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上屋抽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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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居正明白,景王擺明了仗著親王身份,行無賴之舉,偏偏這無賴之舉,扣著「求賢」的大義名分,讓他這做臣子的,連嚴詞拒絕都難以出口。

  「殿下……萬萬不可!臣何德何能,焉敢勞動殿下如此!折煞微臣了!」

  張居正聲音發緊,帶著一絲罕見的急迫,他心中波瀾翻湧,既驚且怒,更兼深深的無奈。

  自己究竟何處引起了這位王爺如此「濃厚」的興趣?竟不惜用這般手段也要強留?

  「本王自問誠意十足,先生卻一再推諉。莫非……在先生眼中,本王果真愚鈍不堪,朽木難雕,不值一教?」

  見張居正仍不鬆口,朱載圳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聲音雖未提高,卻透出一股屬於天潢貴胄的天然威壓,以及一絲被「不識抬舉」的不悅。

  這話已是重了。

  直接將個人拒絕,上升到對親王資質、乃至身份的輕視。

  張居正心頭巨震,知道已到懸崖邊緣。

  他若再強硬,便是徹底撕破臉皮,後果難料。

  景王或許「賢名」有瑕,但親王之尊不容冒犯。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沉默下來。

  此刻,任何言辭都顯得蒼白且危險。

  這沉默,在朱載圳眼中,便是默許,便是防線潰決的信號。

  朱載圳不再等待,倏然起身,臉上重新綻開春風般的笑容,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冷意從未存在。

  他大步走向偏殿門扉,在張居正尚未完全反應過來的目光中,一把拉開了門。

  門外,眾多翰林官員尚未散去,正竊竊私語。朱載圳朗聲一笑,聲音清晰地傳遍殿前:

  「李學士,諸位!張叔大先生已應允本王所請,屈就王府侍講一職,為本王解惑釋疑!李學士,煩請即刻擬文呈報內閣備案。張先生學問淵博,本王求學心切,這便請先生過府,一解心中積惑!」

  話音落下,滿場先是一靜,隨即各種目光——驚訝、羨慕、瞭然、複雜——齊刷刷投向仍立於偏殿門內的張居正。

  張居正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中計了!

  從他被李春芳引入偏殿的那一刻起,或許更早,從他踏入翰林院、被景王「點名」時起,他就已落入這精心設計的局中。

  景王根本不在乎他口頭應不應允,他要的只是這個「眾目睽睽之下,共處偏殿良久,而後由親王親口宣布結果」的過程!

  此乃「上屋抽梯」,斷其退路!

  「王爺折煞下官了!此乃翰林院分內之事。閣老早有示下,王爺但有所需,翰林院上下鼎力支持。叔大能得殿下青眼,亦是他的造化。」

  李春芳已滿面笑容地迎了上來,對著朱載圳躬身,聲音同樣清晰地回應。

  這話,徹底坐實了此事早已通過氣,無人能阻,亦無人會阻。

  偏殿內的張居正,聽著門外李春芳的話語,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熄滅。

  嚴嵩首肯,景王親臨,翰林院配合……他一個小小的編修,在這張早已織就的網中,所有的智慧、所有的氣節、所有的掙扎,都顯得如此無力。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靜。

  激憤與無奈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冷靜的審視與接納現實的決斷。

  目光越過喧嚷的人群,落在那被眾人簇擁、談笑自若的景王身上。

  這位王爺方才在偏殿中展現出的算計、無賴、對人心精準的拿捏,以及此刻揮灑自如的姿態……

  「看來,我對這位『紈絝』王爺的判斷,從頭到尾,都錯得離譜。」

  張居正心中默念,帶著一絲苦澀與重新燃起的好奇。

  他不是頑石,而是深藏不露的璞玉?亦或是……一條偽裝巧妙的潛龍?

  殿外,朱載圳似有所感,回眸望來,對上張居正已然平靜無波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更深、更難以捉摸的笑意。

  殿前恭賀之聲不絕於耳,多是真心實意的羨慕。

  翰林院雖是「儲相」之地,清貴無比,然其中競爭之激烈,猶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三年一科,取進士三百餘人,除一甲直入翰林,二甲、三甲前列者經館選為庶吉士,三年散館後方能授編修、檢討。


  即便如此,常年滯留翰苑者近百,僧多粥少,能最終脫穎而出、位列台閣者,鳳毛麟角。

  如今張居正能被親王親自點選為侍講,無論情願與否,在旁人看來,已是一條令人眼熱的捷徑。

  張居正面上勉強維持著禮儀性的淺笑,向道賀的同僚一一拱手還禮,心中卻如沸鼎翻騰。

  一日之內,從被徐階「勸退」的失意,到被景王「強征」的愕然,大起大落,饒是他心志堅韌,此刻也覺思緒紛亂,額角隱痛。

  「李學士,今日多有叨擾,攪了翰林院清靜。」

  朱載圳轉向李春芳,含笑抱拳,姿態放得頗低。

  「實在是本王求師心切,還望李學士及諸位海涵。」

  他語氣誠懇,將一個「渴慕學問」的親王形象拿捏得恰到好處,既給了翰林院面子,又點明了自己行為的「正當性」。

  在李春芳此人身上,朱載圳看到的是一種迥異於張居正的為官智慧。

  後世戲稱其為「甘草閣老」,取其「性和平,善調和,無大功亦無大過」之意。

  他雖常被劃入清流一系,但與徐階核心圈始終保持微妙的距離,行事圓融,不輕易涉入黨爭旋渦,卻又能在關鍵時刻把握機遇。

  這何嘗不是一種高明的政治之道?

  「王爺言重了!翰林院本為陛下顧問、儲備人才之地,王爺垂詢選才,正是下官等分內職責,何來叨擾之說?王爺勤學好問,實乃宗室楷模,下官等唯有感佩。」

  李春芳連忙側身避禮,姿態恭謹卻從容。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景王,也標榜了翰林院的職司,更暗示此事合規合矩。

  「哎,若非李學士身負掌院之責,公務繁劇,責任重大,本王真想也將李學士請至府中,時常請教。李狀元才名,本王亦是心儀已久啊。」

  朱載圳笑容加深,目光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惋惜,嘆道。

  他這話半是客氣,半是試探,亦含幾分真實感慨。

  當年殿試,李春芳能壓過張居正奪魁,才學自非虛士。

  更難得的是其處世之道,同期為官,李春芳已官居正五品翰林學士,執掌一院,而張居正仍是正七品編修。

  日後李春芳入閣時,張居正尚在六品侍讀位置上徘徊。

  二人同被視為徐階門生,然若論親疏,張居正無疑更近,可仕途步伐,李春芳卻明顯走得更穩更快。

  這其中差異,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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