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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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悽厲的慘叫聲嚇了院中眾學徒一個哆嗦,扭頭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只見一個孩子,高舉左手,瘋了一般四處逃竄著。

  點點鮮血順流而下,氤氳了袖口,又濺落在地,徹骨寒天,結成了冰花。

  院裡的孩子們都嚇呆了。

  聞聲而出的關金髮同樣呆呆的望著這一幕,手貼在腦門上,愣愣的不知所措。

  院落外,一個婦人同樣瘋了一般沖了進來,恍惚的面孔,機械的攆著孩子跑。

  終於,陳秋緩過神來,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大聲喊道:

  「救人啊,石頭,按住他,拿紗布!」

  一聲令下,院子裡仿若活了一般,一群孩子聽到命令,趕忙抓住了不住掙扎逃竄的小豆子。

  陳秋跑回後院,一腳踹開宿舍門,鞋也顧不得脫,竄上炕去,將柜子里的藥匣子抱了出來。

  跑回前院,眼見被摁倒在地的小豆子還在不住掙扎,幾步上前,跪倒在他身旁。

  打開藥匣子,取出乾淨的白布條,兌了些鹽水,摁住小豆子的手,小心的擦拭起來。

  婦人滿是鮮血的手捂著嘴,面色茫然,身子不住的打顫,看著陳秋熟練的上藥包紮動作,終於,好似想起了什麼,恍惚的看向關金髮。

  被婦人的作為駭的心中發寒的關金髮,終於沒敢拒絕,看了看丟了魂一般的小豆子,長嘆一聲。

  「唉~造孽啊~小二子!」

  「師父!」

  「弄完了進屋,給你……給你師弟寫份關書,今兒起,他就是咱喜福成的人了!」

  聽到師父的話,作為孩子中唯一一個會寫字的陳秋,默默的點了點頭,小心的將金創藥塗在傷口,用乾淨的白布牢牢的包紮起來。

  小豆子,年九歲,情願投在關金髮名下為徒,學習梨園十年為滿。言明四方生理,任憑師父代行,十年之內,所進銀錢俱歸師父收用。

  倘有天災人禍,車驚馬炸,傷死病亡,投河覓井,各由天命。有私自逃學,頑劣不服,打死無論。

  年滿謝師,但憑天良。空口無憑,立字為據。

  紅紙上,一席整齊的墨字雋寫著森嚴的規矩,關金髮輕嘆一聲,將關書推到了母子面前。

  「該交代的也都交代了,若是沒意見的話,簽了吧!」

  看著關金髮遞來的關書,婦女顫抖的手抓起小豆子的手,就著滿手的猩紅色,輕輕的摁在關書上。

  「你也得簽!」

  婦人身子一震,胡亂的抓起筆,在關書上橫豎劃了兩道,抬手摁了個押。

  而後,仿佛想到了什麼,將身上灰撲撲的大衣裹在孩子身上。

  接著,便逃也似的離開了,腳下不慎,還在院裡跌了一跤,儘管如此,她也沒敢回頭,生怕一回頭,便再也捨不得了。

  堂屋裡,年方九歲的小豆子,痴痴的望著母親的背影,稚嫩的眼神竟那樣的複雜。

  「行了,石頭,二子,今兒個不講戲了,帶小豆子回去休息吧,明兒一早,叫起來一併練功。」

  「是!師父!」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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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兒來的窯子裡的,一邊兒去!」

  宿舍的通鋪上,二十來個孩子,露著雀兒,鬧作一團。

  有的在比大小,有的在猜拳彈雀兒,還有一個站在炕沿,對著尿桶撒尿。

  火炕燒的熱騰騰的,外加孩子們火力壯,衣服是穿不住的,唯有小豆子,執拗的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他娘留給他唯一的念想,眼神中滿滿的牴觸。

  自打見過男人在自己娘身上聳動之後,他便對某些物件厭惡到了極點。

  一個小子見小豆子好欺負的樣子,便耍橫將他手中的大衣踢到了地上。

  「哦,窯子裡的東西掉地上嘍!」

  別看這群孩子年歲不大,但平日裡的做派,卻將弱肉強食與欺軟怕硬彰顯的淋漓盡致。

  那股子天真的惡意,最是令人心寒。

  許是為了表示自己不好惹,小豆子冷著眼,將大衣拾起,走兩步扔進了火盆中。


  恰在此時,洗漱完的陳秋推門走了進來,一邊撣著身上的雪花,一邊環視屋裡的孩子們。

  「幹嘛呢?還不睡?」

  看到火盆里的大衣,陳秋嚇了一哆嗦,「誒呦我去!」趕忙上前兩步,將大衣拾了出來。

  也幸虧外邊下雪,大衣泛潮,沒能一下子燒起來,若不然,非得把房子點了不可。

  「誰弄的!」

  陳秋以為是孩子們欺生,卻沒想到一個孩子指著小豆子,大聲嚷嚷道:

  「是他自己個兒扔的,不賴我們!」

  陳秋看著那副執拗倔強的面孔,意識到了什麼,搖頭嘆了一聲。

  「唉,行了,留著吧,好歹是個念想,別埋怨你娘,是這個世道不給人活路,要麼她也不能把你往這兒送……」

  陳秋說著,也不指望小豆子能理解,看了一眼床鋪,抬手指揮道:

  「栓子,你靠靠邊!」

  接著看向小豆子。

  「豆子是吧?你睡我的鋪,我那兒洗的勤,乾淨些,挨著石頭……」

  「怎麼了?」

  說人人就到,提溜著褲子的小石頭,一臉茫然的推門而入,看向陳秋挑了挑眉。

  「說小豆子呢,讓他睡我那鋪,挨著你,剛來認生,你多照顧著點!」

  「得嘞!」

  見陳秋吩咐了,小石頭拍著胸脯乾脆的應下,別看他在師兄弟里排大師兄,但從不發脾氣的陳秋才是這群孩子裡食物鏈的頂端。

  沒辦法,誰讓人家有個孤兒院院長的娘呢?

  家裡有傳授……

  許是感受到了陳秋的善意,沒有安全感的小豆子也漸漸放下了戒備心,默默的看了一眼,拾過他遞來的大衣,舉著傷手,爬上了火炕。

  看了看小豆子,又看了看小賴子,長嘆一聲,暫放下了紛亂的思緒,環顧一眼,熄滅了桌上的油燈。

  「睡覺!明兒早起還有早功呢,誰要是起不來,挨了打,可別怨我沒提醒!」

  陳秋說是這麼說,可若是孩子們能控制自己個兒的話,也就不會有人挨打了。

  黑暗中,孩子們湊在一起窸窸窣窣的說著小話,好在害怕把師父招來挨打,聲音不敢太大,只是偶爾能聽到一聲控制不住的怪笑聲。

  新鋪的床鋪上,陳秋仰面躺著,雙手搭在胸前,輕閉雙眼,腦海里止不住的遐思。

  今兒個發生的一幕幕,他總覺得有莫名的既視感,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以前聽說過的一部電影裡好像就是這麼演的。

  要是沒記錯的話,應是叫做霸王別姬,是演京劇的。

  還是因為戲裡戲外人物相似的命運,才讓他對主演在台上拔劍自刎的片段留下些許印象……

  從前的他也只愛看商業片,那種家長里短、恩怨糾葛的影視嫌不爽利,不愛看,更何況是用畢生心血來洗脫霸王別姬非代拍謠言的念詩達人的作品。

  相較於電影情節,他更熟悉的是那張面孔……

  思緒紛飛,陳秋扭頭看向了挨著石頭的小豆子……

  霸王別姬……小豆子……六指……小石頭……寧采臣……

  各種奇詭的夢境不斷的迴環著,不知過了多久,只聽窗外銅鑼聲響。

  『哐哐哐!』

  「起床!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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