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本是男兒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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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人的,他就得聽戲,那不聽戲的,他就不是人!

  什麼豬啊,狗啊,他就不聽戲!是人麼?畜生!」

  正堂里,學徒們在看功夥計的督促下練著早功,正中央,關金髮陰陽怪氣的撒著筏子。

  倒也不是衝著徒弟們,主要是衝著昨天那伙地痞流氓。

  昨兒個他差師爺去打聽了,來找茬掀他們攤子的並非尋常閒散青皮,而是長春會的打家。

  此處的長春指的不是東北長春,長是長久,春是『春點』,也就是跑江湖的人調(diao)侃兒用的術語『唇點』。

  所謂長春會,早先是濟南說書藝人們成立的一個會社,旨在內部互助,矛盾調停。

  後來隨著其他行當藝人們的加入,長春會的勢力也越來越大,漸漸成為了當地五行八家,各類江湖老合們(江湖藝人對同道的稱呼)的非官方管理機構。

  而這個組織形式,也隨著老合們一道傳遍了大江南北,各地有抱團需求的藝人們紛紛組織起自己的長春行會,且大都以長春會為名。

  有了組織,便有了勢力範圍,自此凡是江湖藝人想要賣藝,都得尋當地的長春會拜碼頭。

  長春會大小視地盤大小而定,大的會社金皮彩掛,調柳平團,三教九流,無所不包。

  而小的,不過三五個班子,組織組織跑個紅白事,串個廟會,也就如此了。

  歸根究底不過抱團取暖四字。

  此處天子腳下,龍蛇混雜,昨日找茬的長春會,僅僅只是盤踞白塔寺廟會一處的會社而已。

  但哪怕是這樣的會社,也不是喜福成能夠惹得起的,一口火氣發不出,也只能衝著徒弟們陰陽怪氣一番。

  角落裡,小豆子雙手牢牢的捆在牆上,雙腿在一塊塊青磚的擠壓下,劈成一字模樣,悽慘的叫嚷著。

  其他孩子跟在陳秋的身後,高高的踢著腿,圍著軟毯繞著大圈。

  「動作要利索,要脆生,別給我面不嘰嘰的,腿不能彎,給我踢直溜嘍,栓子!你!又饞打了?」

  堂中央,師爺拿著竹鞭,一雙眼睛細細眯起,一旦看見動作不到位的,便是一鞭子用力抽過去。

  抽的是大腿根,最疼不過的地方,輕輕一下都能讓人倒抽涼氣,但孩子們卻不敢停下動作,一旦停下,打的就更狠了。

  每日早起練早功,上午練基本功,中午背戲詞,下午耍刀槍把子,晚上學戲講戲,日程從早到晚排的滿滿的,唯一可以算作娛樂的,便是每晚的講戲了。

  師爺用說書講故事的方式,將戲曲情節講述出來,一則為了讓孩子理解書文戲理,再一個也是為了讓孩子曉得忠孝仁義。

  有道是做藝便是做人,若人情不通,唱出來的戲又怎麼會吸引人呢?

  戲是苦蟲,不打不成。日復一日的挨打,日復一日的磨鍊,縱是祖師爺拿鐵鍬硬往嘴裡送飯的陳秋,也一樣躲不過,免不了。

  難麼?

  難!

  有辦法麼?

  沒辦法!

  倘若有別的活路,誰會願意唱戲呢?

  用師父的話說,人啊,得自個兒成全自個兒,想開點,等成了角兒,一切就都值了。

  可是,成角兒得挨多少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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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賴子,你的夜奔!」

  師爺手拿竹鞭,一雙細眯眯的眼睛逼視著心神顫顫的小賴子,喝令他背詞。

  此處夜奔並非京劇,而是崑曲《林沖夜奔》,講的是水滸林沖夜奔梁山。

  因其唱做功夫繁重,還是武生獨角戲,所以對藝人綜合素質要求極高,尋常藝人拿不住。

  與之相對的還有旦角的《孽緣記·思凡》,同樣是獨角戲,身段唱腔細膩,心態幾經周折,很難拿捏,崑曲界向來有著男怕夜奔,女怕思凡的說法。

  在這個時代,唱戲想要登上大雅之堂,崑曲是不能不學的,但凡是成了名的大角兒,各個都有一身不俗的崑腔功底。

  作為曾經出入宮廷的喜福成當代班主,別看長得五大三粗的,一手崑曲功底不多厚實,但也拿得出手。

  一心期望著光宗耀祖的關金髮,對徒弟們的要求自然也不會低,哪怕此時已經定了科,分了生旦淨丑,該學的照樣都得學。


  「回……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呃……顧不得……顧不得……」

  『啪』

  小賴子磕磕絆絆的背著,師爺卻已火上心頭,抻出他的手,用力的鞭了上去。

  「顧不得什麼?」

  「呃……顧不得……」

  「是顧不得忠!和!孝!」

  師爺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擠,每喝一聲,便用力的鞭打一下,留下一道道紅印,給小賴子長記性。

  打完了小賴子,上前兩步,還沒等開口,小石頭便率先背起了詞。

  小石頭學戲用功,崑曲早已學會,再加上此時分科定的是淨行,已經開始跟著關金髮專攻花臉戲的關竅。

  「想俺項羽乎,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小石頭上著口,表情豪邁中帶著悲切,一邊背詞,一邊帶著做派,頗為稚嫩,但也熟稔。

  「行,一字不差!」

  『啪!啪!啪!』

  看著小石頭表現良好,師爺終於又露出了笑容,抻出小石頭的手,用力打了三下。

  「打你是為了讓你長記性,下回還這麼唱!」

  霎時間,小石頭臉上豪邁不見,只余悲戚,想來當年遭遇十面埋伏的楚霸王項羽也不過如此了。

  沒有再管小石頭,摩挲著竹鞭,看向了之後的陳秋。

  「少爺,到你了!」

  不同於關金髮的糾結,師爺對陳秋這個樣貌出挑,天賦卓絕的學生很是偏愛。

  曾經學徒定科的時候,師爺還向關金髮提出過,想要讓陳秋工旦行,跟著他學旦戲。

  要知道,喜福成里,除了花臉班主關金髮,就數師爺的旦角能夠拿得出手了。

  要不是師爺年歲大了,外貌嗓音趕不上原來,喜福成里頂門樑柱還得再多出一位。

  只可惜,師爺傳道受業的美夢沒能做成,關金髮考慮良久,終究還是沒有答應。現如今喜福成這一茬子學徒里,陳秋是唯一一個沒有分科的人了。

  無論生旦淨丑,無論文武莊諧,哪行當缺人他就補哪行當,要是不缺人的,就跟著龍套場面。

  於陳秋來講,這樣的事好壞參半,好處是學的寬敞,什麼活兒都會,但壞處嘛……

  各行當專管師父講本行細節關竅的課,他是一次都沒有上過。

  「萬歲不必加封賞,為國盡忠理應當,此一去何懼那狂風惡浪,奮雄威攪他個倒海翻江……」

  沒有板眼,沒有場面,陳秋就這麼一邊控著腿,一邊連身段做派帶唱腔唱詞一路順了下來。

  吐字清晰,韻味十足,若是扮上彩,配上場面,那便真好似戲台上的表演一樣了。

  「好!不錯!」

  『啪!啪!啪!』又是三鞭,師爺臉上說不出的享受,也不知是因為打手,還是因為聽戲。

  「下去還要多練,回頭響排的時候要是有進步,我保你一個二路的角兒!」

  說完,在旁人艷羨的目光中,走了兩步,來到旦角打扮的小豆子面前。

  「夥計,該你了!」

  陳秋身後,穿著旦角行頭的小豆子,下意識看了兩位師兄一眼,抿了抿嘴,怯怯的背了起來。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傅削去了頭髮,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

  「嗯?」

  剎那之間,小豆子的世界靜了下來,聽不到小石頭的提醒,也看不到陳秋的關切,在難捱的暈眩與耳鳴聲中,懵然的重複著根植在內心深處的戲詞:

  「……我……我……我本是……男兒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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