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陌生
【2004年·沈時/陸鳶】
2004年12月5日 07:30
江城·404公寓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金線。灰塵在光柱里漂浮，像微型的星系在緩慢旋轉。
沈時睜開眼。
脖子僵了，像被人用錘子敲過。沙發太短，他的腿整夜都是蜷著的，此刻麻得幾乎沒有知覺。後腦勺還在隱隱作痛，但比昨晚那種要炸開的感覺好多了。
他撐著沙發坐起來，環顧四周。
公寓的布局和2024年一樣，但一切都不對。沙發是棕色的皮質款，皮面已經開裂，透出裡面的海綿。茶几是實木的，桌角磨得發亮。牆上掛著一幅俗氣的風景畫——那種九十年代家家戶戶都有的迎客松。電視是老式的大屁股彩電，旁邊還放著一台VCD機。
他在一個平行世界的同一間公寓裡醒來了。
茶几上放著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寫著「十二具屍體消失案——進展匯報「。
陸鳶的。
他想伸手去拿，又縮回來了。
廚房傳來聲音。水龍頭，鍋碗碰撞，還有油煙機的嗡嗡聲。
沈時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沙發扶手穩了一下，才往廚房走。
陸鳶站在灶台前。
她換了身衣服——白襯衫，黑褲子，頭髮用發卡別在耳後。背對著他，在煎蛋。
「醒了？「她沒回頭。
「嗯。「
「洗漱的東西在衛生間柜子里。新毛巾在第二層。「
沈時愣了一下。
「你給我準備了毛巾？「
「昨晚你昏過去的時候去樓下便利店買的。「陸鳶把煎蛋翻了個面，「還有牙刷、剃鬚刀。收據在茶几上，你以後有錢了還我。「
沈時站在廚房門口，不知道說什麼。
便簽上的陸鳶從來沒這麼……周到過。便簽上的她是乾脆利落的，一句話拆成三個詞發，從不說廢話。
但眼前這個人——
「發什麼呆？「陸鳶回頭看他一眼，「去洗漱。五分鐘後吃早飯。「
沈時：「……哦。「
---
早餐很簡單。煎蛋、吐司、一杯豆漿。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餐桌旁。
沈時吃了兩口。餓了十幾個小時，胃在抗議，但他強迫自己慢慢吃。狼吞虎咽太難看。
陸鳶沒吃。她坐在對面，雙手捧著杯子，眼睛盯著沈時。
「你在看什麼？「沈時問。
「看你吃飯。「
「……為什麼？「
陸鳶沒回答。她低頭喝了一口豆漿，然後說：「我在便簽上跟你聊了三周。案子、推理、證據——什麼都聊過。但我不知道你吃飯什麼樣子。「
沈時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坐姿很直。「陸鳶說，「夾菜的時候手腕不動，只動手指。嚼東西的時候嘴閉著，不出聲。「
她頓了頓。
「像是被訓練過。「
沈時放下筷子。
「我爸是刑警。我媽是老師。「他說，「從小吃飯就這樣。坐沒坐相要挨打，吃飯出聲要挨罵。「
陸鳶的眼睛閃了一下。
「你父母……「
「2004年11月28日被殺。「沈時的聲音很平，「在這間公寓裡。「
空氣凝固了。
陸鳶的手指攥緊了杯子。她當然知道這件事——她親眼見過。那天晚上，她在這間公寓裡，看著沈遠和李婉清被綁在沙發上。程岳告訴她「兇手是你「。
然後第二天，她收到消息：槐安街404號發現兩具屍體。
「對不起。「她說。
「不用。「沈時拿起筷子，繼續吃，「不是你殺的。「
「但——「
「程岳說兇手是2027年的你。「沈時打斷她，「但你現在在2004年。你還沒變成那個人。也許永遠不會變成那個人了。「
他看著陸鳶。
「這就是我來這裡的原因。打破循環。改變未來。「
陸鳶沒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後是沈時先開口：「你今天要去局裡？「
「嗯。銷假，還有幾份報告要交。「陸鳶把杯子放下，「你待在公寓裡，哪兒都別去。出門需要身份證，你現在沒有。「
「我知道。「
「冰箱裡有吃的。電視遙控器在沙發墊底下。有事打這個電話——「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串數字，「這是我手機。「
沈時接過紙條。
「手機？「
「中國移動的。「陸鳶說，「怎麼，2024年沒有手機了？「
沈時差點笑出來。
「有。但沒人用紙條寫電話號碼了。都直接掃碼加微信。「
陸鳶眨了眨眼。
「微信是什麼？「
---
陸鳶出門之後，沈時一個人待在公寓裡。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
2004年的槐安街。
路邊停著的車大多是老款桑塔納和捷達，漆面斑駁，有的後視鏡上還掛著紅布條。路人穿著的衣服顏色暗淡，款式單一——黑色、灰色、深藍色，像調色盤被人偷走了一半。街角有個報刊亭，掛著「今日江城「的招牌，旁邊貼著「新到《讀者》《知音》「的手寫告示。一個老大爺蹲在路邊，面前擺著一堆紅薯，爐子冒著白煙。
二十年前的世界。活生生的，煙火氣的，真實得讓人發慌。
沈時轉身，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份文件。
「十二具屍體消失案——進展匯報「。
他開始翻閱。
---
案件概要：
1992年至1993年間，江城第二人民醫院太平間共計12具無人認領屍體異常消失。屍體消失前均已辦理火化手續，但火化爐記錄顯示未執行。
涉案人員：
-張明遠（太平間管理員，1993年失蹤，推定死亡）
-鄭守義（太平間工作人員，2004年11月29日死於密室，死因：勒殺）
-方正清（醫院行政人員，已逮捕，拒絕配合審訊）
關鍵疑點：
1. 12具屍體去向不明
2.鄭守義死前曾提及「幽靈協議「組織
3.方正清拒絕透露上線身份
案件狀態：暫停調查（陸鳶被停職）
---
沈時放下文件。
「幽靈協議「。
便簽上陸鳶提過這個名字。一個神秘組織，在販賣屍體。但具體是誰、在哪裡、怎麼運作——一直是謎。
他想起周正陽案。那個用機器人殺父的富二代，也和「幽靈協議「有關。周睿被滅口前說過一句話：
「他們無處不在。「
沈時皺起眉頭。
2004年的「幽靈協議「，和2024年的是同一個組織嗎？
如果是——
那這個組織已經存在了至少二十年。
---
下午兩點。
門鈴響了。
沈時站在門後，沒有開門。
「誰？「
「我。「陸鳶的聲音。
沈時打開門。
陸鳶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
「怎麼了？「
「出事了。「她走進來，把包扔在沙發上，「剛接到電話。檔案室發現一具屍體。「
沈時愣了一下。
「檔案室？「
「地下一層。市公安局檔案室。「陸鳶的聲音緊繃著，「死者是個年輕女性。死亡時間大約二十四小時。但最詭異的是——「
她停頓了一下。
「死者的身份證顯示，她三年前就死了。「
沈時的瞳孔收縮了。
「三年前？「
「2001年12月。車禍死亡。「陸鳶的眼睛盯著他，像在檢驗他的反應，「有火化證明，有墓地證明，有死亡證明——所有文件都齊全。她三年前就入土為安了。「
「但法醫說——「
「法醫說這具屍體的死亡時間就在昨天。二十四小時內。屍斑、屍僵、角膜混濁程度——全都指向昨天。「
沉默。
「也就是說——「沈時慢慢開口。
「一個三年前死去的人，昨天又死了一次。「陸鳶的聲音冷得像刀片，「而且這一次，她死在了市公安局的檔案室里。「
---
【第二十一章完】
2004年12月5日 07:30
江城·404公寓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金線。灰塵在光柱里漂浮，像微型的星系在緩慢旋轉。
沈時睜開眼。
脖子僵了，像被人用錘子敲過。沙發太短，他的腿整夜都是蜷著的，此刻麻得幾乎沒有知覺。後腦勺還在隱隱作痛，但比昨晚那種要炸開的感覺好多了。
他撐著沙發坐起來，環顧四周。
公寓的布局和2024年一樣，但一切都不對。沙發是棕色的皮質款，皮面已經開裂，透出裡面的海綿。茶几是實木的，桌角磨得發亮。牆上掛著一幅俗氣的風景畫——那種九十年代家家戶戶都有的迎客松。電視是老式的大屁股彩電，旁邊還放著一台VCD機。
他在一個平行世界的同一間公寓裡醒來了。
茶几上放著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寫著「十二具屍體消失案——進展匯報「。
陸鳶的。
他想伸手去拿，又縮回來了。
廚房傳來聲音。水龍頭，鍋碗碰撞，還有油煙機的嗡嗡聲。
沈時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沙發扶手穩了一下，才往廚房走。
陸鳶站在灶台前。
她換了身衣服——白襯衫，黑褲子，頭髮用發卡別在耳後。背對著他，在煎蛋。
「醒了？「她沒回頭。
「嗯。「
「洗漱的東西在衛生間柜子里。新毛巾在第二層。「
沈時愣了一下。
「你給我準備了毛巾？「
「昨晚你昏過去的時候去樓下便利店買的。「陸鳶把煎蛋翻了個面，「還有牙刷、剃鬚刀。收據在茶几上，你以後有錢了還我。「
沈時站在廚房門口，不知道說什麼。
便簽上的陸鳶從來沒這麼……周到過。便簽上的她是乾脆利落的，一句話拆成三個詞發，從不說廢話。
但眼前這個人——
「發什麼呆？「陸鳶回頭看他一眼，「去洗漱。五分鐘後吃早飯。「
沈時：「……哦。「
---
早餐很簡單。煎蛋、吐司、一杯豆漿。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餐桌旁。
沈時吃了兩口。餓了十幾個小時，胃在抗議，但他強迫自己慢慢吃。狼吞虎咽太難看。
陸鳶沒吃。她坐在對面，雙手捧著杯子，眼睛盯著沈時。
「你在看什麼？「沈時問。
「看你吃飯。「
「……為什麼？「
陸鳶沒回答。她低頭喝了一口豆漿，然後說：「我在便簽上跟你聊了三周。案子、推理、證據——什麼都聊過。但我不知道你吃飯什麼樣子。「
沈時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坐姿很直。「陸鳶說，「夾菜的時候手腕不動，只動手指。嚼東西的時候嘴閉著，不出聲。「
她頓了頓。
「像是被訓練過。「
沈時放下筷子。
「我爸是刑警。我媽是老師。「他說，「從小吃飯就這樣。坐沒坐相要挨打，吃飯出聲要挨罵。「
陸鳶的眼睛閃了一下。
「你父母……「
「2004年11月28日被殺。「沈時的聲音很平，「在這間公寓裡。「
空氣凝固了。
陸鳶的手指攥緊了杯子。她當然知道這件事——她親眼見過。那天晚上，她在這間公寓裡，看著沈遠和李婉清被綁在沙發上。程岳告訴她「兇手是你「。
然後第二天，她收到消息：槐安街404號發現兩具屍體。
「對不起。「她說。
「不用。「沈時拿起筷子，繼續吃，「不是你殺的。「
「但——「
「程岳說兇手是2027年的你。「沈時打斷她，「但你現在在2004年。你還沒變成那個人。也許永遠不會變成那個人了。「
他看著陸鳶。
「這就是我來這裡的原因。打破循環。改變未來。「
陸鳶沒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後是沈時先開口：「你今天要去局裡？「
「嗯。銷假，還有幾份報告要交。「陸鳶把杯子放下，「你待在公寓裡，哪兒都別去。出門需要身份證，你現在沒有。「
「我知道。「
「冰箱裡有吃的。電視遙控器在沙發墊底下。有事打這個電話——「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串數字，「這是我手機。「
沈時接過紙條。
「手機？「
「中國移動的。「陸鳶說，「怎麼，2024年沒有手機了？「
沈時差點笑出來。
「有。但沒人用紙條寫電話號碼了。都直接掃碼加微信。「
陸鳶眨了眨眼。
「微信是什麼？「
---
陸鳶出門之後，沈時一個人待在公寓裡。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
2004年的槐安街。
路邊停著的車大多是老款桑塔納和捷達，漆面斑駁，有的後視鏡上還掛著紅布條。路人穿著的衣服顏色暗淡，款式單一——黑色、灰色、深藍色，像調色盤被人偷走了一半。街角有個報刊亭，掛著「今日江城「的招牌，旁邊貼著「新到《讀者》《知音》「的手寫告示。一個老大爺蹲在路邊，面前擺著一堆紅薯，爐子冒著白煙。
二十年前的世界。活生生的，煙火氣的，真實得讓人發慌。
沈時轉身，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份文件。
「十二具屍體消失案——進展匯報「。
他開始翻閱。
---
案件概要：
1992年至1993年間，江城第二人民醫院太平間共計12具無人認領屍體異常消失。屍體消失前均已辦理火化手續，但火化爐記錄顯示未執行。
涉案人員：
-張明遠（太平間管理員，1993年失蹤，推定死亡）
-鄭守義（太平間工作人員，2004年11月29日死於密室，死因：勒殺）
-方正清（醫院行政人員，已逮捕，拒絕配合審訊）
關鍵疑點：
1. 12具屍體去向不明
2.鄭守義死前曾提及「幽靈協議「組織
3.方正清拒絕透露上線身份
案件狀態：暫停調查（陸鳶被停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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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放下文件。
「幽靈協議「。
便簽上陸鳶提過這個名字。一個神秘組織，在販賣屍體。但具體是誰、在哪裡、怎麼運作——一直是謎。
他想起周正陽案。那個用機器人殺父的富二代，也和「幽靈協議「有關。周睿被滅口前說過一句話：
「他們無處不在。「
沈時皺起眉頭。
2004年的「幽靈協議「，和2024年的是同一個組織嗎？
如果是——
那這個組織已經存在了至少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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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
門鈴響了。
沈時站在門後，沒有開門。
「誰？「
「我。「陸鳶的聲音。
沈時打開門。
陸鳶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
「怎麼了？「
「出事了。「她走進來，把包扔在沙發上，「剛接到電話。檔案室發現一具屍體。「
沈時愣了一下。
「檔案室？「
「地下一層。市公安局檔案室。「陸鳶的聲音緊繃著，「死者是個年輕女性。死亡時間大約二十四小時。但最詭異的是——「
她停頓了一下。
「死者的身份證顯示，她三年前就死了。「
沈時的瞳孔收縮了。
「三年前？「
「2001年12月。車禍死亡。「陸鳶的眼睛盯著他，像在檢驗他的反應，「有火化證明，有墓地證明，有死亡證明——所有文件都齊全。她三年前就入土為安了。「
「但法醫說——「
「法醫說這具屍體的死亡時間就在昨天。二十四小時內。屍斑、屍僵、角膜混濁程度——全都指向昨天。「
沉默。
「也就是說——「沈時慢慢開口。
「一個三年前死去的人，昨天又死了一次。「陸鳶的聲音冷得像刀片，「而且這一次，她死在了市公安局的檔案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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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