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宦海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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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內一時靜默。

  宋廷表三人面面相覷,眼中漸露恍然之色。

  是了,由王府自行喊冤,力道終究有限,反易授人以柄。

  可若借宗人府之力……

  「好!叔大此計,深得『借勢』之妙。」

  朱載圳撫掌而笑。

  「只是這文章該如何做,還得勞煩幾位先生。」

  朱載圳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臣等自當效力。只是——這文章不能急,須待宗人府有了動作,方能順勢而為。眼下最要緊的,是讓宗人府真正重視此案。」

  「王爺可修書一封,不必言案,只陳孝思。便說自馬驚傷人之事後,王爺日夜難安,深愧有負聖恩、有違仁德。今雖蒙陛下寬宥,然心中塊壘難消,唯願尋得苦主,當面致歉,以全人倫之道……」

  張居正躬身道。

  朱載圳聽罷,眼中亮光更盛。

  妙啊。不提冤屈,只訴仁心;不求翻案,只表孝誠。

  這般姿態遞到宗人府那些老宗親面前,他們豈能無動於衷?那些老人最重禮法人倫,見親王如此自省仁厚,必會認真督辦。

  「便依先生所言,這書信,就由叔大代筆。至於後續文章——也請諸位早做準備。待到時機成熟,本王要這京城上下都看清楚,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朱載圳當即道。

  四人齊聲應諾。

  「這京城的風,越來越急了。」

  朱載圳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陰沉天色,忽然道。

  「風急,方能吹散迷霧。」

  張居正立在身後,輕聲應道。

  朱載圳回頭看他一眼,笑了。

  是啊,風急才好。

  不急,怎麼把這潭渾水,攪個天翻地覆?

  「對了,這是剛得的。」

  朱載圳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紙張邊緣微皺,墨跡猶新——這是剛從宮裡傳出的抄本。

  他將文書遞給張居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張居正雙手接過,展開。

  宋廷表、林騰蛟、李價三人也圍攏過來。

  目光落在頭幾行時,四人臉色驟變。

  「張經、李天寵——養寇自重、消極怠戰、靡費國帑,罪證確鑿。依律擬斬,秋後處決。」

  短短兩行字,墨色濃重如血。

  張居正手指微顫,幾乎握不住紙張。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三法司會審的記錄極為簡略:王江涇戰功盡歸趙文華、胡宗憲,東南數年糜爛皆張經、李天寵之罪……

  更令人心寒的是,附議定罪的名單上,不僅有權傾朝野的嚴黨,更有徐階、呂本等清流與中立重臣。

  滿朝文武,只有兩個小小的給事中——李用敬、閻望雲,在朝會上為張經喊了一聲冤,卻被杖責貶為庶民。

  「這……這才幾日?張總督回京不過三日,審、判、定,一氣呵成……」

  宋廷表聲音發乾。

  「不是審,是過場。你看這證詞——張經自承調度不力、李天寵供認延誤軍機,句句都是誅心之論!他們在東南血戰之時,這些人又在何處?!」

  林騰蛟咬牙道。

  「徐閣老……呂閣老……他們、他們為何也……」

  李價指著名單,手指顫抖。

  「這朝堂啊,像一座戲台。今日你唱紅臉,明日我唱白臉,可戲碼早定好了,誰也別想改詞。」

  張居正閉了閉眼,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初入翰林時,曾聽一位老翰林酒後醉言。

  那時不懂,今日方知字字血淚。

  張經何罪?王江涇一戰,殲倭近兩千,焚毀敵船數十艘,是東南抗倭以來第一大捷!

  捷報傳至京師,陛下曾親下褒獎,稱其「忠勤可嘉」。

  可轉眼間,功臣就成了罪囚。

  張居正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不是害怕,是徹骨的涼。


  他在京七年,見過黨爭,見過傾軋,卻從未見過這般……整個朝堂默契地要將兩個人碾碎的場景。

  嚴黨要張經死,是因他是夏言舊部,又手握東南兵權,擋了趙文華的路。

  清流沉默,是因徐階要韜光養晦,不願此時與嚴黨正面衝突。

  而那些中立的、看熱鬧的、順水推舟的……他們不在乎張經是忠是奸,只在乎這陣風往哪吹,自己該往哪倒。

  「好一個……滿朝公論。」

  張居正聽見自己聲音嘶啞。

  朱載圳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神色平靜得令人心驚。

  文書後半部分,是近來一系列人事調動的匯總:

  趙文華擢兵部侍郎,督江南、浙東軍務;胡宗憲實授浙江巡撫,兼理海防。

  清流那邊,譚綸外放台州知府,趙貞吉調南京吏部,陳以勤入翰林院掌修撰,袁煒主考順天府鄉試……

  裕王府一系,悄然鋪開了一張從京師到東南的網。

  嚴黨自然不甘示弱,六七名官員外放東南要缺,錢糧、刑名、鹽稅,關鍵位置一個沒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浙直總督的人選——嚴嵩力薦的趙文華並未如願,陛下點的是兵部右侍郎楊宜。

  此人既不屬嚴黨,也不附清流,是朝中有名的「獨臣」。

  「王爺,裕王府此番動靜不小。台州直面倭患,譚綸此去,若能立功,清流在軍中便有了根基。趙貞吉在南京吏部,更是握住了江南官員的考績升遷……」

  「咱們王府,是否也該有些布置?」

  林騰蛟穩了穩心神,指著文書,看向朱載圳道,

  宋廷表、李價也抬眼望來,他們既入景王府,自然盼著王爺能夠施為。

  朝堂如戰場,不進則退。

  嚴黨雖表面支持王爺,可終究是外人;清流更是死對頭。王爺若想成事,必須培植自己的勢力。

  張居正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看著朱載圳。

  「布置?諸位先生覺得,本王現在該去爭什麼?一個御史?一個郎中?還是……也往東南塞幾個人,放個知府縣令?」

  朱載圳啜了口茶,忽然笑了,他放下茶盞,笑容裡帶著幾分譏誚。

  四人一怔。

  「眼界太小了。」

  朱載圳起身,踱到門前,看著陽光普照的院子。

  「嚴嵩和徐階,一個急著攬權,一個忙著布局,都盯著東南那一畝三分地——殊不知,那是個泥潭。」

  「倭患是表象,根源在海上,在走私,在衛所糜爛,在士紳豪強與海商勾連!譚綸去台州?好啊,讓他去。趙貞吉去南京?也不錯。可他們真以為,去了就能整頓海防、肅清吏治、解決士紳豪強?」

  「東南的水,深得很。嚴黨去了,要撈錢;清流去了,要政績。可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海商,那些吃空餉、通倭寇的衛所軍官——他們動得了誰?」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四人問道。

  「本王現在送你們去東南,那是把你們往火坑裡推。一個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文書上點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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