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投獻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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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載圳心道手下膽子倒是不小,他在京城裡做點小生意,尚需瞻前顧後。

  手下倒好,不聲不響,連鎮子都建起來了,還有了一條街的鋪面。

  更甚的是三年間自己莊子的土地擴大了五倍,這速度有些太過了。

  「王爺明鑑,此事……並非奴婢大膽。這投獻之風,京師周邊,乃至天下各處,所在多有。各家王府、勛貴、官紳莊子上,大抵如此。法不責眾,誰也不會……也不敢拿這個說事。」

  他語氣聽不出喜怒,蘇宮心頭一緊,連忙解釋。

  「哎,近萬畝……」

  朱載圳喃喃重複這個數字,心中震動。

  他這才直觀地感受到,自己這個親王身份,在土地兼併的狂潮中,天然占據著怎樣可怕的優勢。

  這萬畝良田,就在天子腳下!

  「你詳細說說,這『投獻』,究竟是如何運作?百姓為何甘願將祖產獻出?」

  朱載圳坐直了身體,目光銳利地看向蘇宮。

  蘇宮面露難色,支吾道:「王爺,此事……牽涉頗廣,干係朝廷賦稅根本。奴婢……」

  「說。」

  朱載圳只吐出一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根源……在於稅賦。尋常小民,除了要繳納田賦正稅,還有各樣雜稅、加派、徭役折銀。」

  「年景好些尚可支撐,若遇災荒或吏治不清,便往往難以承受。為求活路,許多百姓便想方設法『逃稅』。」

  「這『投獻』,便是最穩妥的法子。」

  蘇宮聲音更輕,幾乎如同耳語。

  「將自家田地,甚至全家老小的身契,一併『進獻』給王府、勛貴、官宦,或是有功名的舉人、秀才。」

  「自此,田產便算作王府『莊田』或官紳『寄莊』,可依律免去大部分稅糧、差役。獻地之人,或變為莊頭佃戶,或直接成了府中奴僕,連丁口稅也一併免了。」

  「對百姓而言,雖失了田契,淪為依附,但總比被稅賦逼得家破人亡要強。」

  蘇宮背上滲出冷汗,知道躲不過,只得壓低聲音,硬著頭皮道。

  朱載圳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躺椅扶手上輕叩。

  嘉靖二十四年訂立的《優免則例》內容在他腦中閃過:一品官免糧三十石、人三十丁,依次遞減……舉人、監生、生員亦各有優免。

  這些政策的本意是優待士大夫,卻在現實中異化成吞噬國家稅基的巨大漏洞。

  「如此說來,本王這莊子上的萬畝田地,大多便是不用向朝廷納稅的『優免田』了?」

  他語氣平靜地問道。

  「王爺明察……朝廷雖有則例,但具體經辦,上下……往往心照不宣。只要不出大亂子,無人較真追究,咱們王府更是沒人敢查。」

  「在外地,那些鄉紳出息,每年也按例有『孝敬』送往相關衙署打點……一切皆按『慣例』行事。」

  蘇宮偷眼覷了下王爺臉色,小心翼翼道。

  朱載圳久久不語,只是望著葡萄架上搖曳的綠葉。

  陽光晃眼,他卻感到一絲寒意。

  「厲害,真是厲害。本王今日,算是見識了。」

  他忽然輕笑一聲,笑聲里卻無多少暖意。

  他終於明白,為何嘉靖皇帝只是在西苑煉丹修道,還會有「國用不足」而煩惱。

  偌大一個帝國竟然無法滿足一個皇帝的一點點愛好,不就是煉個丹修幾座道觀殿宇麼。

  又不是像秦始皇要修龐大的阿方宮,也是隋煬帝要修洛陽開運河,更不是宋徽宗要修二十年萬歲山,年年征花石綱。

  只是修道煉丹,幾座宮殿道觀,能花幾個錢?比起朱棣遷都北京,修紫禁城,那不是毛毛雨?

  原來這龐大帝國的軀體上,依附了無數這般「合法」吮吸血髓的蛀蟲!

  皇莊、勛貴、官僚、士紳……層層疊疊的優免與投獻,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本應流入國庫的財富,悄然截流、瓜分。

  「王爺,這是近年來莊上的收支帳冊,請王爺過目。」

  蘇宮見氣氛沉悶,連忙從身後小宦官捧著的木匣中取出一摞裝訂整齊的簿冊,恭敬呈上,試圖轉移話題,表表功績。


  朱載圳瞥了眼那摞寫滿密密麻麻蠅頭小楷的藍皮簿子,各種收支項目、銀錢糧米數目看得人眼花。

  「罷了,先收著吧。這種帳目,本王看著頭疼。」

  他意興闌珊地揮揮手。

  他並非真的看不懂,只是不想費這腦子,這時代的記帳方式還很落後,看著都頭疼。

  而此刻,他的心緒已被那「投獻」二字攪得紛亂。

  這南苑莊的繁華,這每年數千兩的白銀收入,其根基究竟建立在怎樣的土壤之上?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樹下,仰頭望去。枝葉婆娑,篩落一地碎金。

  這看似平靜祥和的莊園景象之下,是否也潛藏著如那郭守業失蹤案一般,諱莫如深的暗影?

  京城的水深,這京外的水,恐怕也淺不到哪裡去,若是再往南方,只怕會更甚。

  「走吧,該回城了。」

  朱載圳從躺椅上起身,理了理袍袖。

  「王爺!好歹用了膳再走。這都過了午時了,若讓王爺空著肚子回府,老奴便是萬死也難心安。莊子裡備了些鄉野粗食,王爺賞臉用些吧?」

  蘇宮急忙上前,滿臉懇切。

  朱載圳摸了摸腹部,確感有些飢意。

  這一上午奔波查訪,耗費心神,此刻放鬆下來,飢餓感便悄然襲來。

  他看了一眼蘇宮那殷切中帶著惶恐的老臉,點了點頭:「也罷。便簡單用些,莫要鋪張。」

  「是是是!老奴這就去安排,定讓王爺用得舒心!」

  蘇宮喜出望外,忙不迭地躬身退下,親自去督辦膳事。

  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只餘風吹葉動的沙沙聲,以及白龍偶爾噴響鼻的動靜。

  朱載圳走到白龍身側,輕撫它光滑如緞面的頸側。

  「王爺,那個郭守業……屬下是否暗中派人,往保定府方向查探一番?」

  紀梓謙見狀,緩步靠近,壓低了聲音,他對什麼投獻稅收不感興趣,他是王爺的護衛,只負責王爺的安全。

  朱載圳的手停在白龍的鬃毛上,目光望著遠處院牆外青灰色的屋脊,片刻後,緩緩搖頭:「不必了。依我看……那郭守業,怕是找不到了。」

  紀梓謙先是一怔,旋即瞳孔微縮,握刀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王爺是說……滅口?!」

  他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帶著鐵鏽般的寒意,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鷹,下意識地掃視院牆四周,周身肌肉繃緊,仿佛下一刻便有刺客從陰影中撲出。

  「若非心中有鬼,何必急著將人送走?又偏偏選在半個月前,恰是本王開始煉丹、府中開始有些不同動靜的時候?」

  朱載圳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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