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仁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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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內一片寂靜。

  「王爺,臣等……並非求官。」

  半晌,宋廷表才低聲道,他擔心景王誤會。

  「本王知道,幾位先生若是貪圖權勢,何必在翰林院苦熬?」

  朱載圳神色緩和下來。

  「正因如此,本王更不能輕率行事。諸位是本王倚重的臂膀,是要做大事的。東南那片泥潭,現在還不到趟的時候。」

  他重新坐下,語氣鄭重。

  「那王爺的意思是……」

  張居正緩緩開口。

  「以靜制動,靜觀其變,讓他們爭,讓他們斗。嚴黨要錢,清流要名,陛下要平衡——這局棋,才剛剛開局。」

  「待到時機成熟,本王自會為諸位鋪路。不是去東南當個知府、參議,而是……真正能做些事的位置。」

  朱載圳一字一句,看向四人,目光炯炯。

  這話說得含蓄,可四人聽懂了。

  王爺要的,不是幾個散落的官職,是一張網,一股勢,一套能推行他心中那些「改規矩」的班底。

  「臣等……明白了。」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躬身道。

  「不過——眼下倒有件事,本王想做。」

  朱載圳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王爺請講。」

  「張經和李天寵,本王想借他們這事做一下文章。」

  朱載圳緩緩道。

  四人俱是一震。

  「王爺?!這、這案子已定,群臣眾口,聖心已決,案卷已結!此時行動恐怕招來非議。」

  宋廷表失聲道,張經這事情已經判決,如果相救,那就會得罪所有人,還可能會觸怒皇帝。

  「正因案子已經結了,本王才要做文章。滿朝文武,嚴黨要他們死,清流順水推舟,父皇……大約也是默許的。這時候若有人站出來,哪怕只是說幾句公道話——」

  「諸位先生,你們說,那些寒了心的官員,那些看透了黨爭的士人,會怎麼想?」

  他手指輕叩桌面道。

  張居正瞳孔微縮。

  他忽然明白了王爺的用意。

  這不是救人,是做局。

  結果怎麼樣,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姿態——在所有人都沉默時,唯有景王殿下,還記得「公道」二字,心中還掛念著忠臣。

  「可是王爺,此舉必會觸怒嚴閣老,甚至……引起陛下猜疑。」

  林騰蛟遲疑道。

  「本王會去找嚴閣老說明,行事也會注意分寸,本王會先上書,不為張經喊冤,只請父皇……念其舊功,全其體面。」

  「叔大,你文筆好。替本王擬個摺子,就說——張經縱有罪,然其早年兩廣平叛有功,此番王江涇一戰,也有微勞。今既定罪,臣不敢置喙,唯懇請陛下法外施仁,准其……留全屍,歸故里。」

  朱載圳淡淡道。

  話到此處,他笑了笑:「這個請求,不過分吧?」

  張居正怔住了。

  不過分,不僅不過分,簡直……太「仁厚」了。

  不翻案,不求免死,只請留全屍、歸葬故里——這是人臣最基本的哀憫之心。

  陛下若准,顯聖德;若不准,反倒顯得刻薄。

  而當今皇帝,最在乎的就是聖德的名聲。

  而滿朝文武看了這摺子,也無話可說,只會附和,讚頌景王仁慈,求陛下開恩。

  身在官場,誰都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如果有一天自己落難,當然希望有人拉自己一把。

  嚴黨是支持王爺的,不會有意見;清流會毫無辦法點頭附和;那些中立的、觀望的,則會記住——這位景王殿下,是位仁厚的王爺,是在這冰冷的朝堂上是難得的講人情的。

  至於張經……沒人會在乎。

  張居正心中感慨,王爺說得對,張經這個文章意義重大,必須好好做。

  「雖然不能直接救張經,可至少,王爺願意給他最後一點體面。」


  「臣……即刻去擬。」

  張居正深深一揖道。

  「不急。」朱載圳擺手,「過些日子再遞。眼下,先讓這消息再傳一傳。」

  他望向窗外,雨又漸漸下了起來。

  「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這朝堂是什麼模樣。也讓我們看看,這京城裡還有沒有不一樣的聲音。心冷下來在捂熱,才能讓眾人更感激。」

  朱載圳笑著說道。

  「王爺聖明。」

  張居正深深吸了口氣,與宋廷表、林騰蛟、李價三人交換眼神,俱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動與嘆服。

  四人齊聲長揖,這一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由衷。

  他們忽然明白,眼前這位年輕親王胸中的棋局,遠比他們想像得更為深遠。

  不爭一時一地,不陷東南泥潭,卻要在人心向背上落子——這一招,看似退讓,實則以退為進,直指根本。

  「此事便有勞諸位了。」

  朱載圳坦然受禮,神色平靜。

  回到後院,朱載圳換了身素色道袍——這是他在府中「修道」時的裝束。

  殿中設著長案,案上整齊擺放著數十個碧玉瓷瓶、琉璃盞,還有各種研磨好的草藥、香料。

  他淨了手,在案前坐下,開始調配新一批六神花露水。

  蒸餾過的酒精散發著清冽氣息,香料和草藥的芬芳混合,在殿中瀰漫開一種奇異的清香。

  朱載圳動作嫻熟,每種材料的分量、添加的次序、攪拌的手法,皆有講究。

  如今六神花露水已是京城勛貴女眷的心頭好物。

  不僅因它清香淡雅,香味悠長持久,更因它難得——每月只出百瓶,非親近之家、厚禮相贈而不可得。

  物以稀為貴,如今一瓶六神花露水在黑市上,已被炒到千兩銀子,猶有價無市。

  朱載圳看著案上漸次成型的碧色液體,嘴角微揚。

  這不僅是財源,更是人脈。

  那些上門求取花露水的官眷勛貴,哪個不是欠下人情?王妃王瑤主持的「品香雅集」,早已成了京城女眷交際的核心。

  而女眷的枕邊風,有時比朝堂奏摺更為管用。

  殿外傳來細微腳步聲,是張和領著兩名小太監,輕手輕腳地將封裝好的花露水瓶裝箱。

  「這一批,留十瓶。其餘的,按舊例分送。」

  朱載圳抬眼看了看,吩咐道,王府的香水訂單可是排得滿滿的。

  「是,王爺。」

  張和躬身道。

  「對了,你安排一下,晚一些我要去嚴閣老府上一趟!」

  朱載圳看著張和說道,他來這個世界這麼久還沒有見過這位大明第一「奸臣」——嚴嵩。

  「奴婢這就去安排!」

  張和會意立刻行禮道。

  「這次只是私下拜訪,不需要儀仗,輕車簡行即可!」

  朱載圳又補充了一句,他一個親王不太好大張旗鼓的去拜訪嚴嵩,悄悄地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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