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槍,刺的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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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悟空扛著棒子,踩著自個兒凝的雲氣,一步一步往東去。非非那團星塵光暈,比之前凝實了些,飄在他身側半步,隨著他的心緒明滅流轉。

  她不怎麼說話了,像是還在消化之前從孫悟空這裡「嘗」到的那些激烈滋味——歸鄉的急切,砸爛規矩的痛快,還有深埋的、不願深想的隱憂。

  腳下雲海漸稀,已經能聞到那股子海風味兒了。鹹的,腥的,帶著水汽的涼。胸口那塊滾燙的石頭,跳得越來越重。

  就在這時,前方那片雲海,顏色變了。

  不是天宮那種粉飾太平的祥雲,也不是下界常見的清白霧氣。是一片渾濁的、暗沉的灰白,夾雜著焦黑的斑塊,像一塊陳年的、沒洗乾淨的抹布,鋪在通往東方的必經之路上。雲層中,隱約可見巨大的、斷裂的玉石殘骸,焦黑的旌旗碎片無聲飄蕩——那是昔年南天門大戰留下的痕跡,一片被遺忘的、漂浮的廢墟。

  「亂雲海。」孫悟空腳步沒停,嘴裡吐出這三個字。當年一腳踹碎南天門,崩飛的碎片,有些就永遠留在了這兒。

  非非的光暈輕輕盪了一下,傳來一絲細微的意念波動:「那裡……很重。有很多……碎掉的規則,和沒散乾淨的不甘。」

  非非的感知越發敏銳了。

  孫悟空剛要點頭,目光卻驟然一凝。

  在那片破敗景象的中心,一根斜刺出雲海、尤為粗大的蟠龍玉柱頂端,坐著一個人。

  一身紅綾依舊如火,卻不再是記憶里那般飛揚跳脫,而是沉沉地垂著。銀甲只隨意披掛,並未繫緊,火尖槍插在身邊被燒融又凝固的奇異雲石中,槍纓無風自動。

  乾坤圈套在腕上,緩緩地、一圈一圈地轉動,反射著天光,劃出冰冷的弧線。

  他一條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另一條腿垂在柱外,輕輕晃著。臉朝著孫悟空來的方向,臉上沒有戰意,沒有殺機,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幾乎凝成實質的疲憊。

  那疲憊之下,卻又像埋著即將冷卻的熔岩,偶爾閃過一絲灼人的餘燼。

  哪吒。

  他就那麼坐著,仿佛已在此等候了千年,連身上都快要落滿這廢墟的塵埃。

  孫悟空停下雲頭,金箍棒從肩上滑下,杵在腳下凝實的雲氣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他們隔著百丈廢墟雲海對望。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捲起細碎的黑色灰燼。

  半晌,柱頂的人才似乎終於確認了來者,眼皮很慢地抬了抬,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是貼著孫悟空耳朵響起,帶著一種被砂紙磨過的啞:

  「猴子,你來得有點晚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死寂的殘骸。

  「這破地方,我都等好久了。」

  ---

  孫悟空咧開嘴,犬齒在漸暗的天光下閃著寒光。

  「等俺?」孫悟空把棒子又往雲里杵深了寸許,激得幾縷電絲從雲層里竄出來,「三壇海會大神,如今這麼清閒?玉帝老兒給你開了假,讓你跑這破爛門戶來喝風?」

  哪吒輕輕「嗤」了一聲,像是被孫悟空的話逗樂,又像是純粹的不屑。他飄然從柱頂落下,足尖在一塊漂浮的、焦黑的橫樑上輕輕一點,如一片沒有重量的紅羽,與孫悟空隔空相對。

  哪吒拔起火尖槍,動作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萬遍,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標準的「神將」范兒。

  「清閒?」他重複著這兩個字,槍尖斜指下方翻滾的濁雲,「托你的福,靈山震動,天規顯裂,巡天司的廢物連灰都沒剩下。三界穩不穩另說,我這『三壇海會大神』,不就是專司平亂鎮禍的麼?」

  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天條律令。但「專司」兩個字,被他咬得微微發澀,透出一股子被釘死在職責上的、無從反抗的厭倦。

  孫悟空沒接他關於動盪和職責的話茬。金箍棒在他手中轉了個圈,棒頭指向他,孫悟空的目光卻越過槍尖,直視哪吒那雙壓抑著太多東西的眼睛。

  「好一個『專司平亂』。」孫悟空聲音沉下來,廢墟間的風似乎也跟著一滯,「哪吒,俺老孫問你——」

  孫悟空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錘子砸進鐵砧:

  「你今天提這槍,站在這兒,是為你的名,那勞什子三壇海會大神?」

  哪吒握著槍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還是為了上頭那座凌霄殿,和你嘴裡那套『天規』?」

  他周身的空氣,泛起一絲極細微的漣漪,仿佛有無形的線被繃直了。

  孫悟空頓了頓,眼中熔金色的火焰猛地一跳,吐出最後一句:

  「又或者……」

  哪吒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為了你那位,永遠托著塔的父親?」

  「鏘——!」

  一聲尖銳到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炸響!並非來自金箍棒,而是來自哪吒周身——那是無數無形鎖鏈驟然繃緊、摩擦的幻聽!他握著火尖槍的手,指節瞬間捏得慘白,那身慵懶披掛的銀甲下,仿佛有某種東西要破體而出!

  他臉上那深不見底的疲憊,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撕開了一道口子,底下翻湧出的,是赤紅的屈辱、冰封的狂怒、以及一種被當眾剝開傷疤的、血淋淋的痛苦。他沒有暴吼,沒有立刻衝殺過來,反而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支撐他的東西,背脊幾不可察地彎了一絲,但眼神卻冷得像是萬古寒冰。

  「孫悟空……」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更乾澀,每一個字都像從凍土裡刨出來。

  「你的話,還是那麼多。」

  他緩緩抬起火尖槍,槍尖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對準他的咽喉。

  「也還是那麼,討厭。」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他消失了。

  不是速度快到極致的殘影,而是真正的、空間的短距跳躍。他原本所在的浮梁無聲無息化為齏粉,而一點凝聚到極致、帶著焚盡萬物與冰冷規則混合氣息的寒芒,已憑空出現在孫悟空眉前三寸!

  這一槍,沒有任何多餘的氣勢外放,所有的毀滅力都壓縮在槍尖一點。快、准、狠到了極致,完美契合天庭戰將格殺手冊里,對付「高危叛變目標」的標準起手式。

  孫悟空脖頸後的寒毛炸起,不是因為這槍能殺他,而是因為這槍里透出的那股子「味兒」——被精心設計、千錘百鍊、只為高效完成「誅滅」指令的、冰冷的「正確」。

  「來得好!」

  孫悟空大笑,不閃不避,金箍棒自下而上,一記毫無花巧的「崩」字訣,棒頭精準無比地撞在火尖槍的槍尖側面!

  「鐺——!!!」

  巨響如萬鍾齊鳴!狂暴的衝擊波呈球形炸開,瞬間將他們周圍百丈內所有漂浮的殘骸、碎雲、甚至游離的靈氣,統統震成最細微的粉塵!一個絕對的真空地帶剎那形成,又被更遠處洶湧而來的混沌氣流填滿。

  哪吒的身影在衝擊中顯現,向後飄退三步,每一步都在虛空中踩出蛛網般的黑色裂痕。他面無表情,手腕一抖,火尖槍幻出萬千槍影,每一道槍影都真實不虛,帶著灼熱的高溫和凍結空間的矛盾感,如狂風暴雨般籠罩而來。

  「百鳥朝鳳?耍得漂亮!」孫悟空掄開金箍棒,烏金色的棒影化作一道渾圓的光罩,將槍影盡數擋在外圍,碰撞聲密集如雨打芭蕉。「這槍法規矩!是天庭武庫里最上等的貨色吧?拿來考核,定是滿分!」

  孫悟空一邊格擋,火眼金睛卻全力運轉。在孫悟空的視野里,哪吒的每一次刺擊、每一次格擋、每一次騰挪,身上都會浮現出那些令人心悸的「東西」——

  細密繁複的「金色紋路」,如同活物般在哪吒皮膚下遊走、閃爍,尤其是在眉心、手腕、腳踝、心口這些關鍵竅穴,光芒刺眼。這些紋路並非裝飾,它們隨著哪吒的發力而明滅,仿佛在同步輸送力量,又仿佛在嚴格「校正」他每一分力量的輸出角度和效率。當他攻勢受挫,或者情緒稍有波動時,這些紋路便會驟然收緊,甚至向內狠狠一勒!哪吒的肌肉會因此產生幾乎無法察覺的痙攣,蓮花化身的關節處,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而在他頭頂上方三尺處,一個虛幻的、非金非玉的方形大印沉沉浮浮。印上刻滿密密麻麻的太古符籙,核心是四個冰冷的大字——「三壇海會」。這方印緩緩旋轉,灑下肉眼難見的光塵,籠罩哪吒全身。光塵落處,哪吒的神通威力便被增幅,動作更加精準迅捷,但同時,他眼神中屬於「哪吒」本身的靈光,就黯淡一分。

  這就是「縛名」。名位即枷鎖,權柄即牢籠。他戰鬥得越完美,越符合「三壇海會大神」的職責範式,那個抽龍筋、鬧東海、剔骨還父的桀驁少年,就被囚禁得越深。

  「可惜啊!」孫悟空一棒盪開混天綾如毒蛇般的纏繞,棒勢一轉,貼著槍桿直削他手腕,逼得他回槍格擋,「沒了你當年扒龍王皮、抽太子筋的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現在的槍,好看是好看,就是少了點人味兒!哦不對,是少了點『哪吒』味兒!」


  哪吒的攻勢,微不可察地滯了百分之一瞬。就是這細微的破綻,他周身金紋狂閃,猛地向內一收!他悶哼一聲,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中冰封的怒火卻「轟」地一下被點燃了,燒穿了那層疲憊的殼。

  「閉嘴!」他低吼,聲音里終於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暴躁。火尖槍上的火焰從赤紅轉為一種不祥的暗金,槍法陡然變得暴烈狂野,不再追求極致的精準,而是帶上了一種同歸於盡般的慘烈氣勢,仿佛要將他心中那座囚籠連同敵人一起撕碎!「你懂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

  「俺是不懂!」孫悟空揮棒迎上,棒槍交擊,炸開的火光將他們兩人的臉映照得明滅不定,孫悟空盯著哪吒燃燒的眼睛,聲音如鐵錘砸落:「不懂當年那個敢說『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哪吒三太子,怎麼就變成了今天這個連為誰打架、為誰舉槍都不敢想清楚的『大神』!」

  「轟——!」

  這句話,比任何物理攻擊都更沉重,狠狠砸在哪吒的心防上。

  他刺出的槍,在空中猛地一頓!

  不是招式用老,而是心神劇震帶來的、真正的僵直!

  「呃啊——!!!」

  他發出一聲痛苦與狂怒混合的嘶吼,不像是人的聲音,更像是被鐵鏈鎖住的凶獸在掙扎。他頭頂那方「三壇海會」大印驟然光芒大放,照射下來的光塵幾乎凝成實質,如瀑布般沖刷著他的身體。那些金色紋路瘋狂閃爍、收縮、勒緊!仿佛要將他每一寸血肉、每一縷神魂都強行壓回「正軌」!

  哪吒的蓮花化身,竟然發出不堪重負的、仿佛玉石碎裂般的細微聲響!他七竅之中,同時滲出一縷淡金色的、帶著蓮花清香的血液!

  但他沒有屈服於這反噬。相反,他眼中那被點燃的怒火,與無邊的痛苦混合,竟燒出了一絲近乎癲狂的決絕。他不再理會體內瘋狂報警的枷鎖,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憤懣,所有被壓抑了千百年的「不甘」,統統灌入下一槍!

  這一槍,不再有章法,不再有技巧。

  只有最原始的「刺」!

  刺破這令人窒息的職責!刺穿這無窮無盡的束縛!刺向眼前這個撕開一切虛偽、逼他面對鮮血淋漓真相的、可恨的猴子!

  槍出,無聲。

  但槍尖所過之處,空間不是撕裂,而是「湮滅」。留下一道絕對的、連光線和概念都似乎不存在的漆黑軌跡,直指他的胸膛!

  這一槍,是他的「我」在燃燒,是他的「名」在反噬,是他被囚禁的靈魂,發出的最慘烈、最不顧一切的咆哮!

  孫悟空眼中熔金色的火焰,在這一刻平靜下來。

  不是畏懼,而是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是……一絲悲憫。

  孫悟空雙手握住金箍棒,沒有動用任何神通變化,只是將棒身橫在胸前,棒頭微微上揚,擺出了一個最基礎、也最厚重的「格」式。

  孫悟空要接下的,不是哪吒的槍。

  是他這被囚禁、被扭曲、卻始終不曾真正死去的,痛苦靈魂的全力一擊。

  然而,就在這超越凡俗理解、觸及規則層面的終極碰撞即將發生的剎那——

  「呀——!!!」

  一聲微弱、卻尖銳到直刺元神的痛苦嘶鳴,猛地在孫悟空身側響起!

  是非非!

  孫悟空心神巨震,眼角餘光瞥去,只見那團一直安靜漂浮的星塵光暈,此刻正發生著恐怖的畸變!

  哪吒那不顧一切燃燒自我、對抗「名縛」的慘烈意念,混合著「三壇海會」神印鎮壓反噬的冰冷規則之力,再加上他面對這決死一擊時升騰起的凝重悲憫與沸騰戰意……多種極端、矛盾、高階的「概念」與「情緒」在此處激烈對沖,形成了一個無形卻足以絞碎脆弱存在的恐怖漩渦!

  非非,這依託孫悟空的「否定」心念而生、剛剛獲得懵懂意識的概念初啼,如何能承受這般衝擊?

  她的星塵光暈被瘋狂拉扯、扭曲、撕裂!原本朦朧的人形輪廓早已消失,化作一團劇烈閃爍、明滅不定的混沌光團。光團中,時而映出哪吒身上那些勒緊的金紋倒影,時而閃過「三壇海會」大印的冰冷符籙,時而又被他的熔金色火焰掠過……非非像一片落在熔岩與冰海之間的雪花,正在被兩種極端的力量同時蒸發和凍結!

  「疼……好多……線……在燒……在哭……要碎了……」微弱斷續的意念,如同風中殘燭,斷斷續續傳來。


  她想凝聚,想穩定,但每一次剛剛聚攏一點星塵,就被更狂暴的意念亂流衝散。她的存在本質,那點代表「可能性」的微光,正在急速黯淡,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歸於徹底的「無」!

  「非非!」

  孫悟空心中猛地一抽,那面對哪吒決死一擊的凝重與悲憫,瞬間被一股更原始的焦灼取代——他不能讓她在這裡消散!她是因孫悟空的「不認」而生,是他這趟歸途上唯一的、懵懂的同行者!

  就是這心神一分的剎那。

  「噗——!」

  儘管金箍棒依舊格擋住了火尖槍的湮滅軌跡,但那凝聚了哪吒全部痛苦與反叛的一槍,威力實在太過駭人。一絲凝練到極致的暗金色槍芒,如同最毒的蜂刺,穿透了棒影的防禦,狠狠扎進了孫悟空的左肩!

  不是血肉被刺穿的聲音,更像是厚重的金石被高溫熔穿!鎖子黃金甲的甲葉瞬間變得赤紅、軟化、洞開!一股混合著蓮花業火與神道懲戒規則的狂暴力量,瘋狂湧入孫悟空的軀體,企圖焚燒他的筋骨,凍結他的血脈,更有一股冰冷的意念,直衝靈台,試圖在他神魂中烙下「犯上作亂,當受天誅」的烙印!

  孫悟空悶哼一聲,腳下「噔噔噔」連退七步,每一步都踏碎虛空,留下燃燒的足跡。左肩處,一個碗口大的貫通傷口出現,邊緣是焦黑的灼痕,中間卻凝結著淡金色的冰晶,沒有血流出來,只有絲絲縷縷的金色氣芒和黑色規則碎片在不斷逸散、對抗。

  哪吒也絕不好受。他拼著神印反噬、枷鎖勒魂發出這超越界限的一槍後,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單膝跪倒在虛空,以槍拄地,才勉強沒有倒下。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淡金色血液從口鼻溢出,身上銀甲多處崩裂,紅綾暗淡無光,那蓮花化身遍布細微裂痕,仿佛一碰就會碎掉。他頭頂的「三壇海會」大印光芒晦暗,旋轉得搖搖欲墜,灑下的光塵斷斷續續。

  廢墟雲海,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混沌氣流填補真空的嗚咽聲,以及他們兩人身上力量衝突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哪吒緩緩抬起頭,汗水混合著血水從下頜滴落。他先看了一眼孫悟空肩頭那可怖的傷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擊中目標的冰冷,有一絲釋然,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懊悔?隨即,他的目光移向孫悟空身側。

  那裡,非非所化的那團混沌光暈,已經黯淡到幾乎與背景的灰暗雲海融為一體,只有最中心一點微弱到極致的星芒,還在固執地、緩慢地閃爍,仿佛下一秒就會永遠熄滅。

  哪吒看著那點星芒,疲憊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探究的波動。他似乎「看」到了非非那奇異而脆弱的存在本質。

  「……她受不了這個。」哪吒的聲音沙啞破碎,比之前更甚,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來,「你帶著這樣的東西……還想走多遠?」

  孫悟空將涌到喉頭的一口逆血吞下,左手艱難地抬起,凌空虛抓。一縷溫潤平和的氤氳之氣從孫悟空掌心溢出,小心地將非非那點瀕臨消散的星芒包裹、牽引,緩緩收攏到他胸前,貼近心口的位置。那裡,是他此刻唯一能提供的、相對穩定且溫和的心念與氣息之源。

  做完這個動作,孫悟空才抬眼,重新看向哪吒。左肩的傷口傳來陣陣灼痛與冰寒交替的劇痛,但他的目光卻比剛才更加平靜,也更加堅定。

  「她能受多少,是俺的事。」孫悟空緩緩站直身體,儘管左肩的傷勢讓他的動作有些滯澀,但脊樑挺得筆直,「能走多遠,也是俺的事。」

  孫悟空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哪吒,你的路,你看清了麼?」

  哪吒沉默了。

  廢墟間的風,似乎都凝滯了,等待著他的回答。

  他跪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握住火尖槍的、布滿裂痕和金色紋路的手。槍身上,還殘留著從他傷口帶出的、絲絲縷縷的金色氣芒。

  許久,許久。

  他才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撐著火尖槍,站了起來。動作僵硬,仿佛一具年久失修的木偶。哪吒不再看孫悟空,也不再看向他胸前那點微光,而是將目光投向東方,那片海天相接、花果山所在的方位。

  「我的路……」

  哪吒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他極淡、也極苦澀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那不能算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個傷痕的痙攣。

  「……至少今天,我知道這槍,」哪吒頓了頓,目光落在火尖槍上,那上面映出他傷痕累累的臉,「刺得不痛快。」


  話音落下,哪吒不再多言。手腕一抖,將火尖槍收回體內。混天綾與乾坤圈也化作流光隱沒。

  哪吒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承載著過往輝煌與破敗的亂雲海,又似乎極快地掃了一眼孫悟空肩頭的傷和他護在心口的微光。

  然後,哪吒轉身。

  沒有化作驚天動地的遁光,只是很平常地、一步一步,踏著虛空,走向雲海深處。他離去的方向,並非天庭所在的九天之上,也並非他父親李靖鎮守的兵營,而是朝著下界,某個無法言說、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甚明了的方位。

  只有一句沙啞的、被風吹得支離破碎的話,遠遠飄來,落入孫悟空耳中:

  「花果山……小心。」

  「那裡不止有『過去』。」

  ---

  哪吒的身影,終於徹底消失在渾濁的雲海與廢墟殘骸之後。

  孫悟空依舊站在原地,左肩的傷口在緩慢地自行修復,但那侵入的異種規則十分頑固,與他的本源力量激烈對抗,傳來陣陣蝕骨的痛楚。

  孫悟空低頭,看向緊貼心口的位置。

  非非那點星芒,在孫悟空氣息的溫養下,似乎穩定了一點點,不再繼續黯淡,但依舊微弱得可憐,閃爍的間隔很長,仿佛隨時會陷入永眠。一道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意念,斷斷續續地傳來,帶著新生意識遭受重創後的懵懂與恐懼:

  「……疼……」

  「……但……明白了……」

  「……一點點……」

  「『名』……好重……好疼……」

  孫悟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輕輕攏了攏手掌,將那點微光護得更緊些,仿佛捧著世上最脆弱也最珍貴的火種。

  然後,他抬起頭。

  目光穿破最後一段距離的雲障,落在那片已然清晰無比的青黛色輪廓上。

  山巒的曲線,他閉著眼都能描繪。海濤的聲音,似乎已能隱隱聽聞。

  花果山。

  近在咫尺。

  可哪吒離去時的話,卻像一層無形的陰霾,籠罩在故園的上空。

  不止有過去……那還有什麼?

  孫悟空深吸一口氣,將那混雜著傷痛、疲憊、以及對未知的一絲警惕,統統壓下,轉化為胸膛中更加灼熱、更加堅定的歸意。

  「走。」

  孫悟空輕聲說,像是對心口的非非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邁開腳步,踏著依舊不穩的雲氣,朝著那片魂牽夢縈的蔚藍與青黛,一步,一步,走去。

  鎖子甲上沾染的廢墟塵埃,和左肩傷口逸散的金黑氣息,在身後拖出淡淡的軌跡。

  回家。

  不管裡面,被他們「打扮」成了什麼樣子。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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