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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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分道揚鑣

  謝玄聽到呼喚,這才恍然回神,微微轉過頭。看到羅仲夏的那一瞬間,他無神的眼中掠過一絲愧疚,隨即緩緩闔上雙眼,仿佛不忍面對對方可能流露的失望。

  「約定之事————玄已無力踐行————有負先生————愧對先生————」

  他的聲音顫抖著,淚珠沿著眼角滑落。

  羅仲夏心中確實泛起一絲失望,卻又並非全然如此。

  在這時代浸淫越久,他越發明白一個道理:不破不立。

  東晉的一切積弊,若不徹底摧毀,但凡殘留一絲腐朽的根苗,都足以令舊疾復發,捲土重來。

  謝玄的辦法終究是治標不治本。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讓這腐朽的王朝苟延殘喘多幾年罷了。

  因此,羅仲夏從未真正指望謝玄能改變這個世道。既然不曾寄託厚望,又談何失望?

  然而,謝玄是他的伯樂,他也真心實意想助謝玄嘗試改變。畢竟,儘管兩人目的不盡相同,但兩人的目標卻都是一樣的,能並肩同行一程。

  現在看來,分道揚鑣,就在今日。

  「使君何出此言?若無使君提拔栽培,某至今不過壽陽縣一工頭,焉有今日!」

  「使君還請千萬保重身體,好生靜養,屬下,告退————」

  羅仲夏深深作揖,轉身離去。

  推開房門,卻見謝琰一臉憂色立於屋外。羅仲夏輕輕合上門,對謝琰頷首示意,便要離去。

  「先生留步!」

  謝淡叫住了他。

  羅仲夏回身。

  謝琰欲言又止,最終從懷中取出一封沾染著暗紅血跡的信箋,遞上前:「阿兄心中對先生充滿虧欠————琰只求先生,莫要怪罪阿兄。」

  羅仲夏看著信箋上刺目的血跡,以及那熟悉的筆跡。

  果然如此。

  在彭城時,他多次接觸過朝廷下發的公文。那些公文多出自謝安之手,其清秀圓潤的字跡,他印象極深。

  羅仲夏也根本無需細想,能令謝玄如此崩潰的,唯有謝安。只是不知信中究竟寫了什麼,竟將謝玄逼至這般境地。

  他低頭看信。信箋開頭是尋常的問候,謝安如慈父般叮囑謝玄保重身體,莫要操勞過度;接著嘉許其北伐之功,描述江南對此事的轟動反應。

  然而,關鍵卻在末尾。謝安絮絮叨叨列舉了許多功高震主的典故,詳述自己已然棄官交權,並力勸謝玄放下軍務,與他同去東山垂釣,莫負大好年華。更特別點明,萬勿固執己見,以致「叔侄相對疆場」。

  羅仲夏看完,氣極反笑,也徹底明白了謝玄為何會氣得吐血崩潰。

  謝安此舉,是徹底堵死了謝玄未來所有的路!

  天下竟有這般做叔叔的?

  為了保全自己的清譽,不願讓謝家背上所謂「惡名」,竟不惜用如此手段逼迫謝玄放棄畢生追求?

  謝安是否棄官,羅仲夏根本不在意。若謝安願為謝玄鋪路,謝玄便能順理成章接掌權柄,統領朝堂百官。

  即便謝安不願,以謝玄如今掌控的地盤和兵力,真要「清君側」,江南朝廷又有誰能抵擋?

  桓家?

  桓沖死後早已一落千丈,桓玄未起之前,根本不足為懼。

  謝安顯然因上次「清君側」事件,對謝玄的果決有了新認識,才特地在信中加上那句「叔侄相對疆場」。

  這分明是以死相脅:你要走那一步,就先從我的屍身上踏過去!

  謝玄父親早逝,由謝安一手撫養長大,叔侄情深似海。謝玄又是性情中人,怎可能去逼迫、甚至間接害死一手將自己拉扯成人的叔父?

  志向與親情的激烈碰撞,加上北伐積勞耗盡的心力,終於讓謝玄在盛怒與絕望之下徹底崩潰。

  面對謝安如此作為,謝玄甚至不願解釋,只為維護謝安的清譽。

  反倒是謝淡這個做兒子的,不忍羅仲夏誤會兄長。

  羅仲夏異常冷靜地將信還給謝淡,道:「將軍其實不必如此。某與使君相識相知,深知其為人。若非迫不得已,他斷不會放棄信念,更不會將自己折磨至此。」

  謝琰接過信,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如此————甚好。」


  他並不知曉謝玄與羅仲夏的具體謀劃,只知父親這封信令兄長嘔血暈厥。身為人子,他無法責怪父親,只能盡力彌合影響。

  謝安的書信抵達不久,朝廷的封賞詔命也到了鄴城。

  「令玄還鎮淮陰————」

  詔書中洋洋灑灑百餘字的溢美之詞,唯獨「還鎮淮陰」這四個字,顯得無比刺眼與諷刺。

  那可是謝玄!

  以淝水之功兼此北伐大捷,其武勛之盛,兩晉以來罕有匹敵。立下如此滔天之功的功臣,竟連回京受封的儀式都省了,輕飄飄一句「還鎮淮陰」便打發了?

  其餘諸將雖有封賞,卻多為虛銜。例如羅仲夏,克滎陽、取鄴城,破津、倉亭津,將慕容垂困於河南,如此赫赫戰功,也不過得了個龍驤將軍的虛職和一個安豐縣男的爵位,外加一筆錢財,連河南太守的實職都捨不得給他扶正。

  劉牢之、何謙、諸葛侃、高衡等人倒頗為滿意。對這些志向不高的流民帥而言,升官發財得田地,已然足夠。

  至此,羅仲夏也準備返回洛陽,經營自己的基業。

  他本想去向謝玄辭行,謝淡卻先一步來到他的營地。

  「先生,阿兄今日一早,已乘舟船南下了。他說此生有愧於先生,無顏相見————只讓琰轉告先生:安心經營洛陽,不必憂心其他。這是他————唯一能為先生做的事了————」

  羅仲夏道:「請將軍轉告謝使君:羅仲夏永不忘其提攜之恩,也請他不必過於介懷。

  有些話————某日後會修書細稟。」

  與謝琰告別後,羅仲夏率部向洛陽進發。他們乘船經漳水、白溝,直入黃河,隨後在滎陽的石門靠岸。

  梁文奇道:「阿兄,不是回洛陽嗎?怎麼在此停泊?」

  羅仲夏瞥了他一眼:「你嫂子不要了?」

  梁文愕然:「嫂子?哪來的嫂子?」

  羅仲夏不再理會,徑直率部朝滎陽城行去。

  梁文愣在原地,苦思半響,猛地一拍腦袋:熒陽城裡,還關押著段元妃、段季妃,以及慕容德的小女兒慕容婉音!

  眼見羅仲夏已走遠,梁文急忙高喊追去:「羅帥!你————你是認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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