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秀才遇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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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翰林院編修張居正,拜見景王殿下。殿下謬讚,臣愧不敢當。」

  張居正心中疑竇更深,但禮數不敢廢,連忙躬身長揖。

  「先生過謙了,不知可否請先生移步偏殿,容圳請教一二?」

  朱載圳笑著虛扶一下,隨即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此言一出,滿殿低低的譁然。

  景王殿下竟要單獨與張居正敘話?這是何等青眼!

  「叔大兄,恭喜啊!」

  「殿下禮賢下士,叔大好機緣!」

  「日後飛黃騰達,莫忘提攜故舊!」

  艷羨與調侃之聲頓時四起,更有人暗中推了張居正一把。

  張居正只覺得頭皮微微發麻。

  他全然不想沾上這「機緣」,尤其對方是嚴黨支持的景王。

  他下意識看向李春芳,卻見這位翰林學士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容,輕輕朝他點了點頭,眼神里卻分明寫著「速去,莫要遲疑」。

  無奈,眾目睽睽之下,親王親口相邀,他已無退路。

  「殿下厚愛,臣……遵命。」

  張居正只得再次行禮,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在無數複雜目光的注視下,他隨著景王,走向那間安靜的偏殿。

  心中那份即將離開官場的決絕,與此刻被迫捲入漩渦的預感,交織成一片沉重的陰雲。

  他不知道,這扇偏殿的門後,等待他的究竟是什麼。

  偏殿門扉輕掩,將外間的喧嚷與窺探隔絕開來,唯餘一室靜謐。

  朱載圳安然坐於上首,端起內侍奉上的青瓷茶盞,悠然啜飲,目光卻始終未離立於殿中的張居正。

  張居正自踏入此間,眉頭便不曾舒展。

  他迅速掃視這方寸之地,心念電轉,卻仍參不透這位景王殿下突如其來的青睞背後,究竟是何盤算。

  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壓力,遠比殿外那些奉承熱鬧更令人警惕。

  朱載圳不急於開口,只是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自盞沿上方打量著張居正。

  那目光並非簡單的欣賞,而是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品鑑珍玩般的專注與熾熱,細細描摹過張居正清癯的面容、挺拔的身姿,尤其是那垂至腹前的長須——仿佛在審視一件志在必得的獵物。

  這視線太過直白,甚至隱含著一絲不容錯辨的侵略性,令張居正脊背微微發涼,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收攏。

  「莫非這位王爺……真有某些不堪的癖好?」

  一個荒謬而令人不寒而慄的念頭閃過,張居正暗吸一口涼氣,心中戒備提升至頂點。

  他暗自咬牙,已打定主意,若景王真有何非分之想,拼著違抗王命,也抵死不從。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殿內寂然,唯有更漏滴答。

  朱載圳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張居正神色間細微的變化,那份強自鎮定的無奈與隱隱的抗拒,盡收眼底。

  他知道,這場無聲的對弈,主動權在自己手中。

  進了這偏殿,便是入了他布好的的局。

  張居正亦深知「先開口者失先機」的道理,尤其面對這般未知的對手,他垂下眼帘,面上古井無波,內心卻在飛速權衡。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壓力卻如潮水般層層堆疊。

  終於,在朱載圳那仿佛能將人里外看透的、持續不退的注視下,張居正感到自己的防線正被那無形的目光寸寸侵蝕。

  「不知景王殿下召臣至此,欲垂詢何事?臣若知曉,必當竭誠以告。」

  他深吸一口氣,終究選擇了打破沉默,躬身一禮,聲音平靜卻帶著清晰的疏離。

  先開口,已是退讓。但他必須探明對方真實意圖。

  朱載圳眼中笑意更深,終於放下了茶盞,瓷器與檀木案幾相觸,發出清脆一響。

  「本王此來,非為問事,實為求賢。」

  「府中侍講一職空缺已久,苦無良師。前番經筵,聆聽先生闡釋經義,剖析時務,字字珠璣,如醍醐灌頂,令我茅塞頓開。自那時起,便存了請教之心。今日特來翰林院,便是想請先生移駕王府,屈就侍講之職,早晚請教,以解愚鈍。」


  他開門見山,語氣誠摯得近乎刻意。

  侍講?

  張居正心頭一震,萬沒想到竟是這個緣由。

  為親王侍講,看似清貴,實則是將其與王府捆綁,尤其是景王這等身處漩渦中心的親王。

  他幾乎不假思索,便要婉拒。

  「殿下厚愛,臣惶恐。非臣不願效力,實乃臣身染沉疴,頑疾纏身,近來尤覺精神不濟,已生歸鄉靜養之念,惟恐辜負殿下期許,更誤殿下學業。翰林院中,才俊如雲,如李學士、陳編修等,皆學問精深,勝臣多矣,殿下不妨……」

  張居正再次躬身,言辭懇切卻疏淡。

  「先生病了?」

  朱載圳不待他說完,便狀似關切地接口,眉梢微挑,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訝異與「驚喜」。

  「哎呀,這豈不是巧了?本王蒙仙人不棄,略授丹道,近來恰好煉得幾爐『培元固本丹』,於調理沉疴最具神效!先生之疾,交給本王便是,定能藥到病除,何須歸鄉?」

  他以關切為名,行逼迫之實,將張居正「病休」的藉口輕輕巧巧堵了回去,還順勢將「仙丹」這令人避之唯恐不及之物推了過來。

  張居正眼角微跳,心中暗惱。那所謂「仙丹」是何等物件,他豈會不知?更覺景王此舉近乎無賴。他穩住心神,語氣更淡。

  「殿下仙緣,臣凡俗之軀,不敢僭受。沉疴需靜養,京城喧擾,非宜病之所,還望殿下體恤。」

  張居正拱手說道。

  「哦?看來是本王的誠意不夠,未能打動先生?先生乃當世大才,豈可輕言離去?莫非……要本王效法先賢,三顧茅廬,方顯誠意?」

  朱載圳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未減,眼底卻掠過一絲銳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分量。

  「也罷!今夜本王便整頓儀仗,親至先生府邸拜謁。若仍不得允,明日一早,本王再著親王冠服,攜鼓樂禮官,於這翰林院前,當眾再請!先生高才,自當配得上這般禮遇。屆時,不僅全了本王求賢若渴之心,亦能成就一段佳話,先生以為如何?」

  他頓了頓,仿佛在認真思索,隨即撫掌笑道。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是赤裸裸的威脅。

  若真讓他這般敲鑼打鼓、招搖過市地「三請」,他張居正的名字便徹底與景王府綁在一起,再也扯不清了。屆時,莫說徐階,便是神仙也救他不得,在所有人眼中,他都將是不折不扣的「景王黨」!

  張居正臉色終於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白。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這位王爺竟能將「禮賢下士」演繹成如此蠻橫的「逼賢就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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