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養不熟的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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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大哥講啊話……理太偏~誰說女子~不~如男……」

  陳秋小聲的哼著,敲打著攤在石墩上的衣裳,在他身旁,還有滿滿的衣服浸泡在盆里。

  那是戲班裡所有人的衣裳,自打陳秋來了以後,戲班裡漿洗衣裳的大嫂便失了營生。

  因為這事兒雜院的門口還時常會有些濃痰,被師爺調侃說不知是哪路神仙肺癆留下的。

  無論什麼年代,凡是師帶徒的行當,當徒弟的都是要給師父幹活兒的,戲班尤為如此。

  小石頭、小賴子他們幾個皮的負責掃撒院落,經常掃著掃著便抄著掃帚打鬧起來。

  小豆子負責的是室內的打掃和端茶倒水,因為工旦角,手和身段都要輕省點使喚,所以只是拿著雞毛撣子撣撣灰,整理一下行頭衣箱,倒水也只倒溫茶,開水自有別人負責。

  而陳秋,因為識字,不愛鬧脾氣,也不在意多干少干,一些旁人不願乾的活便給到了他身上。抄抄寫寫,切菜做飯,打掃廚房,洗衣服,外帶沖恭桶。

  當然,倒恭桶不歸他管,是小石頭他們輪流來的,誰要是倒了恭桶誰就可以只掃連廊。

  連廊是石板路,沒有那些子溝溝坎坎,好打掃,所以恭桶都是搶著倒的。

  要早起,偷偷摸摸的倒,倒完以後沖回宿舍,大聲嚷嚷一句:

  「今兒連廊是小爺我的了!」

  而後便能聽見其他人罵罵咧咧的起床聲……

  哪怕是陳秋,在這時也會忍不住喝罵一聲,隨後穿衣起床,準備早飯。

  他準備早飯的這段時間,正是其他人練早功的時間。

  自打十歲以後,他的早功便多在廚房裡度過。

  如今的他已然練就一邊幹活,一邊練功的能耐,幹活的時候要麼唱些什麼,要麼念些什麼,起腳便是圓場,切墩便是亮相。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擁有如今這般紮實的基礎。

  天賦,畢竟只是天賦而已,要是不加珍惜,老天怎麼給你的,便會怎麼收回去!

  「二子哥!二子哥!」

  諂媚的喊聲,身量不高的小賴子風風火火闖了來。

  「二子哥……嘿嘿嘿……」

  陳秋抬眼一瞥,也沒起身,搓著衣裳,陰陽怪氣的說道:

  「呦!有事二子哥,沒事小二子,我說今兒個刮什麼妖風啊?把您小賴子大將軍給請來了?」

  「誒呀,二子哥您這話遠了啊!咱哥兒倆誰跟誰啊?」

  小賴子擠著陳秋蹲下,仰著小臉看著他。

  「切!」陳秋嫌棄一聲,也不接話,自管低頭搓洗著衣裳。

  一旁,小賴子半天等不來陳秋的搭茬,急的面紅耳赤,終於還是忍不住舔著臉說道:

  「嘿,那什麼,我就是最近手頭有點兒緊巴,想著向哥哥您這兒庚癸倆錢兒使喚,您大人大量,有多無少的打發點,弟弟我這兒保證,手頭寬裕了立馬還你!」

  看著小賴子一臉賠笑,陳秋甩了甩手上的水,白了一眼,沒有拒絕。

  「你說說你,戲詞背不過,滿嘴片兒湯話倒是挺熟,半點心思用在唱戲,早登台了!」

  說著,回屋從褥子底下摸出五個大子兒,拍到跟來的小賴子手上。「省著點使喚,剩下的記著給我還回來,總共就這麼點存項!」

  小賴子聞言有些不信,擺弄擺弄手裡的大子兒,有些失望:「不是……我說師哥,就五個大子兒啊……」

  「嫌少啊?嫌少還給我……」

  大子兒是二十文硬幣的俗稱,算下來約摸後世四塊多錢,一百個大子兒頂一塊大洋,對於一個登了台的人來說,五個大子兒著實算不得多。

  但實際上,這些真的已經是陳秋全部的存項了。

  曲藝界有三年學藝兩年效力的規矩,但對於戲曲這個學藝周期動輒五年十年的藝術來講,規矩只有更為嚴苛。

  哪怕陳秋已然能夠登台,也聽到過幾次滿堂彩,但要說收入,不存在的!

  就這五個大子兒,還是這些年師父師叔們給的壓歲攢下來的。

  雖然師父每個月會給園子裡學徒們一筆「月規」,但每次發錢的時候,陳秋總是『巧合』的有活兒岔過去。


  至於補發……

  師父沒提過,陳秋也沒問過,有飯吃有衣穿,消費降級帶來的那點子不適應,早就被飢餓勞累和一頓頓毒打磨得一點不剩了……

  「冰糖……葫蘆嘞呦……」

  街巷的孩童們雀躍著,將售賣冰糖葫蘆的貨郎圍在中央,買得起的挑挑揀揀,找尋個兒大的,買不起的也圍一旁,艷羨看著,不肯走。

  青灰的圍牆,丫丫叉叉的枯枝搖曳發出嘎嘎的聲響,零星幾隻麻雀,弔詭的目光,審視著。

  一雙黑黢黢的小手,猛的拉開門栓,小賴子與小豆子相繼闖了出來……

  「反正你廢了……滾吧!!!」

  雜院大門洞開,小石頭雙眼含淚,望著師弟出逃的背影,沖入洶湧的人潮,激起喧囂的浪花,轉瞬不見。

  卻原來是小賴子裹挾著小豆子一同出逃。

  小賴子沒爹娘,但舅舅還在,街面上吃的還很開,他總是一心想著投奔舅舅,吃香的喝辣的,不再受唱戲的苦,因而總盤算著逃跑。

  儘管他也不知道自家舅舅會不會收留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上哪去找人。

  他只知道,萬一逃跑不成,有小豆子總能分擔一些罪責……

  年幼的小石頭也無法預見後果,只是私心裡想著,反正他們不願唱戲,逃跑了也好,大不了自己給師父打一頓,咬咬牙也就過去了。

  後院,聽到動靜的陳秋提溜著瀝落滴水的小褂,疑惑的來到前院。

  「嘛呢?嚷嚷什麼呢?後院就聽見你們在那兒喊?是誰又吵架了?」

  陳秋皺著眉頭問著,環視一圈,沒人答話。

  來到門口,看著小石頭一雙淚眼,尋了尋,沒見到小豆子和小賴子的身影,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

  「豆子和賴子呢……」

  還是沒人答話……

  「問話呢?小豆子和小賴子呢?」

  陳秋扭頭看向師弟們,他們卻好似火燒身一般,一個勁兒的躲,間歇的用餘光偷偷瞥一眼小石頭。

  陳秋意識到什麼,扭回頭看向小石頭。

  「石頭……」

  「走啦!!!」話音未落,小石頭便大聲嘶吼起來,一雙眼睛紅彤彤的。

  「什麼?」陳秋看著小石頭皺眉反問道:「不是……就看著他們跑了?沒攔著點兒?這麼多師兄弟還……」

  陳秋的話宛如一枚火星,剎那間便點燃了小石頭這個炸藥桶,暴躁的咆哮著。

  「要他媽你來給老子裝好人?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他媽的也是個養不熟白眼狼!怎麼?看他們跑了眼紅就他媽一併滾蛋!」

  嗡~

  陳秋身形一震,定定望著好似很痛快的小石頭。

  小石頭沒有父母,是戲班從小帶大的,跟師父最親,徒弟里他是從來沒有跑過的,自然有資格指責逃跑過的自己。

  陳秋如是想著,但一顆心卻隨著那聲『養不熟的白眼狼』漸漸的沉了下去。

  單小石頭自己是說不出這話的,陳秋一瞬間想到了許多,往日裡隱隱預感剎那間得到了證實。

  「所以……你是想讓他們餓死在外邊?還是凍死在牆角?或者被拍花子的賣到窯子裡去?」

  陳秋聲音很輕,有些嘶啞。

  「賴子好歹有個舅舅,親不親的也算個依靠,可豆子呢?豆子他娘砍了他一根手指頭才把他從窯子那個火坑裡送出來……

  怎麼?我們石大老爺不滿意,要給推回去麼?」

  「問你呢!!!看著我!!!」陳秋咬著牙,聲音越來越大,一字一頓的逼問著,逼得小石頭連連後退。

  惱羞成怒的人絕不願意發現自己的錯誤,他們只會把內心的憤恨,化作一柄柄鋒利的刃,對準對方的心窩狠狠的刺下,要看到對方痛不欲生才痛快。

  此時的小石頭便是如此,只恨不得對著陳秋的傷口狠狠的再刺兩刀。

  只是,他有些怯……發起火的陳秋令他生畏。

  「我艹你姥姥!」

  他不敢答話,甚至不敢看陳秋的眼,只用力的將人推倒在地,撇著頭,用著最髒最惡毒的語言惡狠狠咒罵著,仿佛這樣的他也很有膽氣。

  寒風徹骨,丫丫叉叉的枯枝搖曳,麻雀驚飛,街巷深處,一個少年,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兇狠的髒話作為鋒刃,向著另一個少年揮砍去。

  『這是報應,他是活該!』少年如是想著,於是,揮砍的臂膀更有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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