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鄉關(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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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玉樓的夜,笙歌暫歇後,真正的銷金時刻方才到來。

  每月一度的「奇物競拍」是泠洲頂級圈子的盛事,無關官職,只論財力與眼力。

  王雲水等人所在的「聽濤閣」位置絕佳,透過雕花槅扇,恰好能將樓下那座被無數燈盞照得如同白晝的圓形拍賣台盡收眼底,而閣內之人卻隱在相對昏暗的光線里,頗有幾分置身事外、俯瞰眾生的意味。

  主持拍賣的,是一位身著錦袍、面白無須、神態精明的中年人,乃是這浮玉樓掌柜,也是背後那位郡王的家臣,言談舉止滴水不漏,頗懂調動氣氛。

  第一件呈上的奇物,便讓王雲水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是一枚被安放在黑絲絨底座上的發光鏡,約有臉盆大小,鏡面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光澤,正由兩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捧出。

  「諸位貴客請看,」掌柜的聲音清亮,「此乃得自內海邊緣互市的『夜明寶鏡』!無需燈燭火油,置於室中,自生柔光,可照亮方丈之地,歷時三載方漸暗淡,實乃閨閣雅室、夜讀靜觀的稀罕物事!起拍價——三百金!」

  樓下大堂及周圍雅間頓時響起一陣低語。

  三百金,已足夠在泠洲置辦一處不錯的宅院。

  然而出價聲卻此起彼伏,很快攀升至五百金、七百金……京城勛貴、豪商巨賈的財力與追逐新奇奢侈品的熱情,在此刻顯露無疑。

  王雲水冷眼旁觀,心中卻生出幾分荒謬與不屑。

  這鏡子的做工、光澤,乃至那「歷時三載」的說明,在他眼中,比起當年臨風府國銘達院首親手製作、贈予他的那兩百面內海鏡,無論是工藝的精細程度、符文的完整玄奧,還是光效的持久穩定,都差了不止一籌。

  不過是內海邊緣流出的粗製仿品或劣化版本,竟也能在此引得眾人爭搶。

  價格一路飆升至九百金,競價聲漸漸稀疏。就在掌柜即將落槌時,一個尚帶幾分稚氣、卻異常清亮驕傲的聲音從二樓另一側雅間傳出:「一千金!」

  滿場寂靜。一千金買一面只能用三年的鏡子?

  許多人在心中搖頭,暗嘆這怕是哪家被寵壞的紈絝子弟。

  但也無人再敢出聲競奪,一千金,已遠超這鏡子的實際價值太多。

  掌柜笑容滿面,連聲恭維,迅速落槌。

  接下來幾件,也多是標註「內海互市所得」的物件:一枚據說能寧心靜氣的「溫玉」,一把鑲嵌著內海小珠的匕首,還有幾盒香氣奇異的海外香料。

  出價依舊熱烈,但再未出現方才那種誇張的高價。

  直到第五件拍品被請出——那並非器物,而是一個用秘銀絲加固的扁平方匣。

  匣蓋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頁金光流轉、薄如蟬翼的金屬箔片,上面蝕刻著極其複雜細密的紋路。

  「此物,乃瑞霖七年,有南洲商隊深入內海互市,後機緣巧合之下,我齊國人以重寶換來!」

  掌柜的聲音拔高,帶著煽動性的神秘,「據傳,此與傳說中的影石有異曲同工之妙!這金箔之上所錄符文,據高人鑑定,確能激發微弱光影幻象,或有勘破虛妄之奇效!起拍價,一百金!」

  「影石」二字一出,連「聽濤閣」內的王雲水都心頭一震。

  皋鶴城的經歷瞬間湧上心頭。

  他凝目細看,那金箔的質地與紋路風格,確與皋鶴所見的某些符咒載體有相似之處,但似乎更加簡陋、殘缺,光芒也極其微弱,遠不能與他那套金箔紙相比。

  看來,這也是從內海流出的、似是而非的殘次品或仿製嘗試。

  出價聲再次響起,但比之前謹慎了許多。

  畢竟「影石」太過縹緲,而這金箔效用不明。

  價格在三百金左右徘徊。

  又是那個清亮的聲音:「五百金!」

  無人競爭。

  金箔歸了同一位買家。

  接連三件壓軸或噱頭十足的內海奇物,竟都被這同一間雅室的客人拍下,總價已接近兩千金!

  樓下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不少人都在猜測這位豪客的身份。

  蘼蕪原本斜倚在軟墊上,饒有興致地看著樓下熱鬧,此時也不由得微微直起身,透過槅扇縫隙,仔細望向那間頻頻出價的雅室。

  當他隱約看清裡面那個被幾位華服伴當簇擁著的、面容尚帶稚氣卻已顯露出驕矜之色的少年側影時,臉色驟然一變!


  他倏地轉過頭,壓低聲音,對王雲水急道:「王大人!那間雅室里……是咱們的小主人,太子殿下的嫡長子,姜星子殿下!」

  王雲水心中也是一驚。

  太子嫡子,未來的皇太孫,竟然微服來這浮玉樓參與競拍,還如此一擲千金!

  就在這時,樓下似乎起了些小騷動。

  原來那掌柜正帶著得體的笑容,親自捧著最後一件成交的奇物,來到那間雅室門前,顯然是請買主交割。

  隱約傳來些許低聲交談,隨即那掌柜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緊接著,雅室的門被推開,那位姜星子殿下在伴當陪同下走了出來,小臉繃著,雖竭力維持鎮定,但眼神中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跟隨的伴當似乎在低聲解釋什麼,掌柜臉上的為難之色越來越重。

  明眼人一看便知,怕是這位小世子一時興起,叫價太猛,隨身帶的錢銖不夠了!

  若是尋常富家子,浮玉樓自有手段處置,可眼前這位是皇帝的親孫子、太子的心頭肉!

  誰敢逼迫?

  可若就此作罷,浮玉樓的規矩往哪擱?

  拍賣所得巨額款項又如何平帳?

  場面一時極為尷尬。

  樓下眾賓客雖不敢明著議論,但各種目光已聚焦過去,空氣仿佛凝固。

  蘼蕪臉色再變,低罵一聲:「胡鬧!」立刻起身,對王雲水道:「王大人稍坐,咱家得下去看看!」說罷,匆匆整理了一下紫袍,快步走出「聽濤閣」。

  當那一身標誌性的高級宦官紫袍出現在樓梯口時,整個拍賣場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誰不認識這位太子身邊的紅人蘼蕪公公?

  他此刻出現在這裡,意義不言自明。

  蘼蕪臉上已換上無可挑剔的恭謹又不失威嚴的笑容,快步走到姜星子面前,先行了一禮:「奴婢見過小殿下。殿下雅興,也來這浮玉樓賞玩奇物?」

  姜星子見到蘼蕪,明顯鬆了口氣,但小臉仍有些發紅,哼了一聲,沒說話。

  蘼蕪轉身,面向掌柜和眾賓客,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全場:「諸位,一點小誤會。小殿下今日興致高,與大家同樂競拍,乃是你們浮玉樓的榮幸。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王雲水所在的「聽濤閣」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朗聲道:「恰巧,今日有剛從萬裏海疆歸來的王雲水王大人在此設宴。王大人不僅為國立下大功,更自海外帶回諸多真正稀世奇珍。小殿下愛惜物華,不忍浮玉樓盛會因這點小事掃興,特請王大人暫借幾件海外寶物,權作添彩,以全今日盛會!」

  這番話,既給了姜星子台階下,保全了皇家顏面,又將壓力與目光巧妙地引向了王雲水,更將借寶說成了是世子的美意與添彩。

  樓上的王雲水聽得清清楚楚,心中暗嘆蘼蕪反應機敏,措辭老辣。

  他立刻明白,這是自己表態、向太子一系示好的絕佳機會,也是蘼蕪在考驗他的應變和誠意。

  他毫不猶豫,起身走到閣邊欄杆處,先是對著樓下姜星子的方向遙遙一禮,然後道:「蘼公所言極是!能得小殿下青睞,以海外微物為盛會添彩,乃是雲水的榮幸!」

  說罷,他立刻吩咐緊隨身邊的小廝:「速去,將我們備用轎中那十中瓶『海韻水』,還有那套『澄心琉璃盞』取來!」

  很快,劉瑞捧著東西回來。水晶「海韻水」在燈火下碧波蕩漾,那套王雲水原本備著以備不時之需、包含了酒壺、酒杯、水盂等共計十二件的海洲玻璃器皿,被小心翼翼地擺放在鋪著錦緞的托盤中,器壁薄如蛋殼,流光溢彩,雕刻著細膩的海浪紋,其純淨剔透與工藝之精,瞬間將方才拍賣的那些所謂「內海奇物」比了下去!

  「此『海韻水』,取自海外靈泉,清心滌慮;此『澄心琉璃盞』,乃海洲大師之作,世間罕有。謹獻於殿下,聊助雅興,權充今日彩頭!」王雲水聲音平穩,姿態恭敬而不卑。

  樓下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和叫好聲。

  這兩樣東西,一看就知非凡品,價值恐怕遠超那幾件拍賣物。

  更重要的是,王雲水這番及時又得體的救場,給足了太子和世子面子。

  姜星子的小臉終於由陰轉晴,好奇地看著那套光華流轉的玻璃器,又抬頭看向樓上王雲水的方向,眼中少了些窘迫,多了幾分探究與興趣。

  他揚起小下巴,對著王雲水所在的方向,用那清亮的聲音說道:「王大人果然是個有趣的人!東西不錯!明晚……你來給我講講海外的故事!」

  說罷,也不再提拍賣交割之事,在蘼蕪和一眾鬆了口氣的伴當簇擁下,逕自離開了浮玉樓。

  那掌柜自然是千恩萬謝,對著王雲水所在方向連連作揖,拍賣會就此草草收場,但今夜「王雲水海外歸來,豪擲珍寶為世子解圍」的軼事,恐怕天亮前就會傳遍泠洲富貴人的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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