘烘的。

  可現在……

  腳下是一片僵硬的平整。沙子像是被無形的大手狠狠壓實、熨燙過,均勻得沒有一絲漣漪。浪花涌到岸邊,仿佛撞上一堵透明的牆,規規矩矩地碎開,又規規矩矩地退去,連泡沫的形狀都近乎一致。空氣中,除了海咸,還混著一股極淡的、清心寧神的香氣,像是檀香,又比檀香更冷,絲絲縷縷,從山那邊飄來。

  他抬頭。

  海岸邊,立著一塊高逾十丈的黑色巨碑。碑身似玉非玉,似石非石,光滑如鏡,隱隱有光華內蘊。碑頂雕著瑞獸盤踞,碑座是翻湧的浪花紋。正中,一行斗大的金字,在陽光下灼人眼目:

  「東勝神洲花果山福地,鬥戰勝佛證道本源。天恩浩蕩,永鎮清平。」

  字跡工整,法度森嚴,每一筆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正確」。金光流轉間,與孫悟空周身氣息隱隱相斥——那是天規律令的氣息,被固化在這石碑里,如同釘進海岸的一根楔子,將這片天地最後一點野性,牢牢釘死。

  火眼金睛自行運轉,金光微閃。

  他看清了。

  腳下的沙灘深處,蜿蜒著細密的金色紋路,如同植物的根須,又像鎖鏈的網。它們從這石碑底座蔓延出去,鑽進泥土,纏上山岩,與整座花果山地底更龐大的某種法陣連接在一起。這沙灘的「平整」,這海浪的「規矩」,皆是此法陣運轉之效。它不傷地脈,不損靈機,只是……「疏導」。將原本自由奔流、桀驁不馴的地氣靈機,導入預設好的、溫順平和的路徑。

  「呵……」

  孫悟空喉頭滾出一聲低笑,說不清是嘲是嘆。

  「連地氣怎麼喘,都要立個規矩了。」

  肩上金箍棒似乎感應到他的心緒,微微震顫,發出無聲的嗡鳴。孫悟空抬手,拍了拍冰涼的棒身。

  「老夥計,別急。」孫悟空低語,「先看看,他們把咱們的家,拾掇成什麼樣了。」

  ---

  沿著記憶中的小逕往山里走。

  路,已不是從前的路。

  野草被除得乾乾淨淨,露出下面鋪得整齊的青色石板。石板並非凡物,踏上去悄然無聲,連鎖子甲摩擦的輕響,似乎都被吸走了幾分。路旁,隔不遠便立著一塊矮碑,刻著些勸人向善、守序安寧的箴言,字字珠璣,寶光隱隱。

  「行路當思來處,靜心可鑑菩提。」

  「守份安常,即是福田。」

  孫悟空看了一眼,腳步未停。

  桃林還在。

  只是那桃樹,棵棵挺拔,枝葉疏密有致,排列得宛如軍陣。樹冠被修剪成近乎完美的圓球形,或是規整的祥雲模樣。粉紅的桃花開著,卻開得齊齊整整,像是被尺子量過,每一朵都在它該在的位置。樹下泥土鬆軟,不見半根雜草。

  他走近一棵看著年歲最老、樹幹需數人合抱的桃樹。樹皮皸裂,如老人面龐。記憶里,這棵老桃樹最愛在春天抖落滿身花瓣,惹得小猴們噴嚏連連,嬉笑怒罵。它的枝椏也該是恣意橫生的,最適合攀爬玩耍。

  如今,它靜靜地站著,像個嚴肅的侍衛。

  孫悟空伸手,撫摸粗糙的樹皮。指尖觸及處,隱隱感到皮下有極細微的符文流動,溫順,卻死板。那是「生長契」,確保它只按預設的形態生長,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目光下落,看向樹根周圍。泥土看似自然,但火眼金睛下,能看到更深處有細微的金色脈絡,如同血管,將樹木吸收的多餘日月精華、天地靈氣,緩緩導走,匯向山中某處。

  「連多吃一口,都不許麼?」他喃喃。

  體內沉寂了許久的、屬於「齊天大聖」的暴烈,似乎要湧上來,燒穿這虛偽的平靜。但胸膛里,另一股更沉、更涼的東西,將它壓了下去。

  那是五百年來,坐在蓮台上,看人間百態,看神佛運作,一點點沉澱下來的冰。


  孫悟空收回手,在鎖子甲上擦了擦指尖。繼續前行。

  前面傳來水聲。

  是瀑布,水簾洞。

  轉過山坳,熟悉的轟鳴入耳。白色的水練依舊從崖頂傾瀉而下,砸入深潭,激起蒙蒙水霧。陽光下,虹霓時隱時現。

  可洞口……

  那座天然形成的、被水幕半遮半掩的洞口,如今前面多出了一片平整的石台。石台邊緣立著白玉欄杆,欄杆上雕著蓮花、經文。台子正中,是一尊小巧的銅鼎,鼎中插著幾柱未曾點燃的香。鼎旁立一木牌,上書:

  「淨手沐心,方可入洞瞻仰聖跡。」

  字是端正的楷書。

  洞口水簾之外,竟有一層肉眼難辨的、微微波動的光膜——是「淨塵界」。擅入者,會被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推開。

  孫悟空站在石台邊,看著那水簾後幽深的洞口。那裡曾是他和群猴的樂園,石桌石椅是天然的,酒是偷來的,果是摘來的,笑聲能掀翻洞頂。

  如今,它成了需要「淨手沐心」才能參觀的「聖跡」。

  孫悟空沒有試圖闖那淨塵界,甚至沒有靠近。

  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直到胸口傳來一絲細微的悸動。

  是非非。

  那團微弱的、貼在他心口的星芒,輕輕顫抖了一下,傳來一種模糊的、接近「不適」的情緒。她似乎對這裡瀰漫的某種氣息——那種被精心安排、不容置疑的「正確」與「肅穆」——感到本能的排斥。

  孫悟空抬手,虛按在胸口,一縷溫和的意念渡過去。

  「難受?」孫悟空在心裡問。

  「……緊。」她的意念斷斷續續,像初學語的孩子,「這裡……好多……框框。空氣……不流了。」

  框框。不流了。

  她感知世界的方式,如此直接,直指本質。

  「是啊,」孫悟空望著水簾洞,「框起來了。框得死死的。」

  ---

  繞過水簾洞,沿著新修的石階向上。石階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山崖。崖邊建著一座精緻的八角亭,檐角懸著銅鈴,風過時,鈴聲清脆,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能讓人心神不自覺寧靜下來。

  亭子有名,曰:「聽濤滌心軒」。

  此刻,軒內正有「課業」。

  幾隻毛髮已然灰白的老猴,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葛布短衫,坐得筆直。它們面前,是七八隻年幼的小猴,同樣坐得端正,只是眼神里還有些屬於孩童的懵懂與不安分。

  一隻看起來最是年邁、瘦骨嶙峋的通臂老猿,手裡握著一把暗紅色的木尺,站在前方。它聲音沙啞,一字一句地念:

  「……故,心猿歸正,六賊無蹤。安守本份,勿起妄念。敬天禮佛,福報自生……」

  小猴們跟著念,聲音參差不齊。

  一隻格外瘦小、眼睛卻格外亮的猴子,念到「勿起妄念」時,舌頭打了個結,眼睛忍不住瞟向軒外一隻翩躚的蝴蝶。

  通臂老猿手中的木尺,抬了起來。

  尺身暗紅,不知是何木料所制,透著股沉甸甸的威嚴。它懸在小猴頭頂,將要落下。

  那一瞬間,孫悟空看到了。

  老猿握尺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它那雙渾濁的、幾乎被耷拉眼皮遮住的眼睛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東西——那不是憤怒,不是嚴厲,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麻木的痛苦。

  仿佛它舉起的不是戒尺,而是一座山。落下的不是懲戒,而是它自己早已被碾碎的某些東西。

  尺,終究沒有落下。只是虛懸著。

  老猿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念。」它重複,聲音更啞。

  小猴嚇得一哆嗦,趕緊收回目光,結結巴巴地繼續。

  孫悟空站在軒外的樹影里,沒有進去。

  火眼金睛之下,無所遁形。

  那些老猴,那些小猴,它們的脖頸後、手腕處,在皮毛掩蓋下,隱隱有一圈極淡的、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金色環狀紋路。紋路極細,如同最精巧的刺青,卻緩緩散發著一種柔和而持續的波動。


  「安性環」。

  名字倒是好聽。安其心性,去其躁戾。

  實際呢?是持續的低語,是無聲的規訓,是潛移默化中,將「服從」、「安寧」、「不起妄念」烙印進本能。一旦情緒有過激波動,或是產生「不當」念頭,這環便會微微發燙,釋放出更強烈的安撫(或者說壓制)波動,直至你「平靜」下來。

  更高明,也更殘忍。比當年的金箍,少了些粗暴,多了些潤物細無聲的陰毒。

  孫悟空的出現,終究還是被察覺了。

  不是聲音,不是氣味。或許是他的目光太過實質,又或許是他周身那與這裡格格不入的氣息,驚動了什麼。

  軒內的誦經聲戛然而止。

  所有的猴子,無論老幼,齊刷刷轉過頭,看向孫悟空藏身的樹影。它們的眼神,起初是茫然,隨即是驚愕,然後是……一種程式化的、訓練有素的警惕,迅速掩蓋了其他情緒。

  通臂老猿手中戒尺,「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清了孫悟空的臉。

  那張布滿褶皺、如同風乾橘皮的臉上,瞬間掠過極其複雜的表情——震驚,難以置信,茫然,緊接著是巨大的恐懼,最後統統凝固成一種近乎僵硬的……恭敬?

  它推開身前的小猴,踉蹌著走出亭子,在孫悟空面前數丈外,「撲通」一聲跪倒,以頭觸地,伏在那裡,渾身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其他的老猴也慌忙拉著小猴們跪下,黑壓壓一片,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

  沒有驚呼,沒有騷動,甚至沒有交頭接耳。

  只有一片死寂的、顫抖的順從。

  孫悟空看著伏在地上的通臂老猿。它曾是猴群里最機靈、也最有主意的幾個之一,當年他自稱齊天大聖,它跟著起鬨最響。

  現在,它像一塊被風雨侵蝕了千年的石頭,只剩嶙峋的骨架和深入骨髓的卑微。

  孫悟空邁步,走出樹影,走到它面前。

  鎖子甲隨著動作,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在這寂靜中,清晰得刺耳。

  他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扶它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它那件破舊葛衫的瞬間——

  老猿像是被烙鐵燙到,猛地一縮,向後退去!動作之大,幾乎讓它摔倒。它脖頸後的「安性環」,驟然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金光,又迅速黯去。老猿的身體隨之僵硬了一瞬,隨即,它以更標準、更卑微的姿態,重新伏好,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小……小猴……不敢……污了佛爺尊手……」聲音從地面傳來,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透著深入骨髓的恐懼,「佛爺……佛爺恕罪……恕罪……」

  孫悟空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離它的肩膀,只有一寸。

  卻仿佛隔著一道深淵。

  他看著它花白的、稀疏的頭頂,看著它因用力磕頭而微微聳動的嶙峋肩胛,看著它身上那件打著補丁、卻洗得發白的葛布短衫。

  五百年前,它也曾穿著一件類似的破褂子,站在水簾洞前的石頭上,揮舞著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破木棍,學著他的樣子,對著山下吆喝:「俺也是大聖!」

  如今,它伏在這裡,叫他「佛爺」。

  他慢慢收回手,站起身。

  胸口那股冰,似乎更冷了,冷得凝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墜著。

  「教得挺好。」

  孫悟空的聲音響起,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繼續教吧。」

  說完,孫悟空不再看它們,轉身,沿著石階,繼續向上走去。

  身後,久久沒有聲音。只有山風吹過銅鈴,叮噹作響,規律得令人心頭髮悶。

  ---

  越往高處,人工的痕跡反而越少。或許是山勢險峻,不易施工。又或許,是那布置這一切的人覺得,教化已深入人心,無需再處處點綴。

  他終於找到了一處記憶中的地方。

  水簾洞後山,一處極險峻的懸崖邊,有一塊凸出的天然巨石,形如鷹喙。此處俯瞰雲海,仰觀星河,位置絕佳,卻因無路可通,險峻異常,當年也只有他能輕易上來,常在此獨坐。


  巨石仍在。

  上面沒有亭台,沒有碑刻,甚至沒有陣法波動的痕跡。只有經年風雨留下的斑駁,和石縫裡頑強鑽出的幾叢野草。

  孫悟空踏上巨石,盤膝坐下。將一直小心護在胸前的非非那點微光,引出來,置於一塊被月光曬得溫潤的石面上。

  這裡,終於有了點「花果山」原本的氣息。

  風是野的,帶著山林草木的清氣,毫無香火檀膩。雲海在腳下無聲翻湧,時而露出下方深綠色的林海。遠處天際,暮色四合,星辰開始一顆顆亮起,清冷,真實。

  非非的微光,似乎也舒展了些,明滅的節奏不再那麼急促不安。

  孫悟空望著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山川,望著那些隱藏在林木間、偶爾露出一角的琉璃瓦或白石欄,望著山下隱約傳來的、規律而空洞的晚課鐘聲。

  五百年蓮台枯坐,看盡的畫面,一幀幀浮現在眼前。

  人間廟宇里,農人跪在泥塑前,祈求一場救命雨,眼神卑微如塵。天庭的雨部正神,卻在斟酌「降雨幾何,方合天條功德」。

  妖山魔窟中,小妖吞噬血食,面目猙獰。奉命剿伐的天將,斬妖之後,對著記功玉冊,盤算著能換多少丹藥香火。

  靈山法會上,羅漢菩薩低眉誦經,寶相莊嚴。座下聽講的精怪,卻在為誰坐得更靠前、誰得的賜福更多,暗生齟齬。

  看得多了,最初那點「憑什麼」的憤怒,便漸漸沉澱下來,沉成了更冰冷、也更堅硬的東西。

  憤怒只能砸爛眼前可見的不平。

  可若這不平的源頭,是這天地運轉的某種「理」呢?是這套將萬物分等、賦予其「名」、然後令其各安其位的龐大體系呢?

  砸得完嗎?

  「非非。」他開口,聲音在懸崖的風裡,有些飄忽。

  石面上的微光輕輕閃爍,算是回應。

  「你說,」他望著星空,「如果一塊石頭,被雕成了菩薩,受人香火跪拜。過了千百年,所有人都認定它是菩薩,跪它,求它,信仰它。那這塊石頭……它自己還記得,自己原本是塊石頭嗎?」

  微光閃爍著,似乎在努力理解這複雜的問題。過了好一會兒,一縷極其微弱、卻清晰直白的意念傳來:

  「……疼。」

  「嗯?」

  「……被……刻刀……刻的時候……疼。」她的意念斷斷續續,卻奇異地精準,「現在……不疼了。但……形狀……是刀給的。不是……石頭自己的。」

  孫悟空怔住了。

  低頭,看著那團懵懂的微光。

  她不懂什麼是信仰,什麼是體系,什麼是異化。

  她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感知到了「被塑造」的疼痛,和「失去本來面目」的茫然。

  「是啊……」孫悟空緩緩吐出一口氣,胸腔里那股冰似乎融化了一絲,化作更深的疲憊,「形狀是刀給的。名字,是別人喊的。連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都是被規定好的。」

  他想起了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想起了那個雲遮霧繞中,總是看不清面容的菩提祖師。

  祖師教他神通,授他大道,卻從不告訴他該用這身本事去做什麼。最後趕他走時,也只說:「從哪裡來,回哪裡去。日後你惹出禍來,莫要把為師說出來就是了。」

  當時只覺師父心狠,門戶之見。

  如今坐在這面目全非的花果山上,回想祖師那似乎總帶著一絲倦怠與疏離的眼神,忽然品出點別的滋味。

  祖師教他的是「變化」,是「騰挪」,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逍遙本事。這本事本身,就與一切企圖定義、束縛、規劃你的東西,格格不入。

  祖師將他趕出來,趕進這紅塵萬丈、神佛林立的天地里,是不是早就料到,他這一身本事,他心裡的那股勁兒,註定會撞上這銅牆鐵壁?

  是讓他自己,在這碰撞中,去「煉」出個答案?

  「祖師啊祖師,」孫悟空對著虛空,無聲低語,「您老人家,是不是早就……跳出去了?」

  跳出了這「受名」的泥潭,跳出了這定義與被定義的輪迴。

  所以才能那般超然,那般……不耐煩。

  因為在祖師眼中,這滿天神佛汲汲營營的「果位」、「功德」、「香火」,這精心維護的「秩序」與「體統」,或許,都只是孩童堆砌的沙堡,看似輝煌,潮水一來,終歸要塌。


  而祖師,早已站在了潮水也漫不到的礁石上。

  只是看著。

  那麼如來呢?靈山大殿上,那尊屬於他的、至高無上的蓮台,為何空著?

  他是這沙堡最傑出的建築師之一,如今沙堡已成,他卻不在自己的王座上。

  是倦了?是看穿了?還是……他也找到了某塊礁石?

  孫悟空搖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目光重新落到非非的微光上。

  她的光芒,比剛才又黯淡了一絲。在這相對自然的環境裡,她似乎穩定了些,但那本質的「虛」與「脆」,並未改變。就像風中殘燭,稍大點的氣流,就能將她吹熄。

  「你得有個根。」孫悟空輕聲道,更像是對自己說,「不能老是這麼飄著。下次再遇到哪吒那樣的人物,心思一動,規則壓下來,你現在的樣子,扛不住。」

  非非的微光微弱地閃爍,傳遞來一絲懵懂的依賴,還有細微的、對「形」的渴望。

  「形……」她模仿著孫悟空的意念。

  「對,形。像這山,像這石,像那棵樹。」孫悟空指了指懸崖邊一株從石縫裡長出的古松,「風颳不走,雨打不散,自己站著。」

  可是,何處去尋能讓她這等「概念」紮根的「形」?

  孫悟空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曾贈他三根救命毫毛,總是一副悲憫眾生模樣,卻又被層層天條與職責縛得最深的人。

  她或許有辦法。但讓她出手,等於讓她違逆她賴以存在的「名」。

  她肯嗎?即使肯,代價又是什麼?

  更何況,他現在,還不能去。

  身上這層「鬥戰勝佛」的皮,看似撕了,可那些看不見的線,那些在西遊路上,在八十一難中,被一針針縫進他血肉神魂里的「規矩」與「定義」,還在。

  不把這些線一根根挑斷,他伸出的手,就不夠乾淨,不夠資格去托起一份純粹的「可能」。

  ---

  孫悟空在那鷹喙岩上,坐了一夜。

  看星辰流轉,聽夜風過林。

  當第一縷天光刺破雲海,照亮腳下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山河時,他心中最後一絲猶豫與波瀾,也歸於沉寂。

  起身,將非非的微光重新納入懷中,貼近心口,以最平穩的心念溫養。

  然後,孫悟空去了水簾洞。

  沒有走正門,沒有觸動任何陣法。只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洞內最深處的石壁前。

  這裡曾是擺放石床石椅的地方,如今空蕩蕩,只有壁上,被用法力鐫刻了一幅巨大的「鬥戰勝佛涅槃圖」,金光閃閃,描繪著如何從頑石到成佛的「正途」。

  他站在壁畫前,看了片刻。

  然後,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縷純粹到極致、不含任何佛法道術、只源於他本源石心與不屈意志的「心火」,靜靜燃起。色澤非金非赤,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色,溫度內斂,卻仿佛能灼穿一切虛妄。

  孫悟空以指代筆,在壁畫最右下角、陣法紋路交織最稀疏、也最不起眼的石壁基底上,飛快地划過。

  沒有刻字,沒有留名。

  只留下一道「痕」。

  一道向上疾掠、末端驟然綻開些許分叉的痕跡,簡練,粗糙,卻帶著一股要刺破什麼、撕裂什麼的決絕銳意。像是掙扎的閃電,又像是破土的幼芽。

  刻完,指尖「心火」熄滅。

  那痕跡也隨即隱去,與灰褐色的石壁融為一體,肉眼難辨。唯有靈覺極其敏銳、且心懷類似不屈之意者,靠近時,方能在意識中感應到一縷若有若無的熾熱與鋒銳。

  這是他的「念」。

  留給這座山,留給可能存在的後來者。

  不留名號,不留言語。只留一縷向上的意志,一線刺破穹頂的可能。

  做完這些,他轉身離開水簾洞。

  在洞口那「淨手沐心」的石台邊,孫悟空看到了它。

  通臂老猿。

  不知它何時等在這裡,蜷縮在欄杆的陰影下,像一團灰敗的枯草。見他出來,它沒有跪,只是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弱地閃動。


  它懷裡,抱著幾枚果子。

  果子很小,青澀,形狀歪扭,一看就是從那片被嚴密照管的規整桃林之外、某個未被陣法覆蓋的角落,偷偷摘來的。

  老猿看著孫悟空,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將懷裡的果子,小心翼翼地、一枚一枚,放在他腳前的石板上。然後,後退幾步,低下頭。

  孫悟空彎下腰,撿起一枚果子。

  果皮粗糙,沾著清晨的露水。他用手擦了擦,放進嘴裡,咬下。

  酸。

  澀。

  汁液很少,果肉粗糲。

  但卻有一股久違的、真實的、屬於山野的味道,沖入口腔,直抵肺腑。

  他慢慢咀嚼著,將果核吐在掌心。

  然後,走到老猿面前。

  它又開始發抖,脖頸後的「安性環」隱隱有微光流轉。

  孫悟空沒有碰它。只是並指如劍,指尖一點凝練到極致的金芒,如電光石火,在它頸後那環狀紋路的某個極隱蔽的銜接點上,輕輕一觸。

  金芒沒入,瞬息即逝。

  老猿渾身猛地一顫,眼睛驟然睜大,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隨即又迅速被慣性的恐懼掩蓋。

  「這道縫,」孫悟空開口,聲音極低,低到幾乎被瀑布聲淹沒,「留給你。」

  老猿呆呆地看著孫悟空。

  「若有一天,你覺得這環子勒得喘不過氣,覺得這滿山的規矩壓得你想起身……」他頓了頓,看著它那雙死水般眼睛深處,那幾乎湮滅的、屬於通臂猿的靈動光點,「就默念『本來面目』。」

  「或許,能有一隙之風,透進來。」

  說完,孫悟空不再停留,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向山下走去。

  身後,久久無聲。

  直到他走出很遠,快要看不見那瀑布時,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混在轟鳴的水聲里,隱隱傳來。

  旋即,又歸於寂靜。

  ---

  孫悟空回到了最初登陸的海岸。

  晨光已徹底驅散海霧,將那「定海鎮岳碑」照得金光奪目。遠處的花果山,在曦光中露出輪廓,那些亭台樓閣的飛檐翹角,清晰可見,宛如一幅工筆描繪的仙山畫卷。

  精緻,規整,完美。

  也虛假得令人心頭髮冷。

  孫悟空最後看了一眼。

  然後,轉身,面向西方。

  金箍棒從耳中跳出,落入掌心,丈二長短,烏沉依舊。他將它扛在肩上。

  懷中,非非的微光似乎感應到孫悟空心念的堅定,明滅的節奏,漸漸與他心跳趨同,微弱,卻平穩。

  一步踏出,腳下雲氣自生。

  不再回顧。

  此山已非山。

  此路,方是路。

  西行舊路,當倒著重走一遭。

  去流沙河,看看那沉默的捲簾將,數的是功德珠,還是罪業枷。

  去高老莊,聽聽那震天的呼嚕里,可還藏著天河弱水嗚咽的舊夢。

  訪五行山,尋那半山荒草,問它們可記得,曾有一株綠意,從一隻被壓的猴子的指縫裡,掙扎著向天。

  也為了這懷中一點微光。

  尋一個能讓她落地、生根、不被這漫天「定義」之風輕易吹散的「憑依」。

  雲頭漸起,破開海風,向西疾行。

  罡風拂面,扯動赤紅披風,獵獵作響。孫悟空望向那渺遠的前路,眼中熔金之色沉澱下來,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蒼涼與決絕。

  此去,倒溯光陰,重踏故道。

  會一會,那些寫在功德簿上、塑在香火里的「故人」。

  剝開那身錦繡名皮,探一探骨血深處——

  還剩幾錢,未涼的初心。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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