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南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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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作久留,朱載圳便率隊離開了小秦莊。

  回程路上,氣氛比來時更加沉悶。

  「王爺,此案……下官必當親自督辦,一有消息,即刻稟報王爺。」

  劉崢催馬靠近朱載圳身側,壓低聲音,再次鄭重保證。

  他知道,此事已不能簡單視為「苦主遷徙」。

  景王顯然起了疑心,若順天府不主動查個明白,等王爺自己或通過嚴黨勢力去查,那順天府上下,就真的被動了。

  「劉府尹的忠心與幹練,本王自是信得過的。」

  朱載圳目視前方,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慨。

  「本王只是想補過致歉,了卻一樁心事,怎的……就這麼難呢?」

  這話聽在劉崢及身後幾位順天府官員耳中,不啻於一道驚雷,他們沒法拖延了。

  王爺這是……不打算輕輕放過了。

  「本王要去南邊的莊子上看看。劉府尹可要同往,稍作歇息?」

  行至一處岔路口,朱載圳勒住馬韁,對劉崢道。

  「多謝王爺盛情。只是府衙之中尚有積壓公務亟待處理,下官還需趕回城中。待他日得閒,定當專程赴王府請安叨擾。」

  劉崢此刻哪裡還有心思去什麼皇莊,連忙在馬上抱拳。

  「既如此,本王便不遠送了。靜候劉府尹佳音。」

  朱載圳也不勉強,拱手別過,帶著自家侍衛,轉向南邊小道而去。

  直到景王一行身影消失在田野盡頭,劉崢等人才長長吁出一口氣,仿佛卸下千斤重擔。

  「堂尊……此案若真有蹊蹺,背後恐非尋常。是否……奏請移交錦衣衛或東廠查辦?」

  府丞陳襄湊近,臉色極為凝重。

  他深知,涉及親王、且可能隱藏陰謀的案子,順天府擔不起。

  「府尊、府丞明鑑!當日接案、驗傷、問訊、賠付,一切流程皆有記錄文書,人證物證齊全,下官等絕無半句虛言,更無任何枉法之舉啊!」

  推官周正卻急道,他生怕自己被當成替罪羊。

  「先回府衙。調齊所有案卷,仔細再核驗一遍。至於訪查郭守業……選派最精幹可靠之人,秘密進行。」

  劉崢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望著遠處灰濛濛的京城輪廓,半晌才啞聲道,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但願……那郭守業,真的只是回保定府投親去了。」

  話雖如此,他心中那沉甸甸的預感卻揮之不去。這看似簡單的「馬驚傷人」案下,恐怕埋著能讓許多人粉身碎骨的暗流。

  京城這塊地方,果然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淵。

  馬蹄踏過最後一段田埂土路,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朱載圳勒住韁繩,白龍隨之停步。他望著前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哪裡是他想像中的「農莊」?分明是一座頗具規模的鎮甸。

  青灰的屋瓦連綿成片,中央一條筆直的街道貫穿東西,酒旗招展,商鋪林立,行人車馬往來其間,喧囂聲隱隱可聞。

  若非遠處依然可見環繞的田畝與村落,幾乎讓人以為誤入了某處縣城的外郭。

  「這……便是本王的莊子?」

  朱載圳指著那片熱鬧的街市,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

  「王爺,此地確為南苑莊。」

  紀梓謙指向道旁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界碑。

  碑身風雨侵蝕,但「南苑莊」三個陰刻楷字依舊清晰可辨。

  「父皇賞賜的,不是一處收租的田莊麼?這分明是座鎮子。」

  朱載圳蹙眉。

  「這個……屬下亦不甚明了。或許,可詢問莊中管事。」

  紀梓謙也是初次親臨此地,同樣頗感意外。

  「走,進去瞧瞧。」

  朱載圳一抖韁繩。

  白龍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朝著鎮口行去。愈是臨近,愈覺繁華。

  街道兩側,糧鋪、布莊、酒肆、茶樓、鐵匠鋪、雜貨行……各色招牌幌子鱗次櫛比,綿延怕有數百步。

  叫賣聲、談笑聲、騾馬嘶鳴聲交織在一起,透著旺盛的生機。

  「快去莊內通報,王爺駕臨,令管事速來迎候!」

  紀梓謙對身旁一名侍衛吩咐道。那侍衛領命,催馬疾馳而去。

  不多時,一名身著藏青宦官常服、頭髮花白的老者,帶著十餘名青衣僕從,氣喘吁吁地自街內小跑而來。

  見到白馬上的朱載圳,老者慌忙撲倒在地,叩首道:「奴婢蘇宮,叩見王爺!王爺千歲!」

  朱載圳端詳了他片刻,記憶深處的某個形象才逐漸清晰起來。

  「蘇宮?」

  他遲疑道。這是當年開府時,母妃從宮中撥來伺候的舊人之一,因年事已高,便被派來管理這處「清閒」的莊子,一晃已是兩年多未見。

  「正是老奴!王爺竟還記得奴婢……」

  蘇宮抬起頭,老眼泛紅,聲音哽咽,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好了,起來吧。莫在大街上哭哭啼啼,惹人圍觀。進莊說話。」

  朱載圳擺手。

  「是是是,王爺教訓的是。王爺請隨奴婢來。」蘇宮連忙拭淚起身,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過喧鬧的街市,來到鎮子東南隅一處清幽的宅院前。

  黑漆大門,粉白院牆,門楣上無匾無字,卻自有一種內斂的氣度。

  入院便是卵石鋪就的甬道,兩旁花木扶疏,正堂寬敞明亮,陳設雖不奢華,卻處處透著雅致與舒適。

  朱載圳在院中一張鋪著軟墊的藤編躺椅上坐下,陽光透過葡萄架灑下斑駁光影,微風拂過,帶著草木清氣。

  「這院子倒雅致。改日得了閒,帶王妃來住上幾日,過過『採菊東籬下』的田園日子,想必不錯。」

  「王爺和王妃若能駕臨,那真是南苑莊天大的福分!這莊子必是蓬蓽生輝!」

  蘇宮聞言,那張老臉上笑出層層褶子,如同綻放的老菊花。

  蘇宮心中暗喜,若真能侍奉王爺王妃小住,便是對他這些年苦心經營的最大褒獎。

  「對了,蘇宮,本王記得清楚,父皇當日賞賜的,是一處田莊,收租納糧便了。怎的如今……成了這般熱鬧的鎮甸?」

  朱載圳話鋒一轉,目光掃向院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響。

  「回王爺的話,這南苑莊最初,確只是個幾十戶佃農聚居的小村落。」

  「但京城地貴,四鄉八里活不下去的百姓,紛紛前來投靠。人丁漸增,村落便自然向外延展。」

  「人多了,日常用度採買便成了事,總不能每次都跑遠路進城。老奴便斗膽,在莊子中心平整了土地,修了這條街道,兩側蓋起鋪面,起初多是王府自家經營些油鹽醬醋、布匹鐵器。」

  「後來,因這莊子地處南邊官道岔口,往來京城的客商見此處有市集,也願意停留歇腳、買賣貨物。」

  「一來二去,鋪子越開越多,行商坐賈匯聚,便有了如今這般光景。」

  蘇宮早有準備,躬身上前一步,娓娓道來。

  說到此處,臉上不禁流露出幾分得色,聲音也高了些。

  「王爺可莫小看了這莊子。陛下當初賞賜的皇莊是兩千畝。可這些年,陸續有周邊農戶將田產『投獻』到王府名下,如今莊子實際管著的田地,已近萬畝!再加上這街上小百間鋪面的租金、王府自家生意的盈餘……每年出息,總在四五千兩銀子上下!」

  「投獻?你還兼併土地?」

  朱載圳捕捉到這個關鍵的字眼,眼神微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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