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兵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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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平線盡頭,那艘始終跟在船尾的幽靈船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昏沉的暮色里,它像一截被遺忘的枯木,靜靜浮在浪尖上,桅杆上的破帆耷拉著,再沒動過半分。

  起初還有船員不時回頭張望,到後來見它再沒跟上來,也就漸漸鬆了勁,各自忙起手裡的活計。

  接下來的航程,竟出奇地順遂。

  夕陽沉進海里後,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點點漫過甲板。

  海風溫吞,浪頭也矮了下去,船身平穩得幾乎感覺不到晃動,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魚躍,襯得海面愈發安靜。

  直到夜裡十點多,駕駛艙里忽然傳來船老大的聲音,粗啞卻清晰:「把鍋爐火熄了。」

  守在鍋爐艙外的幾個挖煤船員應了聲,悶頭鑽進悶熱的艙室。

  民國時期的輪船,雖說用上了大型蒸汽機,可本的原理還是靠燒開水來推動齒輪前進。

  夏天裡的海邊格外的濕熱,超高的水器含量,讓海平面的溫度一直不降,人待在裡面就好比蒸桑拿。

  何況火輪機的艙室,溫度更高,也更加難以待人。

  若是放在平常年月,這好比地獄般的環境,自是請不來人。

  可民國困苦,戰亂不斷,百姓們只能在夾縫中勉搶求生,而燒黑煤的工作,自然也不會缺人。

  沒一會兒,那持續了數日的、帶著硫磺味的熱氣漸漸淡了,船身的輕微震動也慢慢平息,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嘩啦聲,規律得像某種催眠曲。

  船老大站在駕駛艙門口,手裡攥著個磨得發亮的六分儀。

  他先是仰頭看了會兒天,辨了辨星位,又低頭鋪開攤在艙壁小桌上的海圖,指尖蘸著點唾沫,在標註著密密麻麻坐標的圖上反覆點劃。

  「經度沒錯,緯度差了不到半分…」他嘴裡念念有詞,又拿起六分儀再測了一遍,才對旁邊的大副點點頭:「位置准了,下錨吧。」

  大副應了聲,轉身去安排。錨鏈摩擦著滑輪,發出一陣沉悶的「哐當」聲,緩緩沉入海里,最後「咚」地一聲墜在海床上,船身徹底穩定下來。

  另一邊,睡眠艙里。

  陸禹和孫茜、張嘯林幾人晚餐後就歇下了,第一次坐船難免不習慣,雖說海面還算平靜,可來回搖晃的感覺,還是會讓人不舒服,特別是陸禹,旱鴨子一枚,在船上待久了,頭暈目眩,胃液翻騰。

  直到艙門被輕輕敲了幾下,一個船員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陸先生,孫小姐,船老大讓我來喊你們,說船錨下好了,讓去甲板上看看。」

  陸禹揉了揉眼睛坐起來,腦子裡還有點發懵,應了聲「知道了」,推了推旁邊的老周。

  幾人簡單整理了一下,拉開艙門走了出去。

  夜晚的海風帶著點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

  甲板上掛著幾盞昏黃的燈,勉強照亮周圍的區域,遠處的海面黑沉沉的,只有星星在天上閃著光。

  陸禹剛走到船舷邊,就聽見旁邊傳來一陣壓抑的嘔吐聲。

  他轉頭看去,只見兩個穿著大兵制服的男人,正趴在對面船欄杆上,其中一個已經吐得昏天黑地,另一個雖然沒吐,但也臉色通紅,眼神發直,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

  看那樣子,顯然是喝多了。

  陸禹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抽了抽,低聲罵了句:「這幫兵油子。」

  孫茜在旁邊聽見了,也瞥了那兩人一眼,低聲笑道:「估計是覺得船穩了,就找著機會喝酒了,也不想想這在海上,哪能這麼放縱。」

  陸禹沒再接話,只是望著遠處漆黑的海面,心裡隱隱覺得,這風平浪靜的背後,未必就真的安穩。

  哐噹噹~!

  廚子老周又一次端出火盆,在陸禹幾人的注視下,他從船艙抱出一大摞的紙錢,堆吧堆吧就一股腦全點了,他跪在火堆前,抽搐的嘴角,像個得了小兒麻痹的病人。

  「老周,怎麼又燒紙了?」

  老周人還挺好,剛才看陸禹胃難受,還特意燒了酸梅湯解膩。

  「小…小陸啊,不好啦,對面的船,上去一個洋馬,咱們這次惹禍啦!」

  「洋馬?」

  懷著好奇心朝對面船看去,他下午回船艙沒有注意,那個出來的洋妞,具體的面容。


  當時他還以為,是某個歌廳里請來的舞女,染了一頭黃髮,供船上官兵「消遣」。

  這種事從古至今都有,除了極個別英明將軍領導的隊伍,在歷史的長河中,隨軍官女幾乎是標配。

  可以想像,那些十八九歲,使不完牛勁的青年士兵,在沒有宣洩的情況下,會幹出多麼瘋狂的舉動。

  陸禹了解過之類的奇文野趣,倒是能理解對面官兵的作為,只是現在大事當前,他們一個個喝得酩酊大醉,歪三倒四的模樣,根本不像有戰鬥力。

  萬一幽靈船知道了他們的處境,說不定原本忌憚陽火旺盛的鄭芝龍,會毫無顧忌的,前來收割人頭。

  「不行,我要叫船老大,靠過去,不能任由他們胡來。」

  陸禹剛要返回船艙,一隻手已經被孫茜的玉指拉住,她指了指對面官兵手裡的長槍,搖搖頭解釋道:「大帥讓他們來,不是來幫我們的?」

  「不是?」

  「撈古董,誰會帶著槍呢?」

  「好吧,也是。」

  孫茜的分析多少讓陸禹清醒,他心裡一直覺得,師父的師妹米奇蓮,便是自己人,不應該會坑他們才對。

  可血淋淋的事實擺在面前,大帥不但派官兵「監軍」,同時還帶著武器,裝都不裝。

  難怪要兩艘船出行,原來是怕他們雙方起爭執,不小心擦槍走火,到時候不好收場。

  夜裡起風,海浪拍打著甲板,對面醉熏熏的官兵,絲毫沒有要醒的意思。

  看來這一次只能靠陸禹他們幾個,孫茜帶來的洪門子弟,已經列隊在甲板,他們站在風裡一動不動,隨時隨刻等待著命令下水,眼神中不帶絲毫的猶豫。

  洪門,一個被歷史排斥的幫派,有時候的作風,甚至要超過所謂的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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