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翰林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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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爺折煞下官了,能為王爺解惑,是下官的榮幸,更是職責所在。」

  「王爺日後若在經史政務上有何垂詢,只需遣人知會一聲,下官定當即刻過府,竭盡所能,不敢有辭。」

  李春芳聞言,神色一正,語氣誠摯而毫無敷衍。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未承諾「侍講」之類的固定職事,又給出了隨時可供諮詢的保證,給足了親王面子,也為自己留足了進退餘地。

  「那本王便先謝過了,屆時少不得要勞煩李學士。」

  朱載圳心中暗贊,這才是真正的官場玲瓏竅,面上笑意更顯親和。

  「哈哈,王爺說笑了。有叔大在,只怕下官這點淺薄學識,難入王爺法眼。叔大才思之敏,見解之深,同輩中罕有其匹,下官是自愧不如的。」

  李春芳爽朗一笑,目光掃了一眼旁邊沉默不語的張居正。

  「李學士此言,本王卻不敢苟同。《論語》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一人智短,眾人計長。學問之道,貴在兼聽博採,多聞不同見解,多思相異視角,方能觸類旁通,別有洞天。李學士與張先生,各有所長,於本王而言,皆是良師。」

  朱載圳聞言,卻是搖了搖頭,朗聲道。

  他這番話脫口而出,自然流暢,仿佛只是隨口引用經典,闡述常理。

  然而,落在滿殿皆是科舉頂尖精英的翰林官耳中,卻不啻於一聲微瀾。

  殿內霎時一靜。

  李春芳眼中詫異之色一閃而過,隨即化為更深的笑意。

  張居正一直微垂的眼瞼倏然抬起,銳利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朱載圳坦然自若的面容。

  其餘眾人,亦或多或少露出驚疑、思索之色。

  這位景王殿下……引經據典信手拈來,條理清晰,言談間對學問之道竟有這般通透的認知?

  這豈是一個傳聞中只知縱馬嬉鬧的紈絝親王能有的見識?那句「兼聽博採」、「別有洞天」,隱隱已超脫單純記誦,透著一股實用的智慧。

  莫非……傳言有誤?亦或是,這位王爺真的「病」過一場後,脫胎換骨了?

  種種猜測,在眾人心中悄然滋生。

  又一番必要的寒暄與客套後,張居正知道已無可推脫,只得收拾起簡單的文稿用具,在眾多含義不一的目光注視下,跟隨朱載圳離開了這座他奮鬥七年、本計劃黯然告別的翰林院。

  李春芳自是帶著眾人一路送到了翰林院外,

  與朱載圳一同出院的,還有另外三名被點中的翰林官員:宋廷表(廣西臨桂人)、林騰蛟(福建永安人)、李價(廣東番禺人)。

  此三人與張居正同科,名次均在二甲、三甲中後段,如今仍是庶吉士或檢討,在人才濟濟的翰林院中並不起眼。

  若無特殊機遇,等待他們的,很可能是在館中苦熬資歷後,外放偏遠之地為縣令,仕途天花板大抵便是知州、知府。

  張居正與他們是同年,平日偶有照面,卻無深交。

  此刻同行,也僅是略略點頭示意,並未多言。

  他心中思緒仍沉浸在今日劇變與對景王其人重新評估的波瀾之中,無暇他顧。

  而宋、林、李三人,則難掩面上興奮與忐忑交織的神色,默默跟隨在景王身後。

  「老紀,擺駕,回府。」

  朱載圳辭別李春芳,對一直候在儀仗前的紀梓謙吩咐道,聲音里透著一絲辦成要事的輕鬆。

  「是!」

  紀梓謙抱拳領命,轉身朝侍衛隊列打了個手勢,訓練有素的王府侍衛立刻牽馬列隊,動作整齊劃一,顯出一股不同於文翰之地的肅殺與幹練。

  朱載圳翻身上了白龍,坐穩後才像是忽然想起,回頭看向身後四位新晉的「王府屬官」,尤其是面沉似水的張居正,溫和問道。

  「對了,四位先生……可擅騎術?」

  「這……」

  張居正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一時未及回應。

  倒是宋廷表、林騰蛟、李價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臉上掠過一絲窘迫。

  他們寒窗十數載,一朝金榜題名,出入皆是安車蒲輪,即便年少時學過騎馬,如今也早已生疏。

  但王爺儀仗皆是鞍馬,難道還能要求備轎?


  「回王爺,略通……略通一二。」

  三人只得硬著頭皮,含糊應道。

  朱載圳何等眼力,一眼便看穿這幾名文官的侷促。

  「老紀,挑幾名騎術好的弟兄,為四位先生牽馬執鐙,務必穩妥。」

  他笑了笑,並不點破,只轉頭對紀梓謙道。

  「卑職明白。」

  紀梓謙應聲,立刻點了四名沉穩的老兵出列,各自牽過一匹溫馴的官馬,侍立在旁。

  「多謝王爺體恤!」

  宋廷表等人暗鬆一口氣,連忙向朱載圳躬身道謝。

  「不必拘禮,日後同在府中,便是一家人。本王很多事情還要仰仗諸位先生。」

  朱載圳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四人,最後在張居正略微失神的臉上頓了頓,笑容可掬。

  他這話說得客氣,姿態放得平和,沒有想像中王爺的那種高高在上。

  宋廷表、林騰蛟、李價三人聞言,心中那點因「被迫騎馬」而起的忐忑頓時被受重視的暖意取代,忙不迭地表態。

  「王爺言重了!能為王爺效力,是臣等的福分!」

  「王爺但有驅使,臣等定當竭誠盡力,萬死不辭!」

  「願為王爺分憂!」

  三人回答,唯有張居正,依舊沉默著,只隨著眾人動作微微躬身,卻未發一言。

  他此刻心亂如麻,先前被徐階「勸退」的黯然,與此刻被景王「強攬」的愕然交織碰撞。

  他甚至覺得,老師徐階讓他「回鄉靜養」,或許真是一種粗糙的保護——遠離這驟然變得詭異莫測的京城棋局,避開眼前這位行事令人全然摸不著頭腦的景王殿下。

  他這份異乎尋常的沉默,自然落入了旁邊三人眼中。

  宋廷表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心中瞭然。

  張居正與次輔徐階關係匪淺,而徐階隱隱是裕王背後的支持者之一。

  張叔大心中所屬,恐怕並非景王。如今被景王以這般近乎「強請」的方式納入府中,其心中抗拒與不甘,可想而知。

  朱載圳仿佛渾然未覺張居正的沉默,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他深諳「勢」的運用。

  今日翰林院中,眾目睽睽之下,他親口宣布張居正應允侍講之職,又有李春芳當場確認流程合規。

  此事已成定局,猶如生米煮成熟飯。

  此刻張居正態度如何,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外界眼中,張居正已是景王府的人。

  即便他現在跑去裕王府表忠心,裕王及其身邊謀士,心中難道不會存下一根懷疑的刺?

  有些線,一旦跨過,便再難回頭。

  「走吧。」

  朱載圳不再多言,輕輕一抖韁繩。白龍邁開優雅的步伐,走在隊伍最前。四名侍衛牽著馬,引著宋、林、李三人略顯笨拙地爬上馬背,張居正亦在沉默中被扶上馬鞍。

  一行人馬,離開了翰墨飄香的翰林院,向著那座註定將捲入更多風波的景王府行去。

  馬蹄聲在青石街道上迴響,張居正端坐馬上,背脊挺直,目光卻掠過前方景王從容的背影,眼中神色複雜難明。

  是福?是禍?是新的囚籠?還是……一條始料未及的歧路?

  他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腳下的路,已被驟然改變方向。

  而他,必須在這條看似被強加的新路上,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與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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