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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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平谷城的街道空無一人。

  沈煉牽著馬從驛站後門走出,馬蹄包了布,踏在青石路上只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他翻身上馬,馬鞭輕揚。

  「駕!」

  馬兒小跑起來,蹄聲在寂靜的街道上迴蕩,急促,慌亂,像他此刻狂跳的心。

  他要出城,必須連夜出城。

  這座城他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天一亮,陸炳回來,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抓他下獄——景王說的那些罪名,足夠他在詔獄裡把酷刑嘗個遍。

  城門很快出現在視野里。

  夜色中的平谷城門像一頭蹲伏的巨獸,黑沉沉,靜悄悄。

  兩扇包鐵的厚重木門緊閉,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亮。城樓上掛著幾盞氣死風燈,在夜風裡搖晃,昏黃的燈光勉強照亮垛口後巡邏士兵的身影。

  沈煉勒住馬,仰頭高喊:

  「開城門!本官有緊急公務!」

  聲音在夜空里傳開,撞上城牆,盪起回音。

  城樓上沉寂片刻,然後一個腦袋從垛口後探出。

  是個三十來歲的邊軍將領,鴛鴦戰襖在燈光下泛著暗青色,頭盔下的臉半明半暗。

  「這位大人,城門已關,未有軍令,不得開啟。」

  將領的聲音粗糲沉穩。

  「我乃錦衣衛指揮使陸炳陸大人麾下!有緊急軍務,速開城門!」

  沈煉深吸一口氣,提高了聲音。

  他故意隱去了自己前錦衣衛的身份,這種時候,只有錦衣衛的名號能唬人。

  城樓上的將領卻不為所動。

  「可有陸指揮使的手令?」

  他盯著沈煉,目光如鷹隼。

  錦衣衛指揮使陸炳進城的事情他們都知道,如果是錦衣衛指揮使要出城,那守軍自然不敢阻攔。

  別說現在不是戰時,就是戰時,錦衣衛指揮使也有權進出城池。

  沈煉心裡一沉。

  手令?

  這東西他可沒有,陸炳今晚沒當場把他扔進大牢就算客氣了,怎會給他手令?

  「若無手令,還請大人速離。城門重地,無故不得靠近——這是軍令。」

  見沈煉不答,將領的語氣冷了下來。

  最後「軍令」兩個字,咬得極重。

  沈煉的臉在黑暗裡漲得通紅。

  不是羞,是怒,是那種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憋屈。

  當年他穿著飛魚服、挎著繡春刀時,莫說一個守城門的將領,就是四品五品的官員,見了他也得躬身叫一聲「沈大人」。

  可現在……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這件七品文官常服。深青色,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肘部還有不起眼的補丁。

  寒酸,落魄,像條被主人踢出家門的喪家犬。

  「你……」

  沈煉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說什麼?說自己是錦衣衛?人家要手令,他沒有。

  說自己是朝廷命官?七品文官,在邊關將領眼裡,恐怕還不如一個百戶管用。

  夜風呼嘯而過,吹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城樓上的將領已經縮回頭。垛口後的燈光搖曳,映出士兵們走動巡邏的影子,再沒人往下看一眼。

  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

  沈煉在馬上僵了許久。

  久到臉頰的疼痛都麻木了,久到握韁繩的手凍得失去知覺。

  然後,他猛地調轉馬頭。

  馬蹄聲重新響起,這一次,慢了許多,沉重了許多,像負著千鈞重擔。他騎著馬,慢慢離開城門,離開那片昏黃的燈光,重新沒入深沉的夜色里。

  臉頰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或者說,心裡的疼,早已蓋過了皮肉的疼。

  沈煉在黑暗裡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發出嗬嗬的怪聲。他想起嘉靖十七年,自己第一次穿上那身飛魚服時的樣子。鏡中的青年腰背挺直,眼神明亮,覺得那身衣服代表著權力,代表著榮耀,代表著可以在這污濁的世道里,挺直腰杆活下去。


  現在他才明白。

  那身衣服從來不代表什麼。脫下了,就什麼都不是。

  就像他沈煉,脫了那層皮,就只是一條誰都可以踢一腳的野狗。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

  那裡是京城的方向,是裕王府的方向,是他此刻唯一還能抓住的、那根細細的救命稻草的方向。

  「現在不能走城門……那就等天亮。」

  沈煉喃喃自語,眼中閃過狠色。

  他勒住馬,尋了處背風的巷子,翻身下馬,靠在牆上。

  夜還長。

  他要等,等天亮城門開啟,等第一縷晨光照亮這座邊城。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只希望陸炳……不會那麼急著派人來抓他。

  漫長的等待中,沈煉感覺到寒冷,但他不敢離開,遠處又傳來打更聲。

  五更天將盡了。

  天,快亮了。

  隨著東邊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城中也熱鬧起來,開始有零散的百姓開門。

  待太陽出現,城門也再次打開。

  沈煉沒有遲疑,牽著馬就朝著城門而去。

  「大人,這麼早就出城?」

  城門官認出了沈煉,這就是昨夜要出門的那位。

  「有要事要回京,昨夜陸公和王爺喝酒,本官不敢打擾……」

  沈煉知道這是在盤問自己,找了個藉口道。

  城門官打量了沈煉幾眼,揮手示意放行,他雖然心有疑慮,但沒有命令,他也沒權阻止沈煉出城。

  沈煉笑著點頭示意,牽著馬就出了城。

  「把總,這人似乎有些問題,要不要稟報李守備?」

  一旁的隊長開口問道。

  「派人去稟報!」

  把總點頭道,沈煉這急著出城確實有些異常,不過他回頭一看,沈煉已經騎著馬朝著京城而去了。

  「這人還真是急!」

  其餘守衛都是好奇的看著縱馬遠去的沈煉,大清早這麼急著趕路的還真不常見。

  一名守衛朝著守備府而去。

  昨天雖然是半夜才回來,但李崇山很早就起了,今天可是要送景王回京的日子,他不敢怠慢。

  守衛將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

  「沈煉?」

  李崇山眉頭緊皺,沈煉昨天可是得罪了景王,半夜就想出城,被阻攔之後,天一亮就出城去了。

  「這算是畏罪潛逃?」

  李崇山忽然有了個想法。

  就在此時,周鎮也走了過來,李崇山把事情一說,周鎮也意識到不妥,景王和陸炳都沒說話,沈煉就私自離開,肯定是畏罪潛逃。

  「走,咱們去見景王和陸公,把這事情稟報上去!」

  周鎮看著李崇山道。

  兩人沒有猶豫,換上甲冑,就快速朝著景王的臨時行宮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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