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乃,金身羅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流沙河的風,會說話。

  說的不是人言,是罪孽沉澱時的窸窣,是魂靈被功德金光灼燒時的嗚咽,是八百里濁浪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沖刷規矩時,那種近乎絕望的單調迴響。

  孫悟空按落雲頭時,靴底還未沾沙,那風就先纏了上來,濕冷、咸腥,帶著沉重的粘膩感,像無數雙溺水者的手,想把他往下拽。

  河,還是那條河。

  渾濁的、暗黃色的水流緩慢翻滾,河面上看不到一根浮木,一片落葉——所有不該存在的東西,早在沉入水面前,就被河底那股無形的淨化之力碾碎了。水聲低沉,不是奔流,是某種粘稠液體在巨大容器里緩緩攪動的悶響。

  河心矗立著一座青石台。

  不大,方圓不過十丈。石台表面光滑如鏡,鐫刻著密密麻麻、細如蚊蚋的梵文與天規律令。台沿立著九根黑沉沉的石柱,柱身纏繞著暗金色的鎖鏈虛影,鎖鏈盡頭沒入河水深處,不知拴著什麼。

  石台正中,盤膝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尊「像」。

  金身覆體,琉璃寶甲嚴絲合縫,每一片甲葉都流轉著溫潤卻不容置疑的功德金光。寶相莊嚴,低眉垂目,右手豎掌於胸前,左手腕上,一串一百零八顆功德珠顆顆飽滿瑩潤,隨著他指尖無聲的撥動,緩緩輪轉。

  唯有最貼近腕骨內側的一顆,顏色略顯沉黯,蒙著一層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氣。

  沙悟淨。

  不,現在該叫「金身羅漢」。

  他就那樣坐著,與石台、石柱、鎖鏈、乃至整條流沙河的沉悶節奏融為一體。仿佛他不是坐在台上,而是台子長出了他;他不是在鎮守這條河,而是他自己,成了這條河秩序的一部分。

  孫悟空扛著棒子,走到岸邊,踩上濕冷滑膩的沙地。

  腳步聲很輕,但在這片連水聲都被規訓過的死寂里,依舊清晰。

  沙僧沒有睜眼。

  他甚至沒有改變撥動念珠的節奏。只是那籠罩石台的淡金色光暈,微微漲縮了一下,像平靜湖面被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驚擾,泛起一絲幾乎不存在的漣漪。

  「此乃流沙罪河,渡化之地。」沙僧的聲音響起,不高,卻異常清晰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台深處傳出,帶著岩石般的冷硬與恆定,「非請勿入。施主請回。」

  施主。

  孫悟空咧嘴,犬齒在河面反射的黯淡天光下,閃過一抹寒芒。

  「老沙,」孫悟空開口,聲音裹著河風的鹹濕,「連大師兄都不認得了?」

  撥動念珠的指尖,倏然頓住。

  僅僅一瞬。

  隨即,以更加恆定、分毫不差的速度,繼續輪轉。

  沙僧終於抬起眼皮。

  那雙眼睛裡,沒有波瀾,沒有溫度,甚至沒有焦距。只是兩顆嵌在金身里的、完美的琉璃珠子,倒映著渾濁的河面與鉛灰的天空。他的目光掠過孫悟空,掠過那鳳翅紫金冠、鎖子黃金甲,掠過肩上扛著的烏沉鐵棒,像是在審視一件與己無關的器物,或是一段需要被「歸檔」的塵封舊事。

  「前塵往事,俱是虛妄。」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平穩得令人心頭髮冷,「吾乃金身羅漢,司掌流沙渡罪。尊者若為敘舊而來,只怕走錯了地方。」

  尊者。他叫孫悟空尊者。

  孫悟空胸口那點一直貼著皮膚的微光——非非——輕輕悸動了一下,傳來一絲細微的、近乎瑟縮的情緒。這地方瀰漫的規則之力,太濃,太沉,讓她本能地感到壓迫與不適。

  「虛妄?」孫悟空往前踏了一步,靴子陷進濕沙,發出「噗」一聲悶響,「沙悟淨,捲簾將!你腕上那顆發灰的珠子,記得是什麼時候捻上去的嗎?是你打碎琉璃盞那天?還是你在這河裡,吞下第九個取經人頭骨的時候?」

  話音落下的剎那——

  「嗡——!」

  石台周圍九根黑石柱上的鎖鏈虛影,猛然迸發出刺目的金光!整座渡罪台劇烈一震,河面驟然沸騰,無數暗流洶湧咆哮!沙僧周身功德金光暴漲,那身琉璃寶甲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的咯吱聲!

  沙僧撥動念珠的手,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顫抖。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

  是某種深植於這具金身羅漢存在根基里的、應對名相衝擊的本能震顫。


  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只有那雙琉璃般的眼珠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冰層破裂般的碎光,隨即被更厚重的功德金輝強行彌合、覆蓋。

  「捲簾將乃罪身,早已在功德池中滌淨。」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判般的腔調,「吞食行人,是業;顱骨作筏,是緣。一切種種,皆為皈依前奏,圓滿果位之基石。尊者舊事重提,是謗我佛法,擾我清淨!」

  最後一個字吐出,他左手手腕猛地一振!

  那一百零八顆功德珠同時亮起,其中那顆蒙灰的珠子驟然迸發出一股強大吸力!下方渾濁的河水轟然炸開,九道漆黑如墨、裹挾著無數痛苦面孔與悽厲慘嚎的罪孽濁流,被硬生生從河底抽出,如同九條猙獰的惡龍,撲向那顆灰珠!

  灰珠光芒急閃,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梵文,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印在那些罪孽濁流之上!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黑氣在金光中翻滾、蒸發,那些痛苦的面孔扭曲著,發出無聲的嘶吼,最終化為縷縷青煙,被徹底淨化。而那顆灰珠上的灰色,似乎又淡去了一絲,光澤向其他珠子靠攏了些許。

  做完這一切,沙僧的氣息沒有絲毫紊亂,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清掃。他看向孫悟空,眼中再無半點波動,只有徹底的、冰冷的漠然。

  「尊者請看,」沙僧抬起手腕,讓那串珠子在黯淡天光下流轉,「罪業如塵,拂拭即淨。執念如沙,沉澱即清。此乃流沙河正道,亦是我金身羅漢存世之意義。」

  孫悟空看著他。

  看著那張被功德金光映得毫無血色的臉,看著那雙徹底淪為規則化身的眼睛,看著他將曾經的罪與痛、血與骨,如此坦然、甚至帶著一種畸形的榮耀感,轉化為維繫這尊金身羅漢名位的資糧。

  心中那團本以為早已冷卻的火焰,忽然又竄了起來。

  不是憤怒的火。

  是悲涼的火。

  比憤怒更冷,也更燙。

  「意義?」孫悟空的聲音乾澀,「沙悟淨,你的意義,就是坐在這台子上,把自己活成一座自動淨化的碑?把所有的過去,不管是屈辱還是罪業,都打磨成光溜溜的珠子,然後告訴別人,這就是圓滿?」

  孫悟空往前又踏一步,這一次,腳下混沌氣息瀰漫,將濕沙蒸騰成滾燙的白汽。

  「那我問你——你坐在這裡,渡的是誰的罪?淨的是誰的業?」

  沙僧不語,只是撥動念珠,金光更盛。

  「是這河裡沉浮的孤魂野鬼?還是當年凌霄殿上,那個只因失手打翻盞子,就被打下凡間、七日飛劍穿心的捲簾將?」

  沙僧撥動念珠的手指,再次停頓。這一次,停頓的時間更長。琉璃眼珠深處,冰層碎裂的閃光更加劇烈,甚至有一剎那,那完美的金身表面,浮現出幾道極淡的、如水紋般的扭曲。

  但他頭頂,那方虛幻的、刻著「金身羅漢」四字的寶印,驟然灑下比之前濃郁十倍的光輝,如同瀑布般沖刷他的全身。那些剛剛浮現的扭曲,瞬間被撫平。他的眼神重新歸於空洞的恆定。

  「飛劍穿心,是罰,亦是渡。」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磐石般的平穩,「若無此罰,何來流沙河之悟?何來今日功德身?一切皆為法理運轉,因果循環。尊者……著相了。」

  著相。

  好一個著相。

  孫悟空把曾經並肩作戰、憨厚沉默的師弟,看成了有血有肉的人。

  而他們,把他鍛造成了一件完美的、自我合理化的法器。

  孫悟空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在看到這種徹底、決絕、甚至心甘情願的異化時,從靈魂深處泛上來的無力。

  你無法喚醒一個裝睡的人。

  更無法打碎一個,將自己每一片靈魂都澆築進沉睡模具里的人。

  孫悟空沉默地看著沙僧,看著那座冰冷、光潔、運轉完美的渡罪台。非非在他心口顫抖得越來越厲害,那點微光急劇明滅,仿佛隨時會在這濃重的規則場域中熄滅。

  孫悟空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不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她。

  他最後看了一眼沙僧,看了一眼那腕上光華流轉、唯有最內一顆還殘餘一絲黯沉的功德珠,看了一眼他身後那死寂的、被淨化得乾乾淨淨的河。


  然後,轉身。

  靴子踩在濕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一步步遠離河岸,遠離那座台子,遠離那個名為「金身羅漢」的空殼。

  走出約莫百丈,身後那冰冷平穩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帶著一種程式化的、最後的告誡:

  「前路西去,劫波重重。尊者既脫佛位,當歸混沌。莫再回首,擾三界清晏。」

  孫悟空沒有回頭。

  只是將肩上的金箍棒,握得更緊了些。

  清晏?

  用血肉磨成粉,澆築出來的清晏?

  ---

  就在孫悟空即將駕雲離開這片令人窒息的河灘時——

  腳下濕冷的沙地,忽然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不是水流。

  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沙粒與水的間隙里,悄然甦醒。

  孫悟空腳步一頓,火眼金睛瞬間向下掃視。

  目光穿透表層濕沙,深入下方交錯的水脈與沉積的罪業淤泥。在那一片被功德金光長久鎮壓、近乎凝固的黑暗深處,他看到了一縷光。

  不是金光的輝煌,不是佛光的溫煦。

  是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堅韌的……青蒙蒙的光暈。

  像初春凍土下第一抹掙扎的草芽,像深海溝壑里從未見過天日的夜明珠。它被重重濁流與鎮壓符文包裹,卻頑強地存在著,以一種緩慢到近乎靜止的頻率,吞吐著極其稀薄、卻本質迥異的——混沌氣息。

  與他同源,卻又有所不同。

  孫悟空心口,非非那點原本瀕臨熄滅的微光,在這一剎那,猛然亮了起來!

  不是被壓迫的顫抖,而是一種近乎「歡呼」的、遇到同類的雀躍!光芒雖依然微弱,卻穩定、溫暖,甚至主動傳遞出一絲清晰的渴望與親近。

  「下面……」她斷斷續續的意念傳來,帶著新生的好奇與激動,「有……和我一樣的……『不是』……」

  就在這時,那縷青蒙蒙的光暈,似乎也感應到了非非的存在,以及孫悟空身上散發出的、同屬混沌本源的氣息。

  它輕輕一顫。

  然後,如同冬眠的種子終於感受到春意,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向上鑽。

  沙地表面,泛起一圈圈極細微的漣漪。

  沒有驚動任何陣法,沒有觸發任何警報。它巧妙地遊走在功德金光鎮壓網絡的縫隙之間,利用流沙河千萬年罪業沉澱形成的、連天庭都難以徹底掌控的複雜地脈,一點點向上滲透。

  終於,在孫悟空身前三步遠的沙地上,一點青芒破土而出。

  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

  青芒匯聚,勾勒出一個朦朧的、半透明的人形輪廓。輪廓邊緣不斷蕩漾,像是水中的倒影,時刻處於消散與凝聚之間。她(從輪廓的柔和線條,孫悟空直覺是「她」)渾身籠罩著一層濕潤的水汽,發梢凝結著細碎的、閃著微光的冰晶,看不清具體五官,只有一雙眼睛的位置,亮著兩團青瑩瑩的、充滿野性與靈動的光。

  她赤足站在沙上,身形飄忽,仿佛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吹散。但她看著孫悟空,看著他心口的方向,那青瑩的目光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以及一種近乎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急切。

  「你……」她的聲音直接在孫悟空意識中響起,空靈,微顫,帶著流沙河底獨有的濕冷回音,「你身上……有母親的『息』……還有……『遁去的一』……」

  母親?遁去的一?

  孫悟空瞬間明悟。她感知到的「母親的息」,指的是女媧補天遺留的混沌本源,與他靈石同根。而遁去的一,恐怕就是指非非——那源於他極致否定意志、超脫現有定義的概念初啼。

  「你是何物?」孫悟空沉聲問,同時警惕地掃視四周。沙僧所在的渡罪台依舊沉寂,金光平穩,似乎並未察覺這裡的異動。

  「我是青玄幽魂。」她輕輕搖頭,青瑩的目光黯淡了一瞬,「他們叫我罪業水妖,鎮我在河底……很久,很久了。但我……不是妖。我是母親補天時,一滴過於活潑、未曾徹底凝固的生機,墜落在此,與河底濁氣共生……成了這般模樣。」

  青玄幽魂。

  孫悟空腦海中閃過這個詞。並非天庭定義的水妖,而是先天一縷生機機緣巧合所化的奇異存在。


  「你為何現身?」孫悟空問,「不怕被那台上的金身羅漢發覺,將你渡化?」

  「怕……」她瑟縮了一下,身形更淡了,「但我更怕……永遠待在下面,看著這條河,還有河裡河外的一切,都慢慢變成……他那樣子。」

  她抬起半透明的手,指向渡罪台方向,青瑩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恐懼與悲哀。

  「我看著他,一點一點,把自己坐成了一塊石頭。把曾經都磨成了光……沒有溫度的光。他把河裡的魂,不管冤屈還是罪惡,都煉成珠子上的光……把這條河,還有他自己,都變成了這座台子的……一部分。」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最近……河底的鎮壓符文,流動的韻律變了。它們在抽取更深層的東西……不僅僅是罪業,還有這條河古老的水脈靈機,甚至……是這片土地深處,殘留的混沌根基。這些被抽走的東西,沿著地脈,流向東方……很遠很遠的東方。」

  孫悟空心臟猛地一沉。

  東方!花果山!

  「流向何處?作何用處?」急問。

  「我不知道具體去處……」青玄幽魂搖頭,「但我聽到過鎮壓符文運轉時,泄露的一絲天機餘音……它們提到聖地,本源,功德聖化……還有……」她頓了頓,青瑩的目光看向孫悟空,帶著一絲不忍,「……鬥戰勝佛故里,鎮之以正名……」

  「轟——!」

  仿佛一道無聲的巨雷在孫悟空靈台中炸開!

  哪吒的警告!花果山那違和的秩序!沙僧這完美到詭異的金身!

  碎片拼接,指向一個令人齒冷的真相。

  天庭,不,是整個現有的秩序體系,不僅僅是要鎖住孫悟空。他們是要從根子上,將孫悟空誕生的源頭,將他最後一點與齊天大聖相連的混沌野性,徹底聖化、規訓,變成他們功德簿上最光輝的一筆,變成鑲嵌在秩序王冠上最馴服的寶石!

  而沙僧,或者說金身羅漢,他坐鎮的這條流沙河,他日夜淨化的罪業,他那一身完美功德……很可能,就是這龐大聖化陣法的一個樞紐!他的圓滿,是建立在抽乾故土靈脈、鎮壓萬物野性之上!

  好狠!好絕!

  孫悟空胸中那股悲涼的火,瞬間被點燃,燒成了焚天的怒焰!左肩那道早已癒合的槍傷,傳來灼熱的幻痛,鎖子甲下的肌肉緊緊繃起。金箍棒在他手中發出低沉的嗡鳴,棒身烏光流轉,蠢蠢欲動。

  但下一秒,他強行壓下了立刻掉頭殺回花果山的衝動。

  不能。

  現在不能。

  沙僧只是樞紐之一。砸碎這個節點,只會打草驚蛇。而且,以他現在徹底融名的狀態,孫悟空甚至不確定,殺了他,是解脫,還是幫他功德圓滿?

  更關鍵的是……

  孫悟空低頭,看向心口。

  非非的微光,正與青玄幽魂身上的青瑩光暈相互呼應,流轉不息。在這充滿壓迫的規則場域中,青玄的存在,就像一處小小的、未被污染的混沌方寸,讓非非得到了難得的喘息與滋養。她那微弱的輪廓,似乎都凝實了一點點。

  「你能離開這裡嗎?」孫悟空看向青玄幽魂。

  她遲疑了一下,青瑩的目光流露出渴望,但更多的是憂慮:「河底鎮壓很深……我本體的一縷核心生機,被鎖在罪業淤泥最深處,與地脈相連。現在你看到的,只是我勉強分離出的一縷識念……虛弱,也無法遠離本體太久。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能找到辦法,暫時蒙蔽或干擾這座渡罪台的淨化感知,讓我有機會將本體那一縷核心生機,悄悄轉移,附於你身……或者,你身上那縷遁去的一。」她的聲音充滿希冀,「你們的氣息同源,能溫養我,我也能反哺她……而且,我能感知到,你身上有不屈的意志,那是母親補天時,也曾有過的……」

  孫悟空明白了。

  她不僅僅是求助,更是想借他這變數,掙脫這囚禁了她無數歲月的河底牢籠。

  而她的存在,她的混沌生機,對非非的成長,或許至關重要。

  「我需要時間準備。」孫悟空沉聲道,「而且,不能驚動他。」他瞥了一眼渡罪台方向。

  「我知道……」青玄幽魂點頭,身形開始緩緩變淡,「我的識念不能久離……我會在河底等你。當你準備好時,用你的混沌氣息,觸碰岸邊第三塊黑色礁石下三尺的水脈……我能感應到。」


  她最後深深看了孫悟空一眼,青瑩的目光中充滿託付與期待。

  「小心……」青玄幽魂的身形已淡如薄霧,聲音細若遊絲,卻字字清晰,「這條河底的鎮壓,連著地脈深處的古老規則……他坐在台上,不止是鎮河,更像是那規則長出來的一隻眼。你剛才的話,觸動了他身上的一些舊痕,雖然被他壓下去了,但河底……已有感應。莫要久留。」

  言罷,她青瑩的身影如水紋般漾開,融入沙地,消失無蹤,只留下一縷極淡的、帶著河底淤泥與混沌生機的清涼氣息。

  河風依舊鹹濕死寂,渡罪台上的金光也依舊平穩流淌。但孫悟空心口的非非,卻在那青玄氣息徹底消失後,傳來一陣明顯的、帶著依戀與催促的悸動。她需要那同源的氣息滋養。

  孫悟空最後望了一眼那尊雷打不動的金身羅漢,不再猶豫,轉身駕雲而起,卻並未徑直西去。而是在流沙河上空,尋了一處荒僻的、礁石猙獰的河灣,按下雲頭。

  此地離渡罪台已遠,水色更加晦暗,河岸怪石嶙峋,戾氣盤踞,連空中都飄著淡淡的腥腐味道。尋常生靈乃至低等修士,絕不願靠近。但正是這等污穢雜亂之地,往往也是那些森嚴視線難及之處。

  孫悟空尋到岸邊第三塊嶙峋的黑色礁石。石體浸在濁水中,半掩半露,表面布滿吸附的螺殼與滑膩水苔,毫不起眼。孫悟空伸出手指,並未直接觸碰河水,而是於指尖逼出一縷精純的混沌氣息。這氣息色澤蒼茫,內里仿佛有微塵星辰生滅,與那河水泥沙的污濁截然不同。

  氣息如一條靈動的灰白色小蛇,悄無聲息地鑽入礁石下方三尺處的河水中。

  初時並無反應。渾濁的河水只是被氣息擾動,泛起幾個微不足道的氣泡。但片刻之後,他敏銳地察覺到,那縷混沌氣息仿佛觸動了水脈中某種極其隱蔽的、與周圍淨化之力格格不入的流動軌跡。

  水底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仿佛冰層開裂般的咔嚓細響。

  緊接著,他面前的水面之下,一點青蒙蒙的光暈悄然亮起,由遠及近,迅速放大。光暈所過之處,渾濁的河水仿佛被無形的力量輕輕排開,露出一條短暫清澈的通道。

  青玄幽魂的身影再次浮現,比之前更加凝實了些,但眉宇間倦色更深,那青瑩的光暈也略顯急促地明滅著。她手中虛托著一團拳頭大小、不斷變換形狀的青色光團,光團核心是一滴凝練無比、宛如青色寶玉的液滴,正散發出與他同源、卻又更加古老盎然的生機與混沌意蘊。這,便是她被困於河底的本源核心。

  「大聖!」她的聲音帶著脫困的急切與虛弱,「我的本體已被驚動,鎮壓之力正在搜尋異樣,快助我脫出這水脈束縛!」

  孫悟空立刻會意,左手掌心向上,非非那點微光自他心口躍出,懸於掌心之上,散發出溫和的牽引之力。同時,他右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聚一點更為凝練的混沌真意,凌空劃向青玄幽魂與下方水脈之間那無數根無形的、由鎮壓符文構成的根須。

  劍指過處,無聲無息,但那一道道淡金色的符文連結卻應「念」而斷,仿佛被更高層級的「無序」悄然抹去。這並非暴力破壞,而是以孫悟空本源混沌氣機,暫時干擾了此地規則的運轉間隙。

  就在最後幾根主要根須斷裂的剎那,青玄幽魂輕叱一聲,手中那團青色本源光暈驟然收縮,化作一枚龍眼大小、青光瑩瑩的寶珠,而她的靈體則化為一道清澈的水流般的光帶,「嗖」地一聲脫離河面,繞著那枚青色寶珠旋轉一周,便主動投向孫悟空的袖中。

  「暫借尊袖棲身,溫養本源。」她的聲音直接在孫悟空識海響起,帶著脫困後的輕快與感激,「此珠乃我生機核心,請大聖代為保管,我靈體需依附其上,方能穩固。」

  孫悟空依言將那枚微溫的青色寶珠納入袖中暗袋。寶珠入手清涼,內蘊磅礴生機,與他袖中早先收斂的、那縷屬於她的水線狀靈體瞬間融為一體,光華內斂,再無絲毫外泄。同時,他心口處的非非,似乎也因近距離感受到這完整的、同源的古老混沌生機,微光變得愈發溫潤穩定,傳遞來滿足與安寧的意念。

  幾乎就在青玄幽魂徹底脫離河床束縛的同時,遠處渡罪台方向,那平穩流淌的功德金光不明所以地劇烈閃爍了一下,整條流沙河的河水都無風自動,掀起一陣混亂的、方向不一的渦流,仿佛失去了某個重要的平衡錨點,又像是沉睡的巨獸被抽走了一縷維繫夢境的精氣,驟然驚醒卻又茫然無措。河心石台上的沙僧,捻動念珠的手指再次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卡頓,但他低垂的眼帘下,金光流轉,迅速將一切異常波動強行撫平、掩蓋,復歸於那永恆的、冰冷的正常。

  此地不可久留!


  孫悟空當機立斷,將非非收回心口溫養,袖中攏好青玄幽魂所化的寶珠與靈體,另一手抓起金箍棒,腳下雲氣轟然炸開,托起他化作一道迅疾無倫的烏光,沖天而起,瞬間遠離了流沙河地界。

  一直向西飛出數千里,下方已見人煙稠密的平原城鎮,那令人窒息的罪業河水汽與功德金光威壓才徹底消失。孫悟空在一處荒山之巔按下雲頭,略作調息。

  袖中,青玄幽魂的氣息已完全平穩,那枚青色寶珠靜靜躺著,傳來舒緩的生機波動。她獨立的靈識清晰傳來:「多謝大聖搭救。青玄既已脫困,願暫隨左右,以報恩德,亦想看看……這被修整過的天地,究竟成了何等模樣。」她的話語中,帶著對陌生世界的好奇,以及一絲深藏的、對鎮壓歲月的不甘。

  心口的非非,則因這一路遠離壓迫場域,又持續受青玄同源生機滋養,狀態明顯好轉,微光穩定,甚至能傳遞出些許依賴與安心的朦朧意念。一者乃先天一縷生機所化,感知具體氣息存在;一者為概念初啼,體悟抽象名相規則。二者同源而異質,此刻相伴於孫悟空身側,倒也奇妙。

  此番流沙河之行,雖未能撼動沙僧那鐵板一塊的金身,卻意外救出了青玄幽魂,補益了非非的根基,更窺破了天庭針對花果山的惡毒謀劃一角。得失之間,難言勝負。

  只是想起沙僧端坐渡罪台,將自身罪業也化為功德珠上一縷光的樣子,孫悟空胸中那口鬱氣,終究難以消散。沙僧並非被強迫,而是主動選擇,甚至擁抱了這種異化。這才是最令人心寒之處。

  孫悟空收起思緒,抬眼望去。西邊天際,落日餘暉為雲層鍍上金邊,下方大地阡陌縱橫,炊煙四起,一派人間安寧景象。那點點炊煙升起之處,有一片熟悉的莊院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寧靜。

  高老莊,就在那片煙火人間的深處了。

  那呆子如今,又是何等光景?是否也如沙僧一般,將那「淨壇使者」的肥差,當成了心安理得的歸宿?還是說,在他那貪吃懶做的皮囊之下,天蓬元帥的傲骨與悲哀,並未完全泯滅?

  袖中的青玄幽魂似乎也感應到孫悟空的目光所向,傳來一絲細微的、帶著水汽的波動,仿佛也在眺望那處即將抵達的、故事裡的地方。

  孫悟空深吸一口帶著塵土與草木氣息的人間之風,扛起金箍棒,不再駕那耀眼的遁光,而是邁開腳步,一步步朝山下走去,走向那萬家燈火,走向另一段被「名」緊緊包裹、或許更為糾葛的過往。

  路還長,但此行,總算非孤身一人了。

  (第七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