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喜歡?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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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本是……男兒郎……」

  「行了,豆子……」

  澡堂的浴池裡,因唱錯詞挨了通毒打的小豆子,舉著受了傷的手,神情恍惚,嘴裡喃喃的念叨著戲詞。

  「別念了……」

  終於,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小豆子一顫,扭頭望去,卻是不知如何開口勸慰的小石頭,將自己摟在懷裡。

  「師哥……」

  凝望著小石頭關切的眼眸,淒淒的垂下了眼瞼。

  「趕明兒……我要是給打死了……枕席底下有仨大子兒……別忘了……」

  「別說傻話!」

  剛進浴池的陳秋聽到這喪氣話,沒忍住,低聲呵了一句。

  「一句戲詞兒,什麼死啊活啊的,值不當的!再者說,師兄弟們誰還沒有個學不會的時候?」

  小豆子聞言終於抬起了頭,扭頭看向了師哥。

  師哥不僅能耐最深,性子也最和順,言談舉止都與旁人不一樣,戲班大夥都喜歡跟師哥親近,模仿人家的做派,自個也不例外,聽到師哥開口,眼中不由多了一絲晶瑩。

  「師哥,你也有……絆戲的時候麼?」

  「b……an……戲嘛,誰沒絆過呢……」

  陳秋言辭一頓,尷尬的輕咳一聲。這玩意兒,他還真沒絆過。

  「咳……那什麼,豆子!咱遇見事兒不能使傻勁兒,咱到底是哪兒過不去,敞開了說出來,知道了你的關隘,師哥幾個才好給你對症下藥不是?

  是詞兒不熟?是曲兒陌份?還是說這戲文戲理別著勁兒的理不順?

  沒關係,咱師兄弟們拉開了架勢,各種場面全給上,一天一遍,我和石頭給你打樣。咱掰開了揉碎了順,他沒有不長戲的!」

  陳秋含糊的語氣,終究沒能糊弄過去,敏感的小豆子察覺了師哥僅僅是在安慰自己,失落轉回頭,痴望著水裡的倒影自憐自艾。

  眼見出了岔子,陳秋也沒轍了,他本不是什麼練達人物,想勸慰勸慰,卻總感覺勸什麼都像顯擺,不知該如何開口。

  索性毛巾身上一搭,跳進一個木桶,浸入水裡,用力搓洗起來。

  「嗨,道理扯的多了,實在是沒什麼意義,你學戲也有四年了,按時候算,也快出去搭班登台試演了,當師哥的有句話囑咐你,當然,說不說在我,聽不聽在你。」

  小豆子沒有回話,耳朵卻豎了起來。陳秋也不在意,一邊擦著胰子一邊說道:

  「你是學旦角的,有個叫梅畹華的角兒,梅家,你應該也聽過,人家唱出來過大角,菊榜探花。

  咱們師爺教的還是抱蛋青衣那老一套,上台來倆手往懷前一揣,跟老母雞孵蛋似的,現在這一套已經吃不動了,開始時興梅家那一套,講究無聲不歌,無動不舞,你要是有心,就多琢磨琢磨,要是沒心思的話……那就罷了……

  師父老說做戲就是做人,可戲終究只是戲,為的是在這個世道求活,跟擺攤賣包子一個道理,你見過哪個賣包子的,會因為面發不好尋死覓活的?

  包子做不好,咱做燒餅,燒餅做不了咱做麵條,要是為了個包子沒了性命。這包子……不做也罷!

  言盡於此,你自個兒琢磨琢磨吧……」

  言罷,沒有理會小石頭責怪的眼神,衝掉身上的沫子,搭起手巾,扭頭向外走去。

  陳秋喜歡京劇麼?

  曾經是喜歡的,不僅京劇,各種曲藝他都挺喜歡,是他曾經陪睡的玩意,但現在……

  呵呵……

  「傳於我輩門人,諸生須當敬聽:

  自古人生於世,須有一計之能。

  我輩既務斯業,便當專心用功。

  以後名揚四海,根據即在年輕……」

  陶然亭下不遠,蘆葦盪旁一處荒墳野郊,一群半大小伙雙手叉腰,對著墳圈子大聲的呼喝著。

  那股子氣勢,縱是有勞什子孤魂野鬼,也只敢抱著棺材板忍氣吞聲,嚇也嚇回去了。

  練完早功,在師爺的帶領下,刻意繞過青樓賭檔,煙館鬧市,沿著一條有些僻靜的小路,繞回雜院裡。

  今兒個有堂會,有個滿清遺老貝子府的少爺納小的,點了個戲摺子,原想著找業界魁首富連成,也就是原來的喜連成,擺擺排場。


  卻沒成想,富連成被他老子請去了,為的是給他納個姨娘……

  無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上了近些年漸有聲名的喜福成,新進門那個小的心裡不忿,點了關金髮的花臉,還請了幾個名角兒一併搭戲。

  於是,陳秋一眾半大小子們便被放了風。

  「都聽好嘍,給我安安生生在家裡頭待著,該練功的練功,該背詞的背詞,尤其是小豆子你,詞要是再敢錯,就往死里打!

  一句詞都背不熟,你還能幹點什麼?」

  整理好應用行頭的關金髮沒忍住,狠狠的瞪了小豆子一眼,嚇得臉色本就蒼白的小豆子一個哆嗦,下意識護住了纏著白布的手。

  「石頭,二子,你們兩個當師哥的,看著點師弟們,要是誰鬧騰你們就管他,要是不聽,回來告訴我,我收拾他們!

  聽見沒有?」

  「聽見了!」

  「您放心吧師父,有我呢!」

  徒弟里兩個能擔事的應聲點頭,關金髮放下心來,警告似的瞪了一眼小賴子,回頭跟著師爺上了貝子府的騾子車。

  「石頭,關上門,看著點,誰來也不開!」

  「欸,知道了!」

  小石頭應承著,掛上了雜院門栓,貼著門縫看著師父車隊拐出了胡同不見蹤影,緩緩回頭,猛的一聲怪叫。

  「哦!師父走嘍!」

  聲音未落,其他的孩子們也興奮了起來,歡呼的,雀躍的,有的甚至激動的翻起了跟頭。

  大夥坐科少的四五年,多的小十年,哪個不是一身本領?

  如今發揮出來,活脫一台鬧天宮。

  就陳秋看來,若是這群猴崽子們平日裡要能有今天這股子勁頭的話,也不至於挨那麼多打。

  「嘿,我說哥幾個,是不是忘了師父走之前說的嘛?」

  「誒呀,我說二子哥,咱們能別那麼掃興?」

  霎時間,哀聲一片,這般模樣,看的陳秋一陣好笑。

  「掃什麼興啊?一個個可都還沒成角兒呢,才外頭搭班演了幾場啊?這就盛不下你們了?」

  自打當年撂地被掀了攤子,關金髮便絕了撂地的打算,可一幫子小的也不能不登台磨鍊啊?於是就出了個主意,打發徒弟們到各個散班游社去搭班登台。

  也不拘什麼一路二路角,扮個丫鬟,裝個小廝,反正總是能當著台下觀眾嚎兩嗓子,既不至於攪了人家的戲,也能夾磨夾磨徒弟們,將來不怯場。

  碰上主家大方的時候,還能給個三瓜倆棗的,有多無少吧,總歸算個回頭錢。

  「行了,別一個個跟丟了魂似的,我現在回後頭去洗衣裳,等我衣裳洗完,我一個個給你們掰扯功夫,誰也別想跑!」

  學藝七載,陳秋能耐高低不講,基本功絕對堪稱精絕。

  身姿舒展,體態輕盈,無論手眼身法步,每一樣拿出來都能當範本展示。

  前些時日有個富商的堂會,點的是三岔口,陳秋碰巧趕了個武丑,那一場戲,不僅博了個滿堂彩,主家還單獨賞了他三塊大洋。

  事後還有同來搭班的散班來打聽他的底細,話里話外透著招攬的意思。可陳秋連條件都沒聽,徑直回絕了去。

  因為這事兒,還讓師父對他寬和了不少,別的不說,起碼這些時日話里夾帶的陰陽怪氣少了些。

  有這樣的師兄上心幫忙歸置能耐,其他人也都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雖然嚎兩聲起起鬨,但一個說不的都沒有。

  畢竟都是登過台子的,那個光鮮的台子最是迷人,一旦登上,尋常是不願下來的!

  當然,心思不在唱戲上的人便要另當別論了……

  「小豆子!」

  看著護著手,仍舊迷惘的小豆子,衝著小石頭微微示意。

  「石頭,顧著點……」

  說完,扭頭向著後院走去。

  也許是因為那部電影的緣故,陳秋對小豆子的關心總不自覺多那麼幾分。

  他並沒有看過霸王別姬,也不是太確定自己來的到底是真實的民國時代,還是電影裡那光怪陸離的世界。

  但在歸家無門,前路未卜的這裡,要堅持下去,總是需要那麼一些熟悉的人或事來寄託心靈。

  歷史如此,小豆子如此,戲曲也是如此。

  不過是抓住救命稻草死死不放的蜉蝣罷了,喜歡不喜歡的,又有什麼相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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