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便讓羯奴怨我一人吧
第142章 便讓羯奴怨我一人吧
司馬道子痴傻地看著王國寶，毫無反應：對方帶來的這則消息，徹底將他震懵了。
謝安辭官了？
簡單的五個字，一句話，合在一起，怎麼就讓人聽不明白了呢？
萬萬人之上的大權臣，可以行廢立篡位的大權臣————
辭官？
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你————」
司馬道子腦子一片空白，口齒都不靈光了：「你、你、你————再說一遍？」
憋了半天，才擠出這句話。
「大王，真的，謝安真的辭官了！」
王國寶完全理解司馬道子的震驚。
就在不久前，剛得到消息的他，何嘗不是如此？
當謝玄攻取三魏之地、申請凱旋撤軍的消息傳到建康。
王國寶便知大事不妙：前方戰事了結，接下來豈不就要清理後方的反對勢力了？
王國寶心知到了這一步，司馬道子已靠不住。他只得厚著臉皮求助弟弟王忱，求助自己的夫人，想為自己謀條活路。
太原王氏與陳郡謝氏關係極為親近，否則他王國寶也不可能娶到謝安的女兒。
也正因如此，當王國寶在族內疏通關係時，竟意外得知了謝安辭官放權的消息。
王國寶呆愣了半晌，反覆確認消息屬實後，才馬不停蹄地趕到琅琊王府，向司馬道子稟報。
司馬道子連聽兩遍，依舊不敢相信，直到王國寶說了第三遍，他才確信自己沒聽錯。
但他還是忍不住懷疑：這世上真有如此————愚笨之人？
謝安是真辭官。
此刻的他無官一身輕，在烏衣巷謝家祖宅中，披散著頭髮，全然不顧儀態，喝著美酒，欣賞著美艷歌伎的舞蹈，嘴裡還哼著小曲，好不自在。
這時，一人怒氣沖沖地闖進大堂，看著這般模樣的謝安，又瞥見堂前的歌伎，怒喝道：「出去！都給我滾出去！」
美艷歌伎們驚惶失措，她們自然認得來人：謝安的弟弟謝石。
謝石與謝安不同，脾氣暴躁，且是帶兵之將，下手沒輕沒重，惹怒了他，打死打殘都是尋常事。見他發怒，眾人皆驚慌逃散。
謝安一臉嫌棄：「你這脾性，還是如此暴躁。惹你生氣的是謝安，遷怒下人算什麼？且坐————」
謝石氣得鬍鬚直顫，指著謝安道：「你竟還知道緣由！你這樣做對得起謝家？對得起前線拼死拼活的孩子們嗎？羯奴有多不容易，你這個做叔叔的不知道？你如此輕易交出一切，讓他日後如何自處？」
謝安也不生氣，自顧自地飲酒。
待謝石怒氣稍平，謝安才道：「來，到阿兄身旁坐下。」
「不坐！」謝石又上了火。
謝安也不勸，依舊自得其樂。
謝石無奈，只得在他身旁坐下。
謝安為他斟了一杯酒，道：「你我兄弟二人，有事心平氣和地說，生什麼氣。」
謝石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謝安道：「為兄的性子，外人不知，你豈能不知？為兄素不喜與人爭。若非陛下與百官苦苦相求，在東山隱居，豈不快活？陛下若真想要權，只要他開口，給他便是！若非念及羯奴在前線辛苦，需有人為他撐腰，這官，為兄早就不想當了————」
謝石怒道：「我知阿兄不易，可你現在棄官，也太過任性了！」
謝安又飲了幾杯，待謝石胸中怒火稍抑，才緩緩道：「不，阿弟錯了，現在才是最佳時機。你可知外人如今如何議論為兄？」
謝石道：「庸人之言，何必計較！」
謝安道：「如何能不計較？你我非聖賢，皆有心中不可觸及之底線。為兄生平最厭惡桓溫，無君無父，為一己之私，將北伐此等大事當作奪權工具，以致連連失敗，勞民傷財。」
「可現在呢？外人皆將為兄視作王莽，視作更甚桓溫的奸賊！說為兄半生灑脫都是偽裝，如同王莽一般。」
「換成是你，你可受得了？」
謝石一時語塞。
謝安道：「兄，受不了————為兄就是要讓世人知道，這世上不只有王莽、桓溫，還有伊尹、謝安！權勢，並非人人所求。我謝安執掌朝政，只為朝廷，只為天下，不為自身。而今北伐功成，功成身退，為何不是最好時機？」
謝石氣道：「說來說去，阿兄還不是只顧著自己？可曾為羯奴想過？羯奴在前線獨撐大局至今，何其不易！你這一交權，讓他未來如何立足？」
謝安猛地將手中酒杯砸在桌上，因謝石這話罕見地動怒道：「你便是這般看待為兄？你以為為兄為了自己的清名，會不惜毀了羯奴的前程？羯奴————是為兄一手養大，吾與之情深，輪不到你來質疑！」
謝石默然。
謝安紅著眼睛道：「羯奴是個好孩子，比你我要強十倍。吾太了解他了，他想成為周公、伊尹那樣的人，輔佐天子改變這世道。他太痴————這是不可能完成之事，絕不會成功！讓他去做，只會落得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為兄棄官，亦是要斷了他這份不切實際的念想！」
他長嘆一口氣，壓低聲音道：「此處只你我兄弟二人，為兄說句大不敬的話：吾寧願羯奴有王莽、桓溫那般的野心！也不想他有當下的念想————」
「為了羯奴，為兄便是背負千古罵名又如何？可以為他鋪路————」
「但他不是！他要走的是一條神仙也走不通的死路絕路！這讓為兄如何支持？」
「羯奴志向無錯————但他錯生在了這個時代。」
他直接端起酒壺，仰頸痛飲，待盡興後方道：「若怨，便讓羯奴怨我一人吧」
。
建康皇宮。
本該頹唐的三人，此刻竟聚在了一起。這一回，他們笑到了最後，成了最終的贏家。
司馬曜志得意滿，睥睨群臣之態盡顯：「兩位愛卿，面對當前之局，當作何打算？」
司馬道子身子挺得筆直，說道：「首要之務，是令謝玄返回淮南。此次北伐征戰已久，當設戍守邊關，而後休兵養息。」
言外之意，便是讓謝玄退回其謝家根基所在的淮南，然後在中原、河北安排將官守衛大晉疆土。
這些戍守將官的人選，自然由他們決定。
如此，謝家打下的疆域，便盡歸司馬家所有。
王國寶接口道：「洛陽、鄴城、彭城三地，乃至關緊要的軍事重鎮，當需安排對朝廷忠心不貳之人坐鎮。三地城守人選，當慎之又慎。」
司馬道子痴傻地看著王國寶，毫無反應：對方帶來的這則消息，徹底將他震懵了。
謝安辭官了？
簡單的五個字，一句話，合在一起，怎麼就讓人聽不明白了呢？
萬萬人之上的大權臣，可以行廢立篡位的大權臣————
辭官？
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你————」
司馬道子腦子一片空白，口齒都不靈光了：「你、你、你————再說一遍？」
憋了半天，才擠出這句話。
「大王，真的，謝安真的辭官了！」
王國寶完全理解司馬道子的震驚。
就在不久前，剛得到消息的他，何嘗不是如此？
當謝玄攻取三魏之地、申請凱旋撤軍的消息傳到建康。
王國寶便知大事不妙：前方戰事了結，接下來豈不就要清理後方的反對勢力了？
王國寶心知到了這一步，司馬道子已靠不住。他只得厚著臉皮求助弟弟王忱，求助自己的夫人，想為自己謀條活路。
太原王氏與陳郡謝氏關係極為親近，否則他王國寶也不可能娶到謝安的女兒。
也正因如此，當王國寶在族內疏通關係時，竟意外得知了謝安辭官放權的消息。
王國寶呆愣了半晌，反覆確認消息屬實後，才馬不停蹄地趕到琅琊王府，向司馬道子稟報。
司馬道子連聽兩遍，依舊不敢相信，直到王國寶說了第三遍，他才確信自己沒聽錯。
但他還是忍不住懷疑：這世上真有如此————愚笨之人？
謝安是真辭官。
此刻的他無官一身輕，在烏衣巷謝家祖宅中，披散著頭髮，全然不顧儀態，喝著美酒，欣賞著美艷歌伎的舞蹈，嘴裡還哼著小曲，好不自在。
這時，一人怒氣沖沖地闖進大堂，看著這般模樣的謝安，又瞥見堂前的歌伎，怒喝道：「出去！都給我滾出去！」
美艷歌伎們驚惶失措，她們自然認得來人：謝安的弟弟謝石。
謝石與謝安不同，脾氣暴躁，且是帶兵之將，下手沒輕沒重，惹怒了他，打死打殘都是尋常事。見他發怒，眾人皆驚慌逃散。
謝安一臉嫌棄：「你這脾性，還是如此暴躁。惹你生氣的是謝安，遷怒下人算什麼？且坐————」
謝石氣得鬍鬚直顫，指著謝安道：「你竟還知道緣由！你這樣做對得起謝家？對得起前線拼死拼活的孩子們嗎？羯奴有多不容易，你這個做叔叔的不知道？你如此輕易交出一切，讓他日後如何自處？」
謝安也不生氣，自顧自地飲酒。
待謝石怒氣稍平，謝安才道：「來，到阿兄身旁坐下。」
「不坐！」謝石又上了火。
謝安也不勸，依舊自得其樂。
謝石無奈，只得在他身旁坐下。
謝安為他斟了一杯酒，道：「你我兄弟二人，有事心平氣和地說，生什麼氣。」
謝石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謝安道：「為兄的性子，外人不知，你豈能不知？為兄素不喜與人爭。若非陛下與百官苦苦相求，在東山隱居，豈不快活？陛下若真想要權，只要他開口，給他便是！若非念及羯奴在前線辛苦，需有人為他撐腰，這官，為兄早就不想當了————」
謝石怒道：「我知阿兄不易，可你現在棄官，也太過任性了！」
謝安又飲了幾杯，待謝石胸中怒火稍抑，才緩緩道：「不，阿弟錯了，現在才是最佳時機。你可知外人如今如何議論為兄？」
謝石道：「庸人之言，何必計較！」
謝安道：「如何能不計較？你我非聖賢，皆有心中不可觸及之底線。為兄生平最厭惡桓溫，無君無父，為一己之私，將北伐此等大事當作奪權工具，以致連連失敗，勞民傷財。」
「可現在呢？外人皆將為兄視作王莽，視作更甚桓溫的奸賊！說為兄半生灑脫都是偽裝，如同王莽一般。」
「換成是你，你可受得了？」
謝石一時語塞。
謝安道：「兄，受不了————為兄就是要讓世人知道，這世上不只有王莽、桓溫，還有伊尹、謝安！權勢，並非人人所求。我謝安執掌朝政，只為朝廷，只為天下，不為自身。而今北伐功成，功成身退，為何不是最好時機？」
謝石氣道：「說來說去，阿兄還不是只顧著自己？可曾為羯奴想過？羯奴在前線獨撐大局至今，何其不易！你這一交權，讓他未來如何立足？」
謝安猛地將手中酒杯砸在桌上，因謝石這話罕見地動怒道：「你便是這般看待為兄？你以為為兄為了自己的清名，會不惜毀了羯奴的前程？羯奴————是為兄一手養大，吾與之情深，輪不到你來質疑！」
謝石默然。
謝安紅著眼睛道：「羯奴是個好孩子，比你我要強十倍。吾太了解他了，他想成為周公、伊尹那樣的人，輔佐天子改變這世道。他太痴————這是不可能完成之事，絕不會成功！讓他去做，只會落得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為兄棄官，亦是要斷了他這份不切實際的念想！」
他長嘆一口氣，壓低聲音道：「此處只你我兄弟二人，為兄說句大不敬的話：吾寧願羯奴有王莽、桓溫那般的野心！也不想他有當下的念想————」
「為了羯奴，為兄便是背負千古罵名又如何？可以為他鋪路————」
「但他不是！他要走的是一條神仙也走不通的死路絕路！這讓為兄如何支持？」
「羯奴志向無錯————但他錯生在了這個時代。」
他直接端起酒壺，仰頸痛飲，待盡興後方道：「若怨，便讓羯奴怨我一人吧」
。
建康皇宮。
本該頹唐的三人，此刻竟聚在了一起。這一回，他們笑到了最後，成了最終的贏家。
司馬曜志得意滿，睥睨群臣之態盡顯：「兩位愛卿，面對當前之局，當作何打算？」
司馬道子身子挺得筆直，說道：「首要之務，是令謝玄返回淮南。此次北伐征戰已久，當設戍守邊關，而後休兵養息。」
言外之意，便是讓謝玄退回其謝家根基所在的淮南，然後在中原、河北安排將官守衛大晉疆土。
這些戍守將官的人選，自然由他們決定。
如此，謝家打下的疆域，便盡歸司馬家所有。
王國寶接口道：「洛陽、鄴城、彭城三地，乃至關緊要的軍事重鎮，當需安排對朝廷忠心不貳之人坐鎮。三地城守人選，當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