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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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艙里的煤油燈被風晃得搖曳,魚湯潑灑的腥氣混著紙錢的煙味,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

  陸禹撿了張木凳坐在王大爺對面,見老頭正用抹布擦著地上的油漬,忍不住開口:「王大爺,剛才船上的男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大爺的手頓了頓,抹布在木板上擰出些水來。他抬頭看了眼陸禹,又瞥了眼九叔,嘴角扯出個苦笑:「說起來,那船的來歷可就遠了…」

  秋生端著碗沒潑灑的魚湯湊過來,文才也豎著耳朵,連一直心不在焉的孫茜都放下了手裡的筷子,顯然都想聽個究竟。

  「那船主,生前可是個大人物,傳說他叫鄭芝龍。」王大爺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他臉膛發亮。

  「這事要從明末的時候說起,鄭芝龍在海上叱吒風雲的歲月里,手裡的船隊比朝廷的水師還厲害,洋鬼子見了都得繞道走。」

  陸禹眉頭一挑:「鄭芝龍,那鄭成功是不是他的兒子?」

  「正是。」王大爺點頭,往爐膛里吐了口煙,「可惜啊,生不逢時。明末清初那陣子,天下大亂,鄭芝龍降了清,本想保全家眷,沒想到清廷轉頭就變了卦。」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在說什麼忌諱的事:「聽說鄭成功在島上據守不降,清廷招降無果,就把鄭芝龍拉到海邊,正對著島的方向斬了首。臨刑前,他對著大海喊了三天三夜,說死後也要守住這片海,不讓洋鬼子和清狗好過…」

  灶膛里的柴「噼啪」響了聲,王大爺的聲音帶著點顫:「怨氣太重了啊…他死後,海里就多了這麼艘船。白天躲在霧裡,晚上出來遊蕩,專找過往的船麻煩,搶貨、抓人,跟他當年在海上當海盜時一個德性。」

  「那燒紙錢怎麼管用?」文才終於忍不住問,手裡的碗都快捏變形了。

  「這人活著的時候就愛錢唄!」王大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

  「據說當年他船隊裡的金銀,能堆成座小山。死後成了鬼,這點念想倒是沒斷。有經驗的船員跑這條線,都會備著紙錢,遇到他的船就燒點,算是『買路錢』。他拿了錢,一般就不糾纏了。」

  陸禹摸著下巴琢磨:「那他剛才拿了錢,為啥不搶咱們的貨?」

  「咱們這船運人的空船,又不是金銀財寶,他當然不會費力。」王大爺指了指艙外。

  「再說了,我們這邊人多,陽氣重,他估計也掂量著厲害,不想多事。這些老鬼啊,精著呢,知道啥人惹得起,啥人惹不起。」

  秋生一直沒說話,這時突然開口:「怨氣聚而成煞,執念凝而成形。鄭芝龍一生縱橫,卻落得身首異處,怨氣不散是常情。只是他守著這片海不放,怕是不止為了錢財。」

  他望向窗外翻滾的浪濤,長眉微蹙:「明末海禁,洋鬼子趁機盤踞沿海,他當年抵抗外侮是真,後來降清是憾。如今成了幽靈船,或許…是還在守著心裡那點未竟的念想。」

  陸禹心裡一動,想起剛才那幽靈船長半邊腐爛的臉,和他數冥幣時那股子認真勁兒,突然覺得這老鬼也不是那麼可怖了,反倒透著點悲涼。

  「那要是沒帶紙錢,床上還有洋人呢?」秋生追問,舔了舔嘴角的魚湯漬,將最後一塊剔骨魚肉,都夾到莉莉的碗裡。

  王大爺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光猛地亮了亮:「洋人?那就慘咯。」

  他壓低聲音,「前幾年有艘英國商船,船上的洋鬼子不信邪,見了那船還開槍打。結果呢?整船人都沒了,第二天有人在灘上看見些碎骨頭,船板被啃得跟篩子似的…」

  船艙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和浪濤聲,襯得灶膛里的柴火聲格外清晰。

  陸禹看了眼秋生,見他正在跟莉莉調情,當即他下了臉龐,讓他拽回到身邊,問道:「別鬧了,說正事!師兄,你說這鄭芝龍的煞,能化解嗎?」

  秋生抬頭收起笑臉,目光深邃,難得正經一回的解釋道:「怨氣纏了百年,早已與船身相融,成了地縛之煞。除非解了他的執念,否則…難。」

  王大爺端起擦乾淨的鋁盆,站起身:「解不解的,跟咱們沒關係。咱們就是個討海的,守好規矩,燒好紙錢,平平安安把船開回家,比什麼都重要。」

  他往門口走,又回頭叮囑,「這幾天最好別靠岸,那老鬼喜怒無常,保不齊還在附近轉悠著呢。」

  陸禹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艙門口,又看向窗外越來越沉的烏雲,心裡隱隱覺得,這幽靈船的事,怕是沒那麼容易過去。


  秋生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著碗裡剩下的魚湯:「想啥呢?先喝湯,涼了就不好喝了。反正有師弟在,天塌下來都不怕。」

  陸禹笑了笑,端起碗。

  溫熱的魚湯滑進喉嚨,驅散了些寒意,可他總覺得,那艘掛著「鄭」字旗的幽靈船,就像片不散的陰影,還籠罩在這片江面上。

  ………

  咕嚕嚕~咕嚕嚕~。

  大船掠過的海面下,一道飛快如閃電的身影游過,它圍著船底一圈又一圈,厚厚的鱗片不時拍打在船身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像有人在水下叩門。

  那身影猛地一頓,尾鰭在幽暗海水中甩出半輪銀弧。

  借著偶爾穿透浪層的微光,能看清它上半身竟似人形,肩頸線條流暢,覆著層細密的銀藍鱗片,在深海里泛著冷冽的磷光。

  濕漉漉的黑髮如海藻般垂落,遮住半張蒼白的臉,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正透過渾濁的海水,死死盯著船艙透出的燈火。

  它的鰓蓋在頸側輕輕開合,吐出細碎的氣泡,順著船身往上飄,剛到水面就被浪頭拍碎。

  忽然,它像是察覺到了什麼,長尾一擺,瞬間游出數丈遠,藏在船尾投下的巨大陰影里,只留一雙眼睛,仍警惕地望著那艘載著人的大船,以及更遠處被烏雲籠罩的海面。

  那裡,仿佛還殘留著「鄭」字旗的陰翳。

  鱗片摩擦船板的輕響混進浪濤聲里,若不仔細聽,根本分辨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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