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非非,以我的心緒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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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悟空扛著棒子,踩著自個兒凝的雲氣,一步一步往東去。腳下這雲,踩實了是金石,鬆了腳就碎成光沫,挺有意思。後頭那攤子爛事——崩了的殿,嚇傻的星官,還有玉帝這會兒是拍桌子還是跳腳——他懶得琢磨。

  他就想著那股子海風味兒。

  鹹的,腥的,帶著水汽的。越往下,天宮的香火甜膩氣就越淡,這味兒就越鑽鼻子。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肺腑裡頭撓,撓得人心急,又莫名踏實。

  剛過鎮淵關那會兒,心裡頭還燒著一把火,是撕破臉的痛快,是砸爛規矩的舒坦。可走了這半晌,雲海茫茫,四野無聲,那火就慢慢沉下去了,沉成了胸腔里一塊滾燙的、往下墜的石頭。

  花果山。

  念著這名兒,那石頭就燙一下。

  也不知道那滿山的桃樹,還認不認得他這身鐵殼子。那些猴崽子們的孫子輩,怕是早把他當成廟裡的泥胎,磕頭都嫌硬了。

  正想著,身前頭那縷光,忽然就不飄了。

  打從靈山出來,它就跟著。起先以為是撕破天時迸出來的火星子,或是哪片碎琉璃的反光。沒形沒狀,就一縷,弱得隨時會滅。可它偏不滅,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像個甩不脫的魂兒。

  這會兒,它定在離他鼻尖不到三尺的空中。

  不是定住,是……醒了。

  風呼呼刮過去,它在那風眼裡,紋絲不動。周遭的碎末子——沒散乾淨的雷絲,雲絮扯落的濕氣,還有他不經意間從眼裡帶出來的一點金火——打著旋兒往它那兒湊,被它一點一點,慢吞吞地吃進去。

  吃相挺笨的。

  吃著吃著,那光就有了形狀。也說不上是個什麼形狀,一團朦朦的,邊緣泛著星子似的碎光,中間空蕩蕩。硬要說,像個勉強糊成人形的燈籠,裡頭沒點蠟,就裝著些流轉不定的虛影。

  它杵在那兒,不聲不響,堵著風,也堵著孫悟空眼前的路。

  孫悟空停了腳,金箍棒從肩上滑到手裡,杵著雲。沒掄起來,就是覺得手裡得抓著點啥。眼裡那點金火自個兒燒起來,上上下下把它刷了幾遍。

  空的。

  看不出跟腳,看不出年歲,看不出是善是惡。連個「現在」都看得模模糊糊,好像它根本就沒實在過,只是誰念頭一動,臨時潑在這兒的一幅畫。

  他們倆就這麼對著。雲在腳下流,風在耳邊吼,它那團虛影跟著風輕輕晃,裡頭的碎光一明一暗。

  半晌,孫悟空先憋不住了。

  「你是個什麼東西?」

  嗓子眼裡冒出來的聲音,乾巴巴的,比風吹過的石頭還糙。

  那團影子似乎……顫了顫。不是害怕,更像是一潭靜水,被這句話的調子驚起了漣漪。裡頭流轉的光停了一霎,然後,一個聲音直接鑽進了孫悟空的腦袋:

  「……東西?」

  這聲音空得很,沒打哪兒來,也沒往哪兒去,就像他自己忽然走了個神,神遊天外帶回來的一個陌生念頭。它還在學舌,腔調里滿是生澀。

  「我……是個『東西』?」

  它反問孫悟空,語氣純然是懵的,甚至摻了點好奇,好像孫悟空剛告訴它太陽是打西邊出來的。

  孫悟空給噎得一愣。這算哪門子路數?

  「俺老孫在問你!」孫悟空有點惱了,棒子頭在雲上頓了頓,「打哪兒來的?攔我路想幹啥?」

  影子又靜了。裡頭的光慢吞吞吐著,像是在很用力地「想」。

  「打哪兒來……」它慢慢地重複,「路……」

  停了停,它那空洞的腔調里,忽然模仿出一點極淡的、和孫悟空剛才相似的起伏:

  「你……打哪兒來?攔……路?」

  好傢夥,這不是回話,這是把話頭撿起來,擦擦灰,又原樣扔回他臉上了。

  孫悟空氣樂了:「嘿!還學起老子說話了?」

  「學……說話?」它繼續重複,但這回,那團虛蒙蒙的影子,朝著孫悟空,極其慢、極其小心地,飄近了一尺。沒帶惡意,倒像個剛學會邁腿的娃娃,試探著往前挪了一步。

  「你……在『說』。有聲響,有調子。我……聽見了。」它的聲音還是平,可那股子新生的、拼命想抓住點什麼的勁兒,透了出來,「這……就是『說話』?」


  「你跟著我作甚?」孫悟空換了個問法,語氣不自覺地鬆了點。

  「跟著……」它「想」了想,虛影里流轉的光,朝著孫悟空身後——那道上接天下抵地、還在往外淌混沌氣的巨大裂縫——偏了偏,「那裡……破了。漏出光,漏出風,漏出好多……『你身上,這念頭……最濃,最亮。跟著亮處,就跟著你了。」

  它說的「念頭」,莫不就是他那壓抑在心底了的「不認」?

  「你要跟到哪兒去?」

  「跟到……你看不見這念頭的地方?」它反問,接著又自己搖了搖(如果那團光暈的晃動算搖的話),「不……你看不見了,我也就看不見了。或許,跟到……你停下,這念頭變成別的什麼?」

  話還是顛三倒四,像個醉漢的囈語,又像山澗石頭碰撞出的偶然清音。可奇了怪了,孫悟空居然聽懂了七八分。莫非它是他想法里冒出來的一縷煙?孫悟空這兒火苗子躥著,煙就飄著;他要有朝一日認了命,服了軟,跟這賊老天把手言和,這縷煙,大概也就散個乾淨。

  「那你叫個啥?」孫悟空最後問。總不能老「餵」、「誒」地叫。

  「叫……個啥?」它又茫然了,光暈都暗淡了些。

  「名字!總得有個叫法!像俺老孫,叫孫悟空,也叫齊天大聖!」

  「名字……」它沉默了更久,虛影都淡得快化進風裡了,最後,傳來一種近乎「沮喪」的空洞:「沒有……這個。你,有?」

  孫悟空瞅著它那非虛非實、連自個兒是個啥都弄不拎清的懵懂樣,一個念頭閃過——它啥也不是,啥也沒有,空空蕩蕩,正好。

  「非非。」孫悟空脫口而出。

  「非……非?」它重複,那團光暈第一次不是因為模仿孫悟空,而是因為這倆音節本身,泛起一陣奇異的、舒緩的漣漪,好像這兩個字輕輕撓到了它存在的某個癢處。「這……是『名字』?感覺……像是一層很薄很透的紗,蓋在『沒有』上頭。」

  他這輩子聽過不少對自己名字的感慨,這麼形容的,獨一份。

  「對,就是層紗。薄得很,一捅就破。往後聽見『非非』,你就應一聲。」

  「應……?」

  「就是答應!聽見『非非』,你就吱個聲,或者動彈一下!」

  那團光暈「朝向」孫悟空(如果那算有方向的話),然後,輕輕地,左右晃了晃。像個點頭,又像片水草隨波輕搖。

  「這樣……算『應』?」

  「……算吧。」孫悟空有點無力,這對話比跟十萬天兵打一架還累。

  「好。」她說,然後認認真真地補充,「非非,應了。」

  得了,還是個實誠的回聲。

  孫悟空懶得再跟這懵懂玩意兒掰扯,重新邁開步子,直接從那團星輝聚散的虛影里穿了過去。風把她吹得蕩漾開,碎光流溢,像穿過一片溫暖的霧。她也沒躲,等孫悟空走過去,那些光點又慢悠悠地聚攏回來,不遠不近,飄在他身側半步的地方。

  走了一陣,雲海漸稀,下方已經能看見深藍的海面,和星星點點的島嶼輪廓。海風更烈了,帶著一股子自由的腥氣。

  她那空靈的聲音又飄過來,這回不是學舌,也不是問話,倒像在琢磨一個剛咂摸出點味的道理:

  「非非,跟著。看……你心裡那團最亮的光。」

  孫悟空哼了一聲,沒接茬,目光落在海天相接處那一抹愈發清晰的青黛色上。心跳,沒來由地重了一拍。

  就是這微微的一頓,周遭奔流的雲氣仿佛也跟著凝滯了剎那。

  幾乎同時,他眼角餘光瞥見,非非那好不容易穩住的光暈形體,猛地向內一縮!裡頭流轉的星塵急速旋轉,發出細微的、仿佛琉璃將碎的輕顫,幾乎要擰成一個混亂的渦流。她像是被孫悟空這突如其來的、沉重的心緒給噎住了,過了好幾息,那渦流才艱難地平息,星光重新舒展開,勉強恢復了朦朧的人形輪廓,卻比剛才淡了不少。

  「剛才……」她的聲音傳來,罕見地帶著一絲類似「吃力」的波動,「很……沉。像有座看不見的山,突然壓在了『前面』。」

  孫悟空怔了下,旋即明白過來。是他那瞬間翻騰起的情緒——歸家的急切底下,那絲連自己都不願深想的警惕,還有對莫名的惶惑——竟像石頭砸進水裡,直接震動了依託孫悟空「念頭」而生的她。

  「你跟俺老孫的心緒走?」孫悟空挑眉,這事兒越來越邪門了。


  「心緒?」她重複,光暈明滅,像在品嘗這個詞的滋味,「是……你裡面那些亂撞的『顏色』嗎?金色的火,灰色的霧,還有……一點點很淡,很涼的藍?」

  她竟能「看見」孫悟空心緒的顏色?他眼中金焰猛地一跳,像是被窺破了什麼。下意識地,一股更熾烈、更不容置疑的念頭頂了上來——管他娘的前面是刀山火海還是瓊樓玉宇,是家就得回,攔路的,一棒子敲開便是!這念頭純粹而霸道,燒得孫悟空血液都滾燙。

  奇妙的景象發生了。

  非非周身「呼」地一下,竟迸出十幾點細碎的金色火星,噼啪輕響,與她原本銀藍的星塵交纏、碰撞,讓她整個輪廓瞬間亮了不止一籌,邊緣也清晰銳利了許多,甚至隱約勾勒出類似飛揚衣袂和飄蕩髮絲的姿態,栩栩如生。但僅僅維持了呼吸之間,那些外來金火便熄滅了,她的形態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復了那種朦朧的、不確定的質感,只是比最初似乎更凝實了一點點。

  「暖的,」她似乎自己也有些驚訝,聲音裡帶著新奇的雀躍,「剛才……是暖的。很亮,很有勁,推著我往前『長』了一點。好像……知道該怎麼『是』了。」

  孫悟空算是看明白了。這傢伙,就是個他心緒的晴雨表,外加周圍環境的感應器。風大了她散,他怒了她顫,他鬥志起來了她還能蹭點光。

  有趣。帶著這麼個東西上路,倒像隨身揣了面鏡子,還是特別不給面兒、啥都往外照的那種。

  心裡頭那點複雜滋味,被這新發現沖淡了不少。孫悟空重重一腳,踏得腳下雲氣轟然四散,將那股混雜著不安的急切,全數化為灼熱的前行動力。

  她那空靈的聲音又不依不饒地飄來,這次帶著孩童般的直白:

  「你心裡想著的『花果山』,」她頓了頓,星塵流轉,仿佛在組合剛學會的詞句,「萬一……不長你想的那個樣子了呢?」

  這句話,像根冰冷的針,順著鎧甲縫隙,精準地扎進了孫悟空最深處的隱憂。

  孫悟空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再次頓了一剎。比上次更短,但心緒的震盪卻更劇烈。

  非非的光暈形體隨之劇烈地波動起來,邊緣閃爍,像是快熄滅的燭火。但這次,她沒有散亂或收縮,那星塵在劇烈動盪中,反而隱隱透出些許冰冷的、銳利的質感,像是一柄蒙塵古劍的模糊倒影,在孫悟空情緒激盪的剎那閃過,隨即又沉入那團溫暖的混沌光暈之中。

  然後,孫悟空重重一腳,踏得腳下雲氣四散,將那股熾烈的情緒化為前進的力量。

  「不長那樣?」孫悟空盯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被無數記憶塗染過的蔚藍,眼中的火幾乎要噴出來,「那老子就親手把它『說』回原來的樣子!用這棒子說!」

  「用棒子……『說』?」她輕聲重複著他之前的話,語氣里充滿了天真的困惑,仿佛在認真思索一根鐵棒如何能「言語」。但她的存在,卻比剛出現時穩定了不少,似乎他越是目標明確、意志如鐵,她這團「無根之水」就越能找到暫時停泊的「形狀」。

  「我好像……有點懂了。」她空靈的聲音伴著海風,拂過孫悟空耳畔,「你的『說』,不是嘴動,是『念頭』在動。念頭越凶,越燙,越不管不顧……我就越知道,自己該是什麼樣子。」

  孫悟空沒再接口,只是將金箍棒重新扛回肩上,粗糲的掌心摩擦過冰涼的棒身。目光穿破最後幾重稀薄的雲障,死死鎖住前方。

  海天之間,那片青黛的輪廓已無比清晰。山巒的起伏,孫悟空閉著眼都能描畫出來。

  花果山。

  近在咫尺。

  而身側,那片懵懂卻執著、好奇又安靜的「注視」,已經像最輕也最韌的絲線,纏在了他的鎖子甲上,隨著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血脈奔涌,微妙地調整著她自身的光暈與形態。

  他這條歸路,從這一刻起,不再是一個人的跋涉。

  多了個靠吸食他心念為生、用最無知的話捅最要命的心窩子、一時像水一時像火的……

  活影子。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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