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鶴影迷津人誤入 雲光映石夢初圓(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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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金柱,貴客上門,怎不早來知會老夫!」蘭岳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目光在王雲水和魯河身上一掃,帶著一股不輸官家的氣勢。

  金柱連忙起身迎上前:「岳丈,這位便是小的東家,王大人!我多次和您提過!這位是魯河大人!」

  蘭岳拱手笑道:「王大人、魯大人遠道而來,老夫未曾遠迎,失禮了!」

  「蘭島主客氣。」王雲水抱拳回禮。他既得城主授命全權處置,又見金柱與其岳丈關係甚好,便不拘小節,爽快道:「金柱的岳丈,王某信得過。索性一事不煩二主,早早交割清楚,我也好了卻這樁公務。此番周大人交付我的五船貨物,便全權託付島主調度。」

  蘭岳聞言,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又是一陣爽朗大笑:「王大人這般信任,老夫怎敢不盡心盡力!請王大人放心,這些貨物,老夫定會以最快的速度,換得王大人滿意的報酬!」

  接下來的半日,王雲水果然見識到了蘭岳的手段和這臨時船寨的繁忙。芥舟島的島民們熟練地將來自南塔的五船貨物卸下、分類、擺放,引來無數其他島嶼的凡人圍觀和交易。蘭岳親自坐鎮,調度有方,那些覬覦貨物,試圖偷偷摸摸占些便宜的小動作,在他凌厲的目光和幾句重喝之下,頓時偃旗息鼓。

  王雲水手下那幫水手也樂得清閒。有幾個心思活絡的,見這集市百物皆缺,便偷偷將船上那些不甚起眼、本就難以計數的零碎官貨——諸如幾塊壓艙的木材、幾小包受潮的藥材——摸了出來,溜到僻靜處,與眼巴巴的島民換些黃澄澄的碎金,悄悄揣入自己懷中。來這仙家地界走一趟不易,總得為自己謀些實在好處。

  這些許動靜,豈能完全逃過王雲水的耳目?他眼角餘光掃見,也只是嘴角微動,旋即面不改色地移開視線,只作不知。他心下明白:弟兄們隨他奔波辛苦,能藉此機會得些外快,只要不過分,不動搖城主利益,他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向來深諳「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待人寬厚,不拘泥於瑣碎章程。也正因如此,手下人對他既是敬畏,更多卻是信服,無人不念他的好處。

  僅僅半天時間,五船的齊國貨物便被蘭岳打理得清清楚楚。當蘭岳將換來的琳琅滿目的內海特產清點完畢時,王雲水震驚地發現,這些特產的價值,竟是他們帶來貨物的九十倍之多!其中固然有仙關內外的巨大差價,但也足見蘭岳這島主的能耐。

  夜幕降臨,仙關附近的這方圓不足五里的臨時城寨,燈火通明,愈發熱鬧。這裡竟然湧入了上萬的人口,各種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人頭攢動,宛如一個縮小版的繁華市集。王雲水穿梭其間,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如果不考慮金銀這類硬通貨,這裡的物價其實並不算高昂。比如,周心緹手下的一個管帳,在向一處小販打聽稀奇物件時,不經意間透露了隨船帶來的幾石尋常土壤。那小販聽見土壤,眼中頓時放出異樣的光芒,不僅立刻熱情地請他吃了一頓豐盛的海鮮大餐,還在臨走時,悄悄送上兩盒溫潤的珍珠和三十兩金子,並再三感謝。顯然,在物資極度匱乏的內海,尋常凡塵的泥土,比金銀珠寶還要稀有和珍貴。

  入夜,蘭岳在臨時船寨中的自己的船屋裡設宴,款待王雲水和魯河一行人。晚宴極其豐盛,卻無一不是水產之物,但其烹飪之精妙,食材之罕見,令王雲水大開眼界。

  「王大人,魯河大人,來來來,嘗嘗老夫家鄉的土菜!」蘭岳舉杯,豪氣干雲。

  王雲水端詳著桌上的菜餚,只見碗碟羅列,香氣四溢:

  「這第一道,喚作『龍宮玉墜』,乃是內海深處的極品玉帶蝦,以仙山靈芝草為料,慢燉三日,肉質彈爽!」

  「旁邊這碗,是『金鱗探海』,用的是內海特有的金線魚,去骨切片,以百年魚骨瓮所釀之酒糟醃製,再用火晶石炙烤,外焦里嫩!」

  「還有這碟『碧波蕩漾』,是咱們芥舟島獨產的一種海藻,曬乾後研磨成粉,拌以特製海鹽和你們齊國產的香料,清脆爽口!」

  「那盤黑乎乎的,可別小看它!那是『墨玉珍珠』,內海深處特有的烏賊卵,配上老醋和秘制醬料,補血益氣,口感勁道!」

  「這盆大的,是『霸王卸甲』,用的是百年大水龜的裙邊,配以珍稀海兔和深海靈菇,大補元氣,吃了包您回味無窮!」

  「最後這碗湯,是『瑤池清露』,以仙關深處吸食靈氣的蚍蜉為引,慢火熬製四個時辰,據說能清心明目,延年益壽!」

  蘭岳熱情地介紹著,王雲水聽得目瞪口呆,這哪是什麼「土菜」,簡直是仙家盛宴!正是:

  龍宮玉帶蛟筋韌,慢燉靈芝透甲濃。

  金鱗躍火淬鋒芒,魚骨酒糟醃魄雄。


  碧藻搖波青刃碎,海鹽香料搗玄霜。

  墨雲吐卵珍珠顫,老醋十年銷骨香。

  龜帥卸甲燴參菇,霸王鼎內滾玄黃。

  瑤池汲露煮浮槎,一盞清光射斗罡。

  大家邊吃邊讚嘆,蘭岳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蘭岳的話匣子也徹底打開了。他端起酒杯,輕嘆一聲道:「說起來,王大人,魯河大人,你們能安全抵達此處,是因為你們是外人。這內海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危機四伏。別看這臨時船寨現在熱鬧非凡,一旦仙關關閉,這裡可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他指了指自己頭上一道淺淺的刀疤,那刀疤已經很淡,幾乎與皮膚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道疤,是七年前回程時,被另一個島的人用箭擦傷的。他們本意是想劫掠我們,多虧老夫命硬,才逃過一劫。」

  蘭岳的臉色嚴肅起來:「王大人你們有所不知,這仙關千里之內,遍布著無數小島,老夫所知的島嶼,便有不下兩百個。我的芥舟島,不過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方圓只有三里大小,是個不規則的島礁。島上依附著老夫的民眾有四千多人,日子過得是苦啊!島上連一寸像樣的土壤都沒有,更別提木材糧食了。幸虧這內海是淡水,能勉強維持生存,恐怕早就渴死了不知多少人。」

  他喝了一口酒,繼續道:「不過,也正是因為芥舟島離著仙關最近,我們每年才能獲得一些優先交易的機會,日子相對來說,還能勉強維持,甚至獲利頗豐。但也因此,常常引來其他島民的嫉妒和眼紅。王大人,別看現在這臨時船寨里,大家都和和氣氣地做生意,但只要仙關互市一結束,那必然是一場腥風血雨!大家都不缺金銀,缺的是糧食,是土壤,是木材!為了這些活命的必需品,任何手段都不足為奇。所以我們這些小島之間,常年爭鬥不休,誰拳頭硬,誰就能搶到更多的資源活下去。」

  蘭岳端著酒杯,眼中閃爍著真誠的感激之色,突然對著王雲水連連拱手。

  「王大人!王大人啊!」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老夫在此,代表芥舟島上四千多口子人,敬您一杯!您真是我們芥舟島的貴人啊!」

  他一口飲盡杯中酒,隨即放下,長嘆一聲道:「王大人有所不知,我們芥舟島勢單力薄,平日裡,能和你們外面的船隊做成幾百石的生意,就已經算是祖上積德了。哪能像今日這般,一下子就換得了如此豐厚的物資!老夫原本還想著,今年能多換些齊國的木材,回頭再想辦法去別的島上換些急需的糧食和藥材,但那些大島,哪一個不是趁火打劫、漫天要價!」

  蘭岳的目光中帶著一絲解脫和難以置信的喜悅:「可今日,托王大人的福,這五船的貨物,換來的糧食、鹽巴、藥材、木材,還有那些日常所需的物件,足夠我們芥舟島的居民安穩度過三年!這在以前,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再次起身,對著王雲水深深一躬:「王大人的恩情,老夫實在是無以為報!您這般信任老夫,又如此慷慨豪爽,老夫銘感五內,此生此世,絕不敢忘!」

  王雲水見蘭岳如此情真意切,也有些動容。他雖然性格豪爽,不拘小節,卻也深知能為他人帶來如此巨大的幫助,心中也升起一股暖意。他擺了擺手,示意蘭岳不必多禮,笑道:「蘭島主言重了。不過是舉手之勞,你我各取所需罷了。金柱既是我的夥計,又是你的女婿,這門親戚總歸是攀上了,何必這般客氣。」

  蘭岳放下酒杯,眼中仍有感激之情未散,他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內海,聲音漸漸低沉下來,透著一股對這片水域的敬畏。

  「王大人,魯河大人,你們看這臨時仙寨,說是三個月的互市,其實真正熱鬧,真正有大宗交易的時候,卻是在後半程。」蘭岳指了指遠處那些停泊在更外圍,船型更大、更堅固的船隻,「像我們芥舟島這種外圍的島嶼,靠近仙關,水流相對平緩,往來還算安全。但越往深處走,內海的水流越發湍急,暗礁密布,風浪詭譎,兇險異常。那些更深處的島嶼,他們的人來一趟,可謂是九死一生,所以他們帶來的貨物,也格外珍稀。我們這些外圍的島嶼,雖能理解弱肉強食的道理,畢竟是為了活命,但真正的好東西,往往都握在更深處那些大島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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