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宋青書見朱元璋
十月二十九。
決戰前兩天。
鄱陽湖南岸，朱元璋中軍大帳。
子時三刻。
整座大營沉浸在戰前特有的、緊繃到極致的沉寂之中。
三十萬人的呼吸聲匯成一片低沉的嗡鳴，如同大地本身在嘆氣。
中軍大帳外，三百名錦衣衛親軍以十二人一組輪番巡邏。
每組之間的間隔精確到十五步，巡邏路線覆蓋了以大帳為圓心、方圓兩百步內的每一寸地面。
一隻老鼠從帳角溜過去都會被射成刺蝟。
然後宋青書就那麼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了。
不是潛入。
是走。
他穿著那件萬年不換的灰色道袍，手裡拿著半根甘蔗，鬼知道他從哪弄來的，嘎嘣嘎嘣地嚼著，腳步聲在碎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的「嗒嗒「響動。
三百名錦衣衛沒有任何反應。
不是沒看見。
是看不見。
宋青書在踏入大營的那一刻，便動用了天道法則中最基礎也最霸道的一項權限，「存在感消除「。
在這項權限的覆蓋下，他對所有「非指定目標「而言，就是空氣。
不，比空氣還不如，空氣至少還能被感覺到風。
他連風都不算。
大帳的帘子被他一把掀開。
帳內，燭火通明。
朱元璋沒有睡。
他盤腿坐在龍椅上，是的，行軍都帶著龍椅，這就是帝王，雙手撐在膝蓋上，面前的案台上鋪滿了軍報和沙盤。
他的右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那塊蟠龍玉佩，指腹下意識地來回<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玉佩表面。
他的背挺得筆直，但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像一根被擰得太緊的發條，再多擰半圈就會崩斷。
宋青書走進帳中，在案台對面的蒲團上一屁股坐下來。
「老朱，好久不見。「
朱元璋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雙亮到不正常的眼睛驟然聚焦，如同兩把刀，死死地釘在了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不速之客身上。
他沒有喊人。
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
不，準確地說，是他的直覺告訴他，喊了也沒用。
能無聲無息穿過三百名錦衣衛走到他面前的人，這世上只有一個。
「宋青書。「
朱元璋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沙啞，冰冷，帶著一股壓制到極致的殺意。
「咱的通緝令上畫的就是你這張臉。你居然還敢來。「
宋青書將嘴裡的甘蔗渣「呸「的一聲吐在了案台邊上。
赤金龍紋的案台。
朱元璋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通緝令？「宋青書歪了歪頭，那雙一黑一金的混沌魔眼半睜半閉，一副欠揍到極致的模樣，「你發那玩意兒的時候，畫師把我的鼻子畫歪了。我很介意。「
「你，「
「行了，別演了。「宋青書將甘蔗往桌上一扔，雙手交叉抱胸，整個人歪在蒲團上，用一種極其無禮的的姿態，看著面前這位大明開國皇帝。
「我來，不是跟你敘舊的。我來，是告訴你一件事。「
他伸出手，指了指朱元璋的腰間。
「你那塊玉佩，裡面住著東西。「
帳內的溫度驟降。
朱元璋的右手猛地攥緊了蟠龍玉佩，整個人的氣勢在一瞬間暴漲，那是一個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帝王，被觸碰到了最敏感的神經時的本能反應。
「胡說八道。「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這塊玉佩是咱起兵時就帶在身上的。跟了咱二十年。你說裡面住著東西？「
他站起身來，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射出兩道冰冷的光，「宋青書，你是來離間咱的？你以為用這種鬼話就能動搖朕？「
宋青書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朱元璋，那雙混沌魔眼中的數據流緩緩旋轉，灰濛濛的光芒在瞳孔深處明滅不定。
「老朱，我問你三個問題。「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什麼時候開始，做決定之前，要先閉眼摸一下玉佩的？「
朱元璋的瞳孔微縮。
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朝中所有大臣的建議，都不如你閉眼三息之後腦子裡冒出來的那個答案好的？「
朱元璋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第三根手指。
「第三，'系統冗餘'這四個字，你是從哪兒學來的？「
「砰！「
朱元璋一掌拍在案台上。
赤金龍紋的案台紋絲不動，這是鐵梨木做的，能扛住一頭牛的衝撞，但案台上的軍報、沙盤、硯台全部彈了起來，灑落一地。
「夠了！「
朱元璋的暴喝在帳內迴蕩，震得帳簾都在抖。
但帳外，沒有任何人闖進來。
三百名錦衣衛對這聲暴喝毫無反應，仿佛他們的耳朵被什麼東西屏蔽了。
「你對朕的大帳做了什麼？！「
「隔音。「宋青書聳了聳肩，「放心，出了這頂帳篷，你的聲音傳不出半寸。你就是在裡面唱大戲都沒人來。「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那雙曾經寫滿了草莽梟雄氣息的眼睛，此刻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井底的水已經快要乾涸，但依舊倒映著頭頂那一小片天光。
宋青書看著他。
看著這個瘦到脫了相的、被一段五百年前的執念慢慢改寫著靈魂的、曾經最有可能成為千古明君的男人。
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諷。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成分的，唏噓。
「老朱，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嗎？「
他站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
兩人面對面。
一個是天道法則的執掌者，一個是人間帝國的統治者。
如果放在遊戲裡，這就是GM和公會會長的對話。
「因為你值得被救。「
朱元璋愣了。
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從別人嘴裡聽到這四個字。
不是「聖上英明「，不是「天命所歸「，不是「吾皇萬歲「。
是「你值得被救「。
宋青書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
然後，
他沒有催動任何真氣，沒有釋放任何神識。
他只是將自己的身份，以最直白、最簡單、最無法反駁的方式，展示了出來。
他的掌心上方，憑空出現了一枚微縮的、旋轉著的，太極圖。
那太極圖不是真氣凝成的虛影，不是幻術，更不是什麼障眼法。
它是天道法則的具象化。
黑白二色交替輪轉，每一次轉動都帶著一股讓整個帳篷內的空間微微扭曲的力量。案
台上散落的軍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起，緩緩懸浮在半空中。
蠟燭的火焰停止了搖晃，不是熄滅，是凝固，仿佛時間在這枚太極圖的輻射範圍內，放慢了速度。
朱元璋的臉色變了。
不是震驚。
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靈魂深處被什麼東西擊中時才會產生的，戰慄。
因為他感覺到了。
在那枚太極圖出現的瞬間，他腰間的蟠龍玉佩，那塊跟了他二十年、他從未懷疑過的玉佩，猛然發燙。
不是溫熱。
是發燙。
燙到他的手指本能地鬆開了。
而就在他鬆手的那零點幾息之間，他的腦子，清醒了。
他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一個枯瘦如柴、雙眼發亮到不正常、右手無意識地抓著一塊玉佩的，陌生人。
那個人是他嗎？
那個做決定時從不猶豫、從不徵求任何人意見、將天下萬民視為「效率系統中的零件「的人，是朱重八嗎？
是那個在濠州城外啃樹皮、給死去的父母磕頭髮誓「要讓天下人都吃上飽飯「的放牛娃嗎？
「……你說的東西。「
朱元璋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嘶啞，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在石頭上拖過。
「真的存在？「
宋青書收回掌心的太極圖。帳內的時間恢復正常，軍報飄飄灑灑落了一地，蠟燭的火焰重新開始搖曳。
「你剛才鬆開玉佩的那一瞬間，是不是覺得腦子突然清醒了？「
朱元璋沒有回答。但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正在發抖。
不是恐懼。
是戒斷反應。
就像一個嗜酒如命的人，在酒杯被人奪走的那一刻，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醉了多久。
「它不是在控制你。「宋青書的聲音出人意料地平和，沒有了之前的嬉皮笑臉，也沒有了高高在上的俯視感。
他說話的語氣，像是一個醫生在向病人解釋病情，不誇大，不隱瞞，只是如實相告。
「它只是在給你答案。每次你摸玉佩閉眼想事情的時候，它就把最'高效'的解決方案塞給你。你用久了，就以為那些想法是你自己的。「
「但你仔細回憶一下，那些想法裡，有多少是'朱重八'會想到的？有多少是一個在濠州城外餓過肚子的放牛娃會做的決定？「
朱元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嘴唇翕動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宋青書都微微意外的事，他沒有暴怒，沒有否認，沒有掙扎著去抓回那塊玉佩。
他只是緩緩地坐了下來。
坐在龍椅上，雙手撐著膝蓋，像一個老農在田埂上歇息。
「咱該怎麼辦？「
四個字。
嗓音沙啞到了極點。
不是帝王在問謀臣。
是一個發現自己被什麼東西騎在脖子上騎了很久的男人，在問，怎麼把那東西弄下去。
宋青書看著他。
那雙混沌魔眼中，第一次，對朱元璋這個人，浮現出了一絲真正的敬意。
宋青書看著他。
那雙混沌魔眼中，第一次，對朱元璋這個人，浮現出了一絲真正的敬意。
能在「最優解「的誘惑下保持二十年沒被徹底吞噬的人，光憑意志力，就已經是人中之龍了。
「等打完這一仗。「宋青書彎腰撿起地上那根被他扔掉的甘蔗，拍了拍灰，重新叼進嘴裡。
「這一仗你必須打。不是為了那塊玉佩，是為了你自己，你要向天下證明，朱元璋還是朱元璋。「
他轉身走向帳門。
「打完之後，我來幫你把那東西摘掉。「
「……你憑什麼讓咱信你？「
朱元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帝王本能的多疑。
宋青書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因為我是這方天地唯一一個，不圖你任何東西的人。「
帳簾落下。
朱元璋一個人坐在龍椅上，看著那塊被他攥了二十年的蟠龍玉佩。
玉佩依舊溫潤。
依舊散發著微弱的赤金色光暈。
依舊在他的指尖傳來那種令人安心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觸感。
但他沒有再摸它。
他將玉佩從腰間解下來，放在了案台的角落裡。
那是他二十年來，第一次將蟠龍玉佩從身上摘下。
帳內安靜了很久。
然後朱元璋閉上了眼睛。
沒有摸玉佩。
他就那麼閉著眼，用自己的腦子，那個二十年前靠著啃樹皮和數星星活下來的、屬於朱重八的腦子，開始重新思考這場仗該怎麼打。
案台角落裡，蟠龍玉佩的赤金色光暈，幾不可察地，暗了一瞬。
決戰前兩天。
鄱陽湖南岸，朱元璋中軍大帳。
子時三刻。
整座大營沉浸在戰前特有的、緊繃到極致的沉寂之中。
三十萬人的呼吸聲匯成一片低沉的嗡鳴，如同大地本身在嘆氣。
中軍大帳外，三百名錦衣衛親軍以十二人一組輪番巡邏。
每組之間的間隔精確到十五步，巡邏路線覆蓋了以大帳為圓心、方圓兩百步內的每一寸地面。
一隻老鼠從帳角溜過去都會被射成刺蝟。
然後宋青書就那麼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了。
不是潛入。
是走。
他穿著那件萬年不換的灰色道袍，手裡拿著半根甘蔗，鬼知道他從哪弄來的，嘎嘣嘎嘣地嚼著，腳步聲在碎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的「嗒嗒「響動。
三百名錦衣衛沒有任何反應。
不是沒看見。
是看不見。
宋青書在踏入大營的那一刻，便動用了天道法則中最基礎也最霸道的一項權限，「存在感消除「。
在這項權限的覆蓋下，他對所有「非指定目標「而言，就是空氣。
不，比空氣還不如，空氣至少還能被感覺到風。
他連風都不算。
大帳的帘子被他一把掀開。
帳內，燭火通明。
朱元璋沒有睡。
他盤腿坐在龍椅上，是的，行軍都帶著龍椅，這就是帝王，雙手撐在膝蓋上，面前的案台上鋪滿了軍報和沙盤。
他的右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那塊蟠龍玉佩，指腹下意識地來回<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玉佩表面。
他的背挺得筆直，但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像一根被擰得太緊的發條，再多擰半圈就會崩斷。
宋青書走進帳中，在案台對面的蒲團上一屁股坐下來。
「老朱，好久不見。「
朱元璋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雙亮到不正常的眼睛驟然聚焦，如同兩把刀，死死地釘在了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不速之客身上。
他沒有喊人。
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
不，準確地說，是他的直覺告訴他，喊了也沒用。
能無聲無息穿過三百名錦衣衛走到他面前的人，這世上只有一個。
「宋青書。「
朱元璋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沙啞，冰冷，帶著一股壓制到極致的殺意。
「咱的通緝令上畫的就是你這張臉。你居然還敢來。「
宋青書將嘴裡的甘蔗渣「呸「的一聲吐在了案台邊上。
赤金龍紋的案台。
朱元璋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通緝令？「宋青書歪了歪頭，那雙一黑一金的混沌魔眼半睜半閉，一副欠揍到極致的模樣，「你發那玩意兒的時候，畫師把我的鼻子畫歪了。我很介意。「
「你，「
「行了，別演了。「宋青書將甘蔗往桌上一扔，雙手交叉抱胸，整個人歪在蒲團上，用一種極其無禮的的姿態，看著面前這位大明開國皇帝。
「我來，不是跟你敘舊的。我來，是告訴你一件事。「
他伸出手，指了指朱元璋的腰間。
「你那塊玉佩，裡面住著東西。「
帳內的溫度驟降。
朱元璋的右手猛地攥緊了蟠龍玉佩，整個人的氣勢在一瞬間暴漲，那是一個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帝王，被觸碰到了最敏感的神經時的本能反應。
「胡說八道。「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這塊玉佩是咱起兵時就帶在身上的。跟了咱二十年。你說裡面住著東西？「
他站起身來，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射出兩道冰冷的光，「宋青書，你是來離間咱的？你以為用這種鬼話就能動搖朕？「
宋青書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朱元璋，那雙混沌魔眼中的數據流緩緩旋轉，灰濛濛的光芒在瞳孔深處明滅不定。
「老朱，我問你三個問題。「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什麼時候開始，做決定之前，要先閉眼摸一下玉佩的？「
朱元璋的瞳孔微縮。
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朝中所有大臣的建議，都不如你閉眼三息之後腦子裡冒出來的那個答案好的？「
朱元璋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第三根手指。
「第三，'系統冗餘'這四個字，你是從哪兒學來的？「
「砰！「
朱元璋一掌拍在案台上。
赤金龍紋的案台紋絲不動，這是鐵梨木做的，能扛住一頭牛的衝撞，但案台上的軍報、沙盤、硯台全部彈了起來，灑落一地。
「夠了！「
朱元璋的暴喝在帳內迴蕩，震得帳簾都在抖。
但帳外，沒有任何人闖進來。
三百名錦衣衛對這聲暴喝毫無反應，仿佛他們的耳朵被什麼東西屏蔽了。
「你對朕的大帳做了什麼？！「
「隔音。「宋青書聳了聳肩，「放心，出了這頂帳篷，你的聲音傳不出半寸。你就是在裡面唱大戲都沒人來。「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那雙曾經寫滿了草莽梟雄氣息的眼睛，此刻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井底的水已經快要乾涸，但依舊倒映著頭頂那一小片天光。
宋青書看著他。
看著這個瘦到脫了相的、被一段五百年前的執念慢慢改寫著靈魂的、曾經最有可能成為千古明君的男人。
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諷。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成分的，唏噓。
「老朱，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嗎？「
他站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
兩人面對面。
一個是天道法則的執掌者，一個是人間帝國的統治者。
如果放在遊戲裡，這就是GM和公會會長的對話。
「因為你值得被救。「
朱元璋愣了。
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從別人嘴裡聽到這四個字。
不是「聖上英明「，不是「天命所歸「，不是「吾皇萬歲「。
是「你值得被救「。
宋青書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
然後，
他沒有催動任何真氣，沒有釋放任何神識。
他只是將自己的身份，以最直白、最簡單、最無法反駁的方式，展示了出來。
他的掌心上方，憑空出現了一枚微縮的、旋轉著的，太極圖。
那太極圖不是真氣凝成的虛影，不是幻術，更不是什麼障眼法。
它是天道法則的具象化。
黑白二色交替輪轉，每一次轉動都帶著一股讓整個帳篷內的空間微微扭曲的力量。案
台上散落的軍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起，緩緩懸浮在半空中。
蠟燭的火焰停止了搖晃，不是熄滅，是凝固，仿佛時間在這枚太極圖的輻射範圍內，放慢了速度。
朱元璋的臉色變了。
不是震驚。
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靈魂深處被什麼東西擊中時才會產生的，戰慄。
因為他感覺到了。
在那枚太極圖出現的瞬間，他腰間的蟠龍玉佩，那塊跟了他二十年、他從未懷疑過的玉佩，猛然發燙。
不是溫熱。
是發燙。
燙到他的手指本能地鬆開了。
而就在他鬆手的那零點幾息之間，他的腦子，清醒了。
他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一個枯瘦如柴、雙眼發亮到不正常、右手無意識地抓著一塊玉佩的，陌生人。
那個人是他嗎？
那個做決定時從不猶豫、從不徵求任何人意見、將天下萬民視為「效率系統中的零件「的人，是朱重八嗎？
是那個在濠州城外啃樹皮、給死去的父母磕頭髮誓「要讓天下人都吃上飽飯「的放牛娃嗎？
「……你說的東西。「
朱元璋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嘶啞，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在石頭上拖過。
「真的存在？「
宋青書收回掌心的太極圖。帳內的時間恢復正常，軍報飄飄灑灑落了一地，蠟燭的火焰重新開始搖曳。
「你剛才鬆開玉佩的那一瞬間，是不是覺得腦子突然清醒了？「
朱元璋沒有回答。但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正在發抖。
不是恐懼。
是戒斷反應。
就像一個嗜酒如命的人，在酒杯被人奪走的那一刻，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醉了多久。
「它不是在控制你。「宋青書的聲音出人意料地平和，沒有了之前的嬉皮笑臉，也沒有了高高在上的俯視感。
他說話的語氣，像是一個醫生在向病人解釋病情，不誇大，不隱瞞，只是如實相告。
「它只是在給你答案。每次你摸玉佩閉眼想事情的時候，它就把最'高效'的解決方案塞給你。你用久了，就以為那些想法是你自己的。「
「但你仔細回憶一下，那些想法裡，有多少是'朱重八'會想到的？有多少是一個在濠州城外餓過肚子的放牛娃會做的決定？「
朱元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嘴唇翕動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宋青書都微微意外的事，他沒有暴怒，沒有否認，沒有掙扎著去抓回那塊玉佩。
他只是緩緩地坐了下來。
坐在龍椅上，雙手撐著膝蓋，像一個老農在田埂上歇息。
「咱該怎麼辦？「
四個字。
嗓音沙啞到了極點。
不是帝王在問謀臣。
是一個發現自己被什麼東西騎在脖子上騎了很久的男人，在問，怎麼把那東西弄下去。
宋青書看著他。
那雙混沌魔眼中，第一次，對朱元璋這個人，浮現出了一絲真正的敬意。
宋青書看著他。
那雙混沌魔眼中，第一次，對朱元璋這個人，浮現出了一絲真正的敬意。
能在「最優解「的誘惑下保持二十年沒被徹底吞噬的人，光憑意志力，就已經是人中之龍了。
「等打完這一仗。「宋青書彎腰撿起地上那根被他扔掉的甘蔗，拍了拍灰，重新叼進嘴裡。
「這一仗你必須打。不是為了那塊玉佩，是為了你自己，你要向天下證明，朱元璋還是朱元璋。「
他轉身走向帳門。
「打完之後，我來幫你把那東西摘掉。「
「……你憑什麼讓咱信你？「
朱元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帝王本能的多疑。
宋青書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因為我是這方天地唯一一個，不圖你任何東西的人。「
帳簾落下。
朱元璋一個人坐在龍椅上，看著那塊被他攥了二十年的蟠龍玉佩。
玉佩依舊溫潤。
依舊散發著微弱的赤金色光暈。
依舊在他的指尖傳來那種令人安心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觸感。
但他沒有再摸它。
他將玉佩從腰間解下來，放在了案台的角落裡。
那是他二十年來，第一次將蟠龍玉佩從身上摘下。
帳內安靜了很久。
然後朱元璋閉上了眼睛。
沒有摸玉佩。
他就那麼閉著眼，用自己的腦子，那個二十年前靠著啃樹皮和數星星活下來的、屬於朱重八的腦子，開始重新思考這場仗該怎麼打。
案台角落裡，蟠龍玉佩的赤金色光暈，幾不可察地，暗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