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墜落
【2004年·沈時】
2004年12月5日 00:17
江城·404公寓
沈時醒了。
不是清醒——是被疼痛拽出來的那種醒。
頭疼。不是普通的頭疼，是像有人把他的頭顱當成鐵砧，每隔幾秒就用錘子狠狠砸一下。每砸一下，視野就白一下，世界就碎一下。
他想睜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有人在說話。女聲。很近。
「……能聽到嗎？沈時？「
他認識這個聲音。
便簽上的那些字突然有了聲音。乾脆，利落，帶一點沙啞——像砂紙打磨過的。
陸鳶。
他終於睜開眼睛。
天花板。昏黃的燈光。還有一張臉。
女人的臉。短髮利落，眼窩有點深，眼睛黑得像能吞掉光。嘴唇抿成一條線。五官清秀，但神情冷得像手術刀——像在檢驗屍體，而不是看一個活人。
「你醒了。「她說。
沈時張了張嘴，喉嚨像生鏽的門軸，發出嘶啞的聲音：「……水。「
---
他躺在沙發上。
陸鳶遞來一杯水。他想伸手去接，手臂抬到一半就軟了。
「別動。「陸鳶把杯子放到他嘴邊，「你從那個……洞裡摔出來的時候，後腦勺撞到了地板。我檢查過了，沒有顱骨骨折，但可能有輕微腦震盪。「
沈時喝了兩口水。涼的。喉嚨里像被刀片划過。
「現在幾點？「他問。
「凌晨十二點二十。「陸鳶退後一步，坐到對面的椅子上，「你昏迷了二十分鐘。「
沈時撐著沙發坐起來。動作太快，眼前一黑，差點又倒下去。
「我說了別動。「陸鳶的聲音里有一絲不耐煩，「你是刑警還是我是刑警？基本醫學常識都不懂？「
沈時愣了一下。
便簽上的陸鳶從來沒有這樣說過話。便簽上的她總是簡潔、克制，偶爾會流露一點擔心，但從不會這麼……直接。
「痕檢員。「他說。
「什麼？「
「你是痕檢員，不是刑警。「
陸鳶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記得。「
「你在便簽上說過。警號023024，江城市刑偵支隊，痕檢室。同事叫你'顯微鏡'。「
陸鳶的表情變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冷靜的審視。
「你還記得什麼？「
沈時的腦子還在嗡嗡響。他努力回憶，但思緒像碎片一樣散落著，抓不住。
「很多事……很模糊。「他皺眉，「我記得我跳進裂縫。記得程岳說……時間線會崩塌。然後就是白。什麼都沒有的白。「
他看向陸鳶。
「我真的到了？2004年？「
陸鳶沒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是江城的夜景。
但不對。
沈時認得這個角度——他在404公寓住了三周，每天都看這個窗外。但眼前的城市不是他熟悉的那個。
少了很多高樓。天際線低了一大截，像有人用橡皮擦去了一半的建築。遠處那棟標誌性的環球金融中心不見了——那棟樓是2018年才建成的。霓虹燈的顏色也不對，沒有LED的那種刺眼，是老式燈管的昏黃。
連空氣都不一樣。更渾濁，更重，帶著一股燒煤的味道。
「相信了？「陸鳶說。
沈時盯著窗外，很久沒說話。
他真的穿越了。
從2024年到2004年。二十年。
那個世界已經不存在了。李錚、老陳、刑偵支隊的同事們——全都消失了。
連同他自己的人生。
---
陸鳶給他倒了第二杯水。
沈時的手還在抖，但這次他接住了。
「謝謝。「
陸鳶在對面坐下，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的眼神很直接，像在審訊嫌疑人。
「我有幾個問題。「她說。
「問。「
「第一，便簽欄消失了。它不在冰箱上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沈時愣了一下。他看向廚房——冰箱側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程岳說過……裂縫打開需要能量。能量來自時間線的斷裂。「他慢慢說，「也許便簽欄就是那個……能量源。它被消耗了。「
「所以我們沒辦法再用它通信了？「
「我們已經在同一個時間了。「沈時說，「不需要便簽了。「
陸鳶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沈時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
「第二個問題。「她說，「你在2024年是重案組組長。你的警號、檔案、身份——全都在那邊。現在你到了2004年，你什麼都沒有。「
她頓了頓。
「你打算怎麼活下去？「
沈時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想過。在決定穿越之前就想過。但想和真正面對是兩回事。
他是「黑戶「。
沒有身份證，沒有戶口，沒有任何能證明他存在的文件。在2004年的中國，沒有身份意味著什麼——不能住酒店，不能坐火車，不能辦銀行卡，不能找正式工作。
什麼都不能。
「我不知道。「他老實說。
陸鳶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就這麼跳過來了？什麼計劃都沒有？「
「計劃是活著到你面前。「沈時說，「已經完成了。「
陸鳶的眉頭皺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沈時看著她，「你告訴我。你是本地人，你有資源，你認識人。我只是一個從未來掉下來的廢物。「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事實。
「廢物？「陸鳶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不是想笑，「重案組組長，二十九歲，破案率全市第一——你管這叫廢物？「
「那些都是2024年的事。「沈時說，「在這裡，我什麼都不是。「
陸鳶沒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
窗外有車經過，車燈掃過天花板，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有辦法。「陸鳶終於開口。
沈時看著她。
「什麼辦法？「
「三個月前有個無名屍體。車禍死的，面部毀損嚴重。沒人認領。年齡差不多，身高差不多。「
她的眼睛盯著沈時，沒有閃避。
「我可以幫你拿到他的身份。戶口、檔案，都可以改。「
沈時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說——用死人的身份？「
「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沈時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是刑警。曾經是。他抓過用假身份逃亡的逃犯，抓過冒用他人身份的詐騙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份偽造「意味著什麼。
但現在，陸鳶在建議他做同樣的事。
「你知道這是違法的。「他說。
陸鳶的表情沒變。
「你知道你現在不存在。「她回答，「一個不存在的人，談什麼合法違法？「
沈時愣住了。
---
凌晨一點。
沈時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陸鳶去臥室睡了。她說明天還要去局裡銷假，有些手續要辦。
沈時睡不著。
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想起兩小時前的2024年。那個已經不存在的世界。
程岳消失前的笑。
李錚上周說的那句話——「沈組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獨「。
窗外的江城，燈火一盞一盞熄滅，高樓一棟一棟消融。
全都沒了。
因為他跳進了那個裂縫。
他救了陸鳶嗎？
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躺在二十年前的404公寓裡，身上每一塊骨頭都在疼，腦子裡一片漿糊，而且——
他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沒有過去。沒有身份。沒有任何能證明「沈時「存在過的東西。
就像一個墜落在時間裂縫裡的幽靈。
他試著回憶2024年的細節——辦公室里那盆養了三年的綠蘿，抽屜里存了半包的煙，電腦桌面上永遠不會清理的待辦事項。那些東西現在在哪？
不在任何地方。
它們從未存在過。就像他也從未存在過。
沈時閉上眼睛。
奇怪的是，他沒有後悔。
在黑暗中，他想起了便簽。那些跨越二十年的字跡。陸鳶寫的每一個字，每一道筆鋒，他都記得。
「我在2004年等你。」
她等到了。
而他真的來了。
這就夠了。
---
【第二十章完】
2004年12月5日 00:17
江城·404公寓
沈時醒了。
不是清醒——是被疼痛拽出來的那種醒。
頭疼。不是普通的頭疼，是像有人把他的頭顱當成鐵砧，每隔幾秒就用錘子狠狠砸一下。每砸一下，視野就白一下，世界就碎一下。
他想睜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有人在說話。女聲。很近。
「……能聽到嗎？沈時？「
他認識這個聲音。
便簽上的那些字突然有了聲音。乾脆，利落，帶一點沙啞——像砂紙打磨過的。
陸鳶。
他終於睜開眼睛。
天花板。昏黃的燈光。還有一張臉。
女人的臉。短髮利落，眼窩有點深，眼睛黑得像能吞掉光。嘴唇抿成一條線。五官清秀，但神情冷得像手術刀——像在檢驗屍體，而不是看一個活人。
「你醒了。「她說。
沈時張了張嘴，喉嚨像生鏽的門軸，發出嘶啞的聲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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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沙發上。
陸鳶遞來一杯水。他想伸手去接，手臂抬到一半就軟了。
「別動。「陸鳶把杯子放到他嘴邊，「你從那個……洞裡摔出來的時候，後腦勺撞到了地板。我檢查過了，沒有顱骨骨折，但可能有輕微腦震盪。「
沈時喝了兩口水。涼的。喉嚨里像被刀片划過。
「現在幾點？「他問。
「凌晨十二點二十。「陸鳶退後一步，坐到對面的椅子上，「你昏迷了二十分鐘。「
沈時撐著沙發坐起來。動作太快，眼前一黑，差點又倒下去。
「我說了別動。「陸鳶的聲音里有一絲不耐煩，「你是刑警還是我是刑警？基本醫學常識都不懂？「
沈時愣了一下。
便簽上的陸鳶從來沒有這樣說過話。便簽上的她總是簡潔、克制，偶爾會流露一點擔心，但從不會這麼……直接。
「痕檢員。「他說。
「什麼？「
「你是痕檢員，不是刑警。「
陸鳶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記得。「
「你在便簽上說過。警號023024，江城市刑偵支隊，痕檢室。同事叫你'顯微鏡'。「
陸鳶的表情變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冷靜的審視。
「你還記得什麼？「
沈時的腦子還在嗡嗡響。他努力回憶，但思緒像碎片一樣散落著，抓不住。
「很多事……很模糊。「他皺眉，「我記得我跳進裂縫。記得程岳說……時間線會崩塌。然後就是白。什麼都沒有的白。「
他看向陸鳶。
「我真的到了？2004年？「
陸鳶沒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是江城的夜景。
但不對。
沈時認得這個角度——他在404公寓住了三周，每天都看這個窗外。但眼前的城市不是他熟悉的那個。
少了很多高樓。天際線低了一大截，像有人用橡皮擦去了一半的建築。遠處那棟標誌性的環球金融中心不見了——那棟樓是2018年才建成的。霓虹燈的顏色也不對，沒有LED的那種刺眼，是老式燈管的昏黃。
連空氣都不一樣。更渾濁，更重，帶著一股燒煤的味道。
「相信了？「陸鳶說。
沈時盯著窗外，很久沒說話。
他真的穿越了。
從2024年到2004年。二十年。
那個世界已經不存在了。李錚、老陳、刑偵支隊的同事們——全都消失了。
連同他自己的人生。
---
陸鳶給他倒了第二杯水。
沈時的手還在抖，但這次他接住了。
「謝謝。「
陸鳶在對面坐下，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的眼神很直接，像在審訊嫌疑人。
「我有幾個問題。「她說。
「問。「
「第一，便簽欄消失了。它不在冰箱上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沈時愣了一下。他看向廚房——冰箱側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程岳說過……裂縫打開需要能量。能量來自時間線的斷裂。「他慢慢說，「也許便簽欄就是那個……能量源。它被消耗了。「
「所以我們沒辦法再用它通信了？「
「我們已經在同一個時間了。「沈時說，「不需要便簽了。「
陸鳶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沈時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
「第二個問題。「她說，「你在2024年是重案組組長。你的警號、檔案、身份——全都在那邊。現在你到了2004年，你什麼都沒有。「
她頓了頓。
「你打算怎麼活下去？「
沈時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想過。在決定穿越之前就想過。但想和真正面對是兩回事。
他是「黑戶「。
沒有身份證，沒有戶口，沒有任何能證明他存在的文件。在2004年的中國，沒有身份意味著什麼——不能住酒店，不能坐火車，不能辦銀行卡，不能找正式工作。
什麼都不能。
「我不知道。「他老實說。
陸鳶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就這麼跳過來了？什麼計劃都沒有？「
「計劃是活著到你面前。「沈時說，「已經完成了。「
陸鳶的眉頭皺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沈時看著她，「你告訴我。你是本地人，你有資源，你認識人。我只是一個從未來掉下來的廢物。「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事實。
「廢物？「陸鳶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不是想笑，「重案組組長，二十九歲，破案率全市第一——你管這叫廢物？「
「那些都是2024年的事。「沈時說，「在這裡，我什麼都不是。「
陸鳶沒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
窗外有車經過，車燈掃過天花板，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有辦法。「陸鳶終於開口。
沈時看著她。
「什麼辦法？「
「三個月前有個無名屍體。車禍死的，面部毀損嚴重。沒人認領。年齡差不多，身高差不多。「
她的眼睛盯著沈時，沒有閃避。
「我可以幫你拿到他的身份。戶口、檔案，都可以改。「
沈時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說——用死人的身份？「
「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沈時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是刑警。曾經是。他抓過用假身份逃亡的逃犯，抓過冒用他人身份的詐騙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份偽造「意味著什麼。
但現在，陸鳶在建議他做同樣的事。
「你知道這是違法的。「他說。
陸鳶的表情沒變。
「你知道你現在不存在。「她回答，「一個不存在的人，談什麼合法違法？「
沈時愣住了。
---
凌晨一點。
沈時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陸鳶去臥室睡了。她說明天還要去局裡銷假，有些手續要辦。
沈時睡不著。
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想起兩小時前的2024年。那個已經不存在的世界。
程岳消失前的笑。
李錚上周說的那句話——「沈組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獨「。
窗外的江城，燈火一盞一盞熄滅，高樓一棟一棟消融。
全都沒了。
因為他跳進了那個裂縫。
他救了陸鳶嗎？
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躺在二十年前的404公寓裡，身上每一塊骨頭都在疼，腦子裡一片漿糊，而且——
他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沒有過去。沒有身份。沒有任何能證明「沈時「存在過的東西。
就像一個墜落在時間裂縫裡的幽靈。
他試著回憶2024年的細節——辦公室里那盆養了三年的綠蘿，抽屜里存了半包的煙，電腦桌面上永遠不會清理的待辦事項。那些東西現在在哪？
不在任何地方。
它們從未存在過。就像他也從未存在過。
沈時閉上眼睛。
奇怪的是，他沒有後悔。
在黑暗中，他想起了便簽。那些跨越二十年的字跡。陸鳶寫的每一個字，每一道筆鋒，他都記得。
「我在2004年等你。」
她等到了。
而他真的來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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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