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嘔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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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章 嘔血

  鄴城。

  在撤軍命令未下達之前,羅仲夏在鄴城協助謝玄整備三魏之地的軍政要務。

  謝玄端坐上首,看著手中的公文,不禁長嘆,愁思爬上眉梢。

  「先生曾說洛陽提拔的胥吏,才幹勝過江南許多。玄知是實情,卻也覺得差距不會太大。此番與北方名士深入接觸往來,方才明白,先生所言何其深刻。」

  謝玄在彭城又當爹又當媽,深知江南朝廷人才匱乏之甚。

  結果在鄴城這幾日,發現姜讓、封孚、封勸、光祚、申紹、韋干皆有所長。

  軍政事務完全無需他親力親為,幾人便能處理得妥妥噹噹。作為上官,只需作出決策,定下大略即可。

  謝玄為留在鄴城的這批漢人名士的出眾能力感到心驚,不免暗思:「若北方名士皆有這般能耐,晉室焉有未來?」

  羅仲夏道:「使君也不必多想,方以類聚,物以群分。這鄴城之前是苻融的封地,使君結識的這些名士,都是他留下的遺產,自然不同凡俗。」

  謝玄這才想起,淝水之戰前,鄴城是大秦陽平公苻融的領地。

  苻融是苻堅的弟弟且最倚重的臂膀,文武雙全的了得人物。他在河北綜理內外政務,整頓刑律政令,拔擢賢才,甚至開設冀州學宮,致使河北文風鼎盛,氛圍之濃厚,大有齊稷下、魯泮宮學宮之象。

  苻融身旁聚集的皆是關東頂尖人才,質量自然卓絕。

  謝玄此時略感寬心,但隨即心情又沉重起來,道:「先生自當趁此機會與他們好生相處,假以時日,或可聚其力,滌盪建康朝廷。」

  儘管河北飽經戰火,但北方在亂世中尋求進步的氣象,給了這位常年生活在江南的高門貴公子不小的震撼,更堅定了他改革的決心。

  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直至這日,羅仲夏巡視自家軍營,檢閱士卒訓練時,突得謝歡緊急求見的消息。

  謝歡是陳郡謝氏旁支,負責護衛謝玄安危。

  羅仲夏與他多有交集,通常都是謝玄讓他來召見羅仲夏。

  羅仲夏徑直來到營外,遠遠便見謝歡在轅門外焦急渡步。

  羅仲夏不由加快腳步:謝歡向來重禮,若非大事,不會如此失態。

  走出轅門,謝歡紅著眼眶哽咽道:「羅祭酒!謝使君,他————他吐血昏迷了————」

  羅仲夏臉色大變:「快!上馬細說!」他直接翻身上馬,與謝歡並轡向府衙疾馳。

  「謝使君如何了?」

  謝歡道:「在下也不知詳情。只知謝使君收到一封江南謝太保的信。看信後,他臉色驟變,極為憤怒,接著大叫一聲,吐了口血便暈厥過去。至於信中內容,卻是不知了。」

  羅仲夏揮動馬鞭,加快速度,不祥之感縈繞心頭。

  趕到府衙內院,姜讓、封孚、封勸、申紹等府衙官吏已在屋外等候。

  見羅仲夏到來,幾人紛紛上前見禮。

  羅仲夏頷首示意,迫不及待問道:「謝使君情形如何?」

  姜讓滿面愁容道:「尚不明朗,大夫正在診治。」

  封孚、封勸亦是憂心忡忡,既擔心謝玄,也憂慮自身前程。他們與謝玄相處甚洽,謝玄亦看重其才學,許諾甚多。如今大事將定,謝玄卻突患重病,不免令人心憂。

  反倒是申紹顯得從容自若,不見異色。羅仲夏不免多看了他兩眼。

  申紹能力在留守的北伐名士中堪稱拔群,與封孚一時瑜亮。但細想起來,即便封孚也會因改換門庭而略顯不安,行事謹小慎微,多做少說以展現才能,期冀重用。申紹卻我行我素,毫不在意。交辦的任務皆能妥善完成,但也僅止於此,對前途似無半分展望。

  羅仲夏此刻也無暇深究,只能耐心等待————

  不多時,劉牢之、何謙、諸葛侃、高衡、劉軌、田洛等北府將領也聞訊趕來。

  眾人無心閒談,皆靜候消息,氣氛壓抑。

  約莫一個時辰後,謝淡陪著一位中年大夫走了出來。大夫邊走邊向謝淡叮囑照料細節,直至院外。

  羅仲夏、劉牢之這才得機上前詢問謝玄狀況。

  謝琰面有難色,支吾片刻道:「家兄為此次北伐殫精竭慮,常數日不眠,身體早有不適。今又受家事刺激,積勞一併爆發。大夫說了,家兄需靜養清修。諸位心意,琰必代為轉達。家兄尚未甦醒,諸位還請以公務為重,先回吧。」


  謝琰既如此說,一行人只得告辭。

  羅仲夏留在府衙處理公務。他身兼二職:朝廷的河南郡丞,以及謝玄冠軍將軍府的軍師祭酒。在謝玄這套府署班子裡,他的地位僅次於謝琰、張玄等人————

  謝淡需照料謝玄,張玄遠在彭城大後方。

  此刻業城,唯有羅仲夏能頂替謝玄處理諸般事務。

  直至黃昏,謝淡傳話,謝玄醒了,要見他。

  羅仲夏來到後院。謝淡在院中等候————

  「先生————」謝淡眼圈通紅,深深一揖。

  羅仲夏驚愕道:「將軍這是為何?」

  謝琰哽咽道:「琰不知先生與家兄有何謀劃,唯懇求先生,莫再刺激家兄了。家兄————身體已垮,受不住刺激了。」

  羅仲夏未置一詞,推門走進裡屋。

  一股濃重刺鼻的藥味混合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猛地灌入鼻腔。昏暗的光線下,不遠處的床榻上,蜷臥著一個形銷骨立的影子。

  羅仲夏幾乎不敢相認。

  記憶中的謝玄是何等模樣?

  豁達英武,顧長的身形總如青松般挺拔,既有江南高門浸潤出的雍容貴氣,亦有禮賢下士、揮斥方道的親和之風。即便肩負北伐千鈞重擔,面對慕容垂這等梟雄強敵時偶顯疲態,那深邃眼眸中也始終蘊藏著一份智珠在握的沉穩,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篤定,仿佛勝利的曙光早已握於掌中,令摩下將士無不為之振奮。

  然此刻,映入眼帘的————床榻上那人,仿佛被無形的重錘碾碎了所有精氣神,只剩下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他仰躺著,臉色是駭人的死灰般的蒼白,不見一絲活氣。眼窩深深凹陷下去,如同兩個幽暗的窟窿,空洞無神地凝滯在頭頂的房梁某處,毫無焦點。

  羅仲夏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哽住,艱難地擠出兩個字:「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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