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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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一前三天。

  鄱陽湖,南岸。

  朱元璋的三十萬大軍已經完成了集結。

  從九江到湖口,綿延四十里的湖岸上,營帳如雲,旌旗蔽日。

  數萬面赤金色的「明」字大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那聲音匯聚在一起,聽上去像是一頭巨獸在低聲咆哮。

  戰船更是壯觀。

  廖永忠的水師從長江逆流而上,三千艘戰船在鄱陽湖南岸排成了一道鋼鐵城牆。

  最大的樓船高達五層,船首雕著獠牙猙獰的龍頭,船身覆著鐵皮,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目的寒光。

  南岸中軍大帳內,朱元璋正在聽取徐達的最終作戰部署。

  帳門口站著兩排錦衣衛,不是普通的錦衣衛,是蟠龍玉佩親自「篩選」過的精銳中的精銳。

  他們的眼神空洞而警覺,像是一群被程序控制的人形兵器。

  帳內,一張巨大的沙盤占據了整個桌面。

  沙盤上的鄱陽湖被雕刻得纖毫畢現,每一條水道、每一座島嶼、每一處淺灘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站在沙盤北面,雙手背在身後。

  他瘦了。

  比半年前瘦了一圈不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那張本就不算好看的臉,現在更像是一具蒙了層人皮的骷髏。

  但他的眼睛,那雙曾經寫滿了草莽梟雄的野心和狡黠的眼睛,現在亮得嚇人。

  亮到不正常。

  那不是人的光,是機器運轉到極致時散發出來的、冰冷的、精密的效率之光。

  他的右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的蟠龍玉佩。

  那枚玉佩在他手指的<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下散發著一層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赤金色光暈。

  「徐達。」朱元璋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帳里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不是因為安靜,而是因為那聲音自帶一種「必須被聽到」的穿透力。

  「臣在。」

  「北軍的先頭部隊,何時抵達?」

  徐達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在鄱陽湖北岸的一個位置上。

  「據哨探回報,陳友諒大軍的先頭部隊昨日已抵達星子鎮。主力預計後天到達。總兵力,」

  他猶豫了一下。

  「約十一萬。」

  帳內一片窸窣。

  三十萬對十一萬,將近三比一的兵力優勢。

  按照常理,這場仗應該毫無懸念。

  但沒有人敢輕鬆。

  因為朱元璋不輕鬆。

  「不夠。」朱元璋的聲音平淡如水,「十一萬是明面上的數字。白衣軍師還有暗棋。」

  他閉上眼睛,右手無意識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玉佩。

  三息之後,他睜開眼。

  「傳令,常遇春部提前一天渡湖,搶占康郎山。廖永忠的樓船分三路,東路封鎖湖口,中路控制鞋山水道,西路,」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

  「西路繞到北軍側翼,截斷他們的退路。」

  「不是打退他們。」

  「是圍死他們。」

  朱元璋說出「圍死」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到了極致。

  就像一個屠夫在討論今天該宰哪頭豬。

  劉伯溫站在帳角的陰影里,一言不發。

  他聽到了「圍死」。

  三個月前的朱元璋會說「擊潰」、「驅逐」、「招降」。現在他說「圍死」。

  劉伯溫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

  他的胸口內層,那枚「天道」令牌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


  北岸。

  幾乎是同一時刻,一封戰書從鄱陽湖南岸渡水而來。

  送信的是一隻木鳶,不是活物,是工匠用極輕的桐木和絹帛製成的滑翔裝置。

  木鳶從南岸的高處釋放,借著湖面上的北風,無聲無息地飄落在北軍前鋒營的轅門前。

  戰書被送到了白衣軍師的案前。

  帳內空無一人。

  白衣軍師獨坐在蒲團上,面前的矮案上只有一隻茶盞、一副棋盤、和那封剛到的戰書。

  它拆開戰書,看了一遍。

  戰書的措辭極其傲慢,這是朱元璋一貫的風格,但字裡行間的邏輯和節奏,卻精密到了一種不屬於朱元璋本人水平的程度。

  每一句話都在傳遞信息,每一個用詞都在施加心理壓力。

  白衣軍師看完之後,將戰書放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有意思。」

  它自言自語了一聲,然後提筆寫了回書。

  回書只有一行字:

  「十一月初一。鄱陽湖心。不死不休。」

  它將回書交給帳外等候的傳令兵,然後轉過身,看向站在帳角的那個身影。

  「張定邊。」

  張定邊走出陰影。他穿著全副甲冑,腰懸長刀,那張刀疤縱橫的臉上寫滿了沉默。

  「水師主力,你來領。」

  張定邊沒有說話,只是抱拳行了一禮。

  他轉身要走的時候,白衣軍師忽然開口了。

  他轉身要走的時候,白衣軍師忽然開口了。

  「你見過張無忌。」

  張定邊的腳步停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短到任何人都不會注意到,但白衣軍師不是「任何人」。

  「你不否認。」白衣軍師依舊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如水,「他去找你,勸你離開。你沒有答應。」

  張定邊緩緩轉過身,看著白衣軍師的後背。

  「你都知道了。」

  「我什麼都知道。」白衣軍師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你的忠心不在我身上,在陳友諒的旗幟上。這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它放下茶盞,聲音忽然變得極其柔和,那種柔和讓張定邊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但沒關係。這場仗打完,無論輸贏,你和你的弟兄們,我都會放走。」

  張定邊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你說的?」

  「我說的。」

  白衣軍師轉過頭,那雙灰色的空洞眼瞳中,浮現出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既不是慈悲,也不是虛偽,而是一種……理解。

  「你是個好將軍,張定邊。好將軍不該死在一場不屬於他的棋局裡。」

  張定邊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出了大帳。

  他走出去之後,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白衣軍師說會放他走。

  他信嗎?

  不信。

  但他別無選擇。

  帳門口,他碰上了一個急匆匆趕來的傳令兵。

  傳令兵遞上一份密報,張定邊拆開看了一眼。

  臉色驟變。

  「朱元璋的先鋒常遇春,提前一天渡湖了。」

  磚窯。

  宋青書將手裡那截甘蔗啃到了最後一口,「嘎嘣」一聲咬斷,把渣子往地上一吐。

  「戰書互下了。」

  他的混沌魔眼中,數據流如銀河倒懸,將南北兩軍的所有動態盡收眼底。

  「十一月初一,鄱陽湖心。」

  他站起身,走到磚窯門口,看著遠處那片在秋陽下波光粼粼的鄱陽湖。

  湖面開闊,水天一色,看上去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但宋青書知道,五天之後,這面鏡子上將會倒映出人間煉獄。


  「鄱陽湖。」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決戰之地。」

  趙敏走到他身邊,千里鏡掛在脖子上,手裡拿著一卷剛剛畫好的水文圖。

  「這裡水網密布,大小島嶼上百個,水道縱橫交錯。」她將水文圖攤開,手指點在幾個關鍵位置上,「南軍船大,適合在開闊水面列陣。北軍船小但靈活,適合在狹窄水道穿插。雙方都會選擇在湖心決戰,那裡水面最寬,能擺開陣勢。」

  周芷若從磚窯里走出來,倚天劍斜挎在腰間。

  她看了一眼那張水文圖,鳳目微眯。

  「雙方都會用火攻。」

  趙敏和宋青書同時看向她。

  周芷若的聲音清冷如冰:「水戰決勝,無非三策,撞、射、燒。撞靠船大,南軍占優。射靠弓弩,雙方持平。燒,」

  她的手指點在湖心那片最開闊的水域上。

  「火攻是水戰的終極手段。秋冬季節,鄱陽湖盛行北風。南軍在南岸,北風對他們不利。但常遇春提前搶占了康郎山,那是湖中最大的島,占了它就等於在北軍側翼插了一根釘子。

  到時候南軍從康郎山發起火攻,藉助地形優勢,可以部分抵消風向的劣勢。」

  她抬起頭。

  「而北軍,如果白衣軍師足夠聰明,他會故意讓南軍使用火攻。」

  趙敏的瞳孔微縮:「為什麼?」

  「因為火攻是雙刃劍。」周芷若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火船一旦放出去,就不受控制了。

  燒了敵人的船,也可能燒自己的。而且火攻有一個最大的弱點,它只能用一次。

  火藥和引火物都是消耗品,用完了就沒了。」

  她看向宋青書。

  「如果白衣軍師故意在第一波交戰中賣出破綻,引誘南軍過早使用火攻,等南軍的火藥用盡,它再發起反攻,」

  「南軍就成了一群沒牙的老虎。」宋青書接上了她的話,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微妙的弧度。

  他看著周芷若的眼神里,有一種連趙敏都會吃醋的……欣賞。

  「滿分,芷若。」

  周芷若面無表情地將倚天劍扶正了一下,轉身走回了磚窯里。

  但宋青書能看到,她耳根微微紅了一下。

  張無忌站在最後面,聽完所有人的分析,終於開口了。

  「那我們,要做什麼?」

  宋青書轉過身,看著他。

  那雙混沌魔眼中的數據流驟然停止,露出了瞳孔深處那兩點一黑一金的冰冷光芒。

  「你,去論道。拖住白衣軍師的注意力。」

  「趙敏,情報。確保我們對雙方的一切部署瞭然於胸。」

  「芷若,跟我。我需要你的倚天劍幫我完成規則錨點的布置。那柄劍里殘留的天道碎片,是最好的錨點介質。」

  他將目光投向鄱陽湖。

  「五天。」

  「五天之內,我要在鄱陽湖的水面上,布下九道規則錨點。」

  「這九道錨點,就是整場大戰的'紅線'。」

  「誰越線,誰死。」

  他說「死」字的時候,磚窯里的篝火「噗」的一聲滅了。

  不是風吹的。

  是天道法則在他的話語中產生了共振,僅僅是一個字,就將方圓三丈內的熱能全部抽空。

  張無忌打了個寒顫。

  趙敏下意識地收緊了衣領。

  只有周芷若站在磚窯里,倚天劍的劍鞘輕輕震顫了一下,那是劍中殘存的天道碎片在回應宋青書的意志。

  篝火重新燃了起來。

  宋青書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恢復了那副讓人恨得牙癢的懶散姿態。

  「行了,別愣著了。各回各位,五天倒計時。」

  他最後看了一眼遠處那片平靜的湖面。

  「鄱陽湖。」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三個字。

  聲音里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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