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趙敏求婚
十月三十。決戰前一天。
鄱陽湖西岸，一處被蘆葦盪包圍的廢棄漁村。
定天盟的臨時指揮部設在村中唯一一座還算完整的石屋裡。
屋子不大，勉強塞下十來個人。但此刻屋裡的人，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在江湖上掀起滔天巨浪。
楊逍坐在門檻上，手裡捧著一碗冷粥，面容憔悴但眼神銳利，他連續七天沒合眼了，從武當山一路飛奔到鄱陽湖，協調定天盟在沿岸的所有疏散行動。
韋一笑蹲在屋頂上，那張永遠笑嘻嘻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瘮人。
他負責的東岸疏散已經完成了九成，三萬七千百姓被轉移到了內陸的安全區域。
他手底下那些密探死了六個，傷了十四個，但活幹完了。
殷天正坐在角落裡，白髮如雪，虎目半閉。
他是被楊逍緊急從武當山召來的，老爺子年紀大了，跑不動了，但他在。
他就是武當一脈的一面旗。
他在，士氣就在。
周芷若靠在牆邊，倚天劍橫放在膝蓋上。
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過去三天三夜，她跟著宋青書在鄱陽湖水底布設了九道規則錨點。
倚天劍中的天道碎片每引導一次，都會反噬她的經脈。
九道錨點布完，她的內力消耗了六成。
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亮。
宋青書，不在。
他在布完第九道錨點之後，說了句「我去趟南岸「，就消失了。
那是昨天的事。到現在還沒回來。
但沒人擔心他。
擔心宋青書，這個概念本身就很滑稽。
張無忌和趙敏坐在屋中央那張破舊的木桌旁。
桌上攤著趙敏最新整理出來的雙方兵力部署圖，密密麻麻的標註幾乎要把那張紙戳穿。
兩人並肩坐著，肩膀挨著肩膀。
趙敏的右手在桌面下面，悄悄地握著張無忌的左手。
她已經握了很久了。
從今天傍晚收到最後一份情報開始就握著，那份情報確認了白衣軍師連環船外層的兩萬「棄子「中，張定邊的先鋒軍被排在了第三批。
不是第一批，第一批是納哈出的蒙古騎兵中那些沒被策反的部分。但第三批也夠危險了。
趙敏的情報網已經將「棄子「的消息通過暗樁秘密傳遞給了外層船隊中的部分低級軍官。
能救幾個算幾個。但她知道，救不了所有人。
她今天沒有哭。
她只是一直握著張無忌的手，握得很緊。
「各位。「
趙敏忽然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屋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看向了她。
楊逍放下了粥碗。
韋一笑從屋頂探下了腦袋。殷天正睜開了虎目。
周芷若微微抬起了頭。
趙敏站起身。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色衣裙，不是勁裝，不是偽裝服，是她從趙普勝那裡「借「來的、荊州城裡一個裁縫鋪的普通衣裳。
乾乾淨淨的。
她把臉也洗乾淨了。
這些天來，第一次。
沒有泥巴，沒有草汁，沒有任何偽裝。
一張明艷到不可方物的臉，在昏黃的油燈下，如同一朵在廢墟中盛開的牡丹。
張無忌愣住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乾淨的趙敏「了。
這些日子裡，她不是滿臉泥巴就是渾身血污，不是在偽裝成老太婆就是在下水道里爬，他幾乎快要忘了，這個女人原來長這個樣子。
「張無忌。「
趙敏叫了他的全名。
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在油燈的光芒中，亮得像兩顆剛剛升起的啟明星。
「明天就是決戰了。「
她的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這是趙敏極少出現的狀態。
宋青書曾經說過，趙敏語速變慢的時候，說明她在說真話。
因為她說謊的時候從不猶豫。
「我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贏。
我不知道……我們幾個人里，有沒有人會回不來。「
張無忌的手攥緊了。
「但有一件事，我不想等了。「
趙敏從袖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匕首，不是令牌，不是情報密件。
是一條紅線。
細細的，柔柔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紅線。
用來縫衣服的那種。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弄來的，也許是從荊州城那個裁縫鋪里順手牽的，也許是從哪個難民老太太手裡討的。
趙敏將紅線繞在自己的右手無名指上，然後伸出手。
她的手掌朝上，紅線的另一端垂落下來，在油燈下輕輕晃動。
屋子裡安靜到了極點。
楊逍端粥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韋一笑那張永遠在笑的臉上，笑容凝固了。
殷天正的虎目猛地瞪大，老爺子見過大風大浪，但沒見過蒙古郡主向漢人小子求婚。
周芷若的睫毛顫了一下，低下了頭。
「張無忌。「趙敏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她的聲音，在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驕傲、狡黠和算計。
只剩下一個女人，站在她愛的人面前。
「這輩子我欠你的，用餘生來還。「
「你要不要？「
張無忌看著那條紅線。
看著那隻伸向他的、修長白皙的、曾經設下無數毒計也曾經救過他無數次命的手。
他的眼睛紅了。
不是第一次紅，這些日子裡，他的眼睛已經紅了太多次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
不是因為痛苦，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自我懷疑。
是因為，被人毫無保留地、在所有人面前、在生死未卜的前夜，選擇了。
「是我欠你的。「
他伸出手，將那條紅線的另一端繞在了自己的無名指上。
趙敏笑了。
那笑容里有十六歲時在綠柳山莊初見他的刁蠻，有大都城破時轉身離去的決絕，有荒野中用匕首插在桌面上時的凌厲，有磚窯里靠在他肩頭時的柔軟。
所有的趙敏，都在那一笑中，匯成了一個。
「別爭了。「她攥緊了他的手，紅線將兩人的指尖纏在了一起。「一起還。「
楊逍放下粥碗，站了起來。
他咳嗽了一聲。
那聲咳嗽極其勉強，像是一個不擅長主持婚禮的人在臨時清嗓子。
但他的眼眶，那雙永遠寫著孤傲和疏離的眼睛，微微泛紅了。
他想起了紀曉芙。
「那個……「楊逍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老夫雖然不是什么正經人，「
韋一笑從屋頂倒掛下來，像只蝙蝠：「你確實不正經。「
「閉嘴。「楊逍瞪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但老夫好歹是定天盟代理盟主，明教光明左使。今日在此，老夫為證，「
他走到兩人面前。
那張孤傲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極其罕見的、溫暖到近乎慈祥的表情。
「張無忌，前明教第三十四任教主。趙敏，紹敏，汝陽王之女。「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微微發顫，「你二人於亂世結緣，於戰火相知，於生死之間相許白首。「
「今日以天地為證，以明月為媒，以在座諸位為禮，「
「結為夫妻。「
韋一笑不知道從哪掏出一壺酒，酒壺上還沾著泥巴，倒在了兩隻破碗裡。
「喜酒！喜酒！「他笑得那張瘦臉上的皺紋都快擠到一塊兒了，「雖然是我從死人堆里撿的，但味道不錯！「
「滾。「
張無忌和趙敏同時開口。
殷天正坐在角落裡，沒有站起來。
但他的虎目中，有兩行渾濁的老淚，正沿著那張飽經滄桑的臉緩緩淌落。
他的外孫女。
他的無忌。
「好。「老爺子只說了一個字。
聲音蒼老得像枯木被風吹過的聲響，卻穩如磐石。「好。「
周芷若始終坐在角落裡。
她沒有站起來祝賀，沒有鼓掌，甚至沒有抬頭。
她只是微微側過臉，看著手中的倚天劍。
劍鞘上映出她的面容，那張絕美而冷寂的臉上，沒有嫉妒，沒有傷感，只有一種沉澱了很久很久之後才能浮現的、平靜如水的，釋然。
她曾經也想過，握住那條紅線另一端的人，是她。
但命運沒有那樣安排。
命運給了她另一個人。
一個更欠揍的、更不著調的、比張無忌混蛋一百倍但也可靠一百倍的，
「喲，結婚了？「
帳簾被一把掀開。
宋青書大步走了進來。
身上的道袍沾滿了湖水和泥巴，顯然是剛從水裡爬出來的，手裡照舊叼著半根甘蔗，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欠揍笑容。
「恭喜。「
他走到張無忌和趙敏面前，從袖子裡摸了半天，掏出一個皺巴巴的東西扔給了張無忌。
張無忌下意識接住。
低頭一看，
是一隻小木雕。
雕的是兩條魚。
一黑一白。
太極魚。
雕工極其粗糙，粗糙到跟小學生的手工作業有一拼。
但木頭的質地溫潤通透，表面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天道法則的灰濛濛的光澤。
「布錨點的時候閒得無聊，隨手刻的。「宋青書聳了聳肩，那副語氣就跟說「路邊撿了塊石頭「一樣隨意，「太極魚，成雙成對，不分不離。挺應景的。別嫌丑。「
趙敏將那隻小木雕接過去，捧在掌心，看了兩秒。
她沒說「謝謝「。
她說了一句，
「宋大哥，你什麼時候也給芷若刻一個？「
宋青書嘴裡的甘蔗差點嗆進氣管。
周芷若坐在角落裡，那張冷如霜雪的臉上，
耳根紅了。
整間屋子裡，所有的沉重、緊張和戰前的壓抑，在這一刻，被趙敏那句恰到好處的調侃，撕開了一條縫。
韋一笑的笑聲率先炸了出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公雞。
楊逍嘴角抽了抽，最終沒忍住，發出了一聲極其不明顯的，嗤笑。
殷天正拍了拍膝蓋，老眼中的淚痕還在，但嘴角也翹了起來。
宋青書翻了個白眼，轉身走向門口。
「行了行了，散了散了。明天還要打仗呢。新婚燕爾也別太，「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他在推開門帘的那一刻，停了下來。
他的背對著眾人，那雙混沌魔眼中的數據流驟然加速。
腰間那枚暫時收回來的太極魚玉佩，猛地亮了一下。
黑色魚尾，暗紫色的光。
不是脈衝，不是信號。
是，召喚。
白衣軍師，在鄱陽湖北岸，正在等他。
宋青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內。
張無忌和趙敏的手還纏著那條紅線，兩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被幸福砸中之後的、傻乎乎的微笑。
宋青書將那個畫面記在了腦子裡。
然後他轉身出了門。
「芷若。「
他頭也沒回地叫了一聲。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倚天劍的劍鞘碰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
兩人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屋內，趙敏將那隻太極魚木雕揣進了懷裡，貼著心口。
她抬頭看著張無忌。
「別死。「
張無忌低下頭，在她額頭上印了一下。
「等我回來吃飯。「
鄱陽湖西岸，一處被蘆葦盪包圍的廢棄漁村。
定天盟的臨時指揮部設在村中唯一一座還算完整的石屋裡。
屋子不大，勉強塞下十來個人。但此刻屋裡的人，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在江湖上掀起滔天巨浪。
楊逍坐在門檻上，手裡捧著一碗冷粥，面容憔悴但眼神銳利，他連續七天沒合眼了，從武當山一路飛奔到鄱陽湖，協調定天盟在沿岸的所有疏散行動。
韋一笑蹲在屋頂上，那張永遠笑嘻嘻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瘮人。
他負責的東岸疏散已經完成了九成，三萬七千百姓被轉移到了內陸的安全區域。
他手底下那些密探死了六個，傷了十四個，但活幹完了。
殷天正坐在角落裡，白髮如雪，虎目半閉。
他是被楊逍緊急從武當山召來的，老爺子年紀大了，跑不動了，但他在。
他就是武當一脈的一面旗。
他在，士氣就在。
周芷若靠在牆邊，倚天劍橫放在膝蓋上。
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過去三天三夜，她跟著宋青書在鄱陽湖水底布設了九道規則錨點。
倚天劍中的天道碎片每引導一次，都會反噬她的經脈。
九道錨點布完，她的內力消耗了六成。
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亮。
宋青書，不在。
他在布完第九道錨點之後，說了句「我去趟南岸「，就消失了。
那是昨天的事。到現在還沒回來。
但沒人擔心他。
擔心宋青書，這個概念本身就很滑稽。
張無忌和趙敏坐在屋中央那張破舊的木桌旁。
桌上攤著趙敏最新整理出來的雙方兵力部署圖，密密麻麻的標註幾乎要把那張紙戳穿。
兩人並肩坐著，肩膀挨著肩膀。
趙敏的右手在桌面下面，悄悄地握著張無忌的左手。
她已經握了很久了。
從今天傍晚收到最後一份情報開始就握著，那份情報確認了白衣軍師連環船外層的兩萬「棄子「中，張定邊的先鋒軍被排在了第三批。
不是第一批，第一批是納哈出的蒙古騎兵中那些沒被策反的部分。但第三批也夠危險了。
趙敏的情報網已經將「棄子「的消息通過暗樁秘密傳遞給了外層船隊中的部分低級軍官。
能救幾個算幾個。但她知道，救不了所有人。
她今天沒有哭。
她只是一直握著張無忌的手，握得很緊。
「各位。「
趙敏忽然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屋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看向了她。
楊逍放下了粥碗。
韋一笑從屋頂探下了腦袋。殷天正睜開了虎目。
周芷若微微抬起了頭。
趙敏站起身。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色衣裙，不是勁裝，不是偽裝服，是她從趙普勝那裡「借「來的、荊州城裡一個裁縫鋪的普通衣裳。
乾乾淨淨的。
她把臉也洗乾淨了。
這些天來，第一次。
沒有泥巴，沒有草汁，沒有任何偽裝。
一張明艷到不可方物的臉，在昏黃的油燈下，如同一朵在廢墟中盛開的牡丹。
張無忌愣住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乾淨的趙敏「了。
這些日子裡，她不是滿臉泥巴就是渾身血污，不是在偽裝成老太婆就是在下水道里爬，他幾乎快要忘了，這個女人原來長這個樣子。
「張無忌。「
趙敏叫了他的全名。
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在油燈的光芒中，亮得像兩顆剛剛升起的啟明星。
「明天就是決戰了。「
她的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這是趙敏極少出現的狀態。
宋青書曾經說過，趙敏語速變慢的時候，說明她在說真話。
因為她說謊的時候從不猶豫。
「我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贏。
我不知道……我們幾個人里，有沒有人會回不來。「
張無忌的手攥緊了。
「但有一件事，我不想等了。「
趙敏從袖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匕首，不是令牌，不是情報密件。
是一條紅線。
細細的，柔柔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紅線。
用來縫衣服的那種。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弄來的，也許是從荊州城那個裁縫鋪里順手牽的，也許是從哪個難民老太太手裡討的。
趙敏將紅線繞在自己的右手無名指上，然後伸出手。
她的手掌朝上，紅線的另一端垂落下來，在油燈下輕輕晃動。
屋子裡安靜到了極點。
楊逍端粥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韋一笑那張永遠在笑的臉上，笑容凝固了。
殷天正的虎目猛地瞪大，老爺子見過大風大浪，但沒見過蒙古郡主向漢人小子求婚。
周芷若的睫毛顫了一下，低下了頭。
「張無忌。「趙敏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她的聲音，在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驕傲、狡黠和算計。
只剩下一個女人，站在她愛的人面前。
「這輩子我欠你的，用餘生來還。「
「你要不要？「
張無忌看著那條紅線。
看著那隻伸向他的、修長白皙的、曾經設下無數毒計也曾經救過他無數次命的手。
他的眼睛紅了。
不是第一次紅，這些日子裡，他的眼睛已經紅了太多次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
不是因為痛苦，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自我懷疑。
是因為，被人毫無保留地、在所有人面前、在生死未卜的前夜，選擇了。
「是我欠你的。「
他伸出手，將那條紅線的另一端繞在了自己的無名指上。
趙敏笑了。
那笑容里有十六歲時在綠柳山莊初見他的刁蠻，有大都城破時轉身離去的決絕，有荒野中用匕首插在桌面上時的凌厲，有磚窯里靠在他肩頭時的柔軟。
所有的趙敏，都在那一笑中，匯成了一個。
「別爭了。「她攥緊了他的手，紅線將兩人的指尖纏在了一起。「一起還。「
楊逍放下粥碗，站了起來。
他咳嗽了一聲。
那聲咳嗽極其勉強，像是一個不擅長主持婚禮的人在臨時清嗓子。
但他的眼眶，那雙永遠寫著孤傲和疏離的眼睛，微微泛紅了。
他想起了紀曉芙。
「那個……「楊逍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老夫雖然不是什么正經人，「
韋一笑從屋頂倒掛下來，像只蝙蝠：「你確實不正經。「
「閉嘴。「楊逍瞪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但老夫好歹是定天盟代理盟主，明教光明左使。今日在此，老夫為證，「
他走到兩人面前。
那張孤傲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極其罕見的、溫暖到近乎慈祥的表情。
「張無忌，前明教第三十四任教主。趙敏，紹敏，汝陽王之女。「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微微發顫，「你二人於亂世結緣，於戰火相知，於生死之間相許白首。「
「今日以天地為證，以明月為媒，以在座諸位為禮，「
「結為夫妻。「
韋一笑不知道從哪掏出一壺酒，酒壺上還沾著泥巴，倒在了兩隻破碗裡。
「喜酒！喜酒！「他笑得那張瘦臉上的皺紋都快擠到一塊兒了，「雖然是我從死人堆里撿的，但味道不錯！「
「滾。「
張無忌和趙敏同時開口。
殷天正坐在角落裡，沒有站起來。
但他的虎目中，有兩行渾濁的老淚，正沿著那張飽經滄桑的臉緩緩淌落。
他的外孫女。
他的無忌。
「好。「老爺子只說了一個字。
聲音蒼老得像枯木被風吹過的聲響，卻穩如磐石。「好。「
周芷若始終坐在角落裡。
她沒有站起來祝賀，沒有鼓掌，甚至沒有抬頭。
她只是微微側過臉，看著手中的倚天劍。
劍鞘上映出她的面容，那張絕美而冷寂的臉上，沒有嫉妒，沒有傷感，只有一種沉澱了很久很久之後才能浮現的、平靜如水的，釋然。
她曾經也想過，握住那條紅線另一端的人，是她。
但命運沒有那樣安排。
命運給了她另一個人。
一個更欠揍的、更不著調的、比張無忌混蛋一百倍但也可靠一百倍的，
「喲，結婚了？「
帳簾被一把掀開。
宋青書大步走了進來。
身上的道袍沾滿了湖水和泥巴，顯然是剛從水裡爬出來的，手裡照舊叼著半根甘蔗，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欠揍笑容。
「恭喜。「
他走到張無忌和趙敏面前，從袖子裡摸了半天，掏出一個皺巴巴的東西扔給了張無忌。
張無忌下意識接住。
低頭一看，
是一隻小木雕。
雕的是兩條魚。
一黑一白。
太極魚。
雕工極其粗糙，粗糙到跟小學生的手工作業有一拼。
但木頭的質地溫潤通透，表面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天道法則的灰濛濛的光澤。
「布錨點的時候閒得無聊，隨手刻的。「宋青書聳了聳肩，那副語氣就跟說「路邊撿了塊石頭「一樣隨意，「太極魚，成雙成對，不分不離。挺應景的。別嫌丑。「
趙敏將那隻小木雕接過去，捧在掌心，看了兩秒。
她沒說「謝謝「。
她說了一句，
「宋大哥，你什麼時候也給芷若刻一個？「
宋青書嘴裡的甘蔗差點嗆進氣管。
周芷若坐在角落裡，那張冷如霜雪的臉上，
耳根紅了。
整間屋子裡，所有的沉重、緊張和戰前的壓抑，在這一刻，被趙敏那句恰到好處的調侃，撕開了一條縫。
韋一笑的笑聲率先炸了出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公雞。
楊逍嘴角抽了抽，最終沒忍住，發出了一聲極其不明顯的，嗤笑。
殷天正拍了拍膝蓋，老眼中的淚痕還在，但嘴角也翹了起來。
宋青書翻了個白眼，轉身走向門口。
「行了行了，散了散了。明天還要打仗呢。新婚燕爾也別太，「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他在推開門帘的那一刻，停了下來。
他的背對著眾人，那雙混沌魔眼中的數據流驟然加速。
腰間那枚暫時收回來的太極魚玉佩，猛地亮了一下。
黑色魚尾，暗紫色的光。
不是脈衝，不是信號。
是，召喚。
白衣軍師，在鄱陽湖北岸，正在等他。
宋青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內。
張無忌和趙敏的手還纏著那條紅線，兩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被幸福砸中之後的、傻乎乎的微笑。
宋青書將那個畫面記在了腦子裡。
然後他轉身出了門。
「芷若。「
他頭也沒回地叫了一聲。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倚天劍的劍鞘碰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
兩人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屋內，趙敏將那隻太極魚木雕揣進了懷裡，貼著心口。
她抬頭看著張無忌。
「別死。「
張無忌低下頭，在她額頭上印了一下。
「等我回來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