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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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沈時】

  2024年12月4日 23:47

  江城·404公寓

  三天。

  沈時用這三天做完了該做的事。

  第一天,他把周正陽案的報告寫完了,把幽靈協議的所有線索整理成文檔,鎖進辦公室的保險柜。鑰匙留給了李錚。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父母的墓地。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什麼都沒說。風很大,把他帶來的白菊花吹得東倒西歪。他蹲下去把花扶正,然後離開了。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哪兒都沒去。就待在404公寓裡,等午夜。

  現在是23:47。

  沈時站在冰箱前。

  便簽欄空著。透明的塑料框架反射著廚房昏黃的燈光,看起來和三周前他第一次發現它時一模一樣。

  普通。平凡。像任何一個便簽夾。

  但他知道它不是。

  他低頭看手裡的便簽。寫了三遍,前兩遍都撕掉了。

  第一遍寫得太長。把想說的話全塞進去,密密麻麻,像遺書。

  第二遍寫得太短。三個字——「我來了「。太輕了。輕得像在說明天見。

  第三遍。他盯著紙上的字跡看了很久。

  「陸鳶,」

  「三天了。我準備好了。」

  「程岳說裂縫會在00:00打開。條件是雙方同時需要同一樣東西。」

  「我需要見你。」

  「你呢?」

  「——沈時」

  手指在發抖。不是冷,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在血管里橫衝直撞。像有一萬隻螞蟻在皮膚下爬,又像心臟被人攥住了,松一下,緊一下。

  他把便簽放進欄里。

  ---

  23:52。

  沈時靠在冰箱上,開始打量這間公寓。

  他在這裡住了三周。

  廚房的水龍頭有點松,關不緊,夜深人靜時滴答滴答響,像某種倒計時。臥室的窗簾是深藍色的,擋光效果不好,每天早上六點準時被陽光晃醒——他從沒拉好過,也沒想過要換。客廳的沙發坐墊塌了一塊,左邊那個,坐下去會陷進去,剛好能把一個人整個窩住。

  三周。

  夠他記住這些細節了。

  但從今晚開始,這些都會消失。

  不是「他離開「——是「這裡不存在了「。

  程岳說得很清楚:穿越需要能量,能量來自時間線本身的斷裂。他跳進裂縫的那一刻,2024年的一切都會崩塌。

  包括這間公寓。包括江城。包括這個世界上所有認識他的人。

  沈時想起李錚。那個嗓門大、說話愛拍桌子的副組長。上周他們一起吃了頓飯,李錚喝多了,說「沈組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獨「。

  他沒回話。

  現在想想,應該說點什麼的。

  ---

  23:55。

  門鈴響了。

  沈時愣了一下,走過去開門。

  程岳站在門口。

  八十九歲的老人,脊背挺直,深灰色羊毛大衣,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但眼窩更深了,皺紋更密了——像是這三天又老了三年。

  「你來送我?「沈時問。

  「我來看著。「程岳說。聲音有些沙啞,像是三天沒怎麼說過話。

  他走進來,站在客廳中央,背對著沈時,看著窗外。

  窗外是江城的夜景。高樓大廈,霓虹燈,車流。2024年的城市,繁華得有點刺眼。

  「你知道這一切都會消失。「沈時說。

  「我知道。「

  「包括你。「

  程岳沒回頭。

  「我等這一刻等了三十七年。「他的聲音很平,「從1987年我第一次見到她的屍體開始,我就在等。「


  他轉過身,看著沈時。

  「你知道最難的是什麼嗎?「

  沈時沒說話。

  「最難的不是等。「程岳的眼眶紅了,「最難的是——每一次她穿越回來,都會來找我。告訴我她失敗了。告訴我她還要再試一次。然後消失。「

  他停頓了一下。

  「一百次。我見過一百個不同的她。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絕望。「

  沈時的手攥緊了。

  「最後一次她來找我,頭髮全白了。她說她已經不記得哭是什麼感覺了。「

  程岳閉上眼睛。

  「我答應過她。我會找到打破循環的人。「

  他睜開眼睛,看著沈時。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流下來。

  「謝謝你。「

  ---

  23:58。

  沈時站在便簽欄前。

  字跡還在。他寫的那些字,一筆一划,清清楚楚。

  還有兩分鐘。

  他想起父親。

  父親在筆記本里寫:「救陸鳶。這是我唯一能留給你的。」

  父親知道自己會死。父親知道這一切。但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讓沈時有機會做這個選擇。

  二十年。

  父親等了二十年,就是為了這一刻。

  沈時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把手放在便簽欄上。

  ---

  23:59。

  便簽欄開始震動。

  很輕。像胸腔里的心跳傳到了指尖。像有什麼活的東西在塑料框架里甦醒。

  沈時感覺到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電流感。不疼,只是麻麻的,像靜電。

  然後震動變強了。

  塑料框架發出細微的嗡嗡聲。便簽上的字跡開始晃動,像水面上的倒影。

  程岳站在他身後,沒有靠近。

  「它在打開了。「老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裂縫。「

  沈時低頭看便簽。

  字跡在變。不是消失——是融化。墨水像被加熱了一樣,開始流動,一個字一個字地模糊。

  然後新的字浮現了。

  「沈時,」

  「我在便簽欄前。」

  「我把手放上去了。」

  「我需要見你。」

  「——陸鳶」

  同一時刻。

  二十年前的同一時刻。

  她也在做同樣的事。

  ---

  00:00。

  裂縫打開了。

  不是沈時想像的那種裂縫——不是空間撕裂,不是光芒四射,不是任何科幻電影裡演過的東西。

  而是——虛無。

  便簽欄的中央出現了一塊「空白「。不是白色,不是黑色,是沒有顏色。是眼睛看到了,但大腦拒絕處理的東西。像凝視太久的深淵,像閉眼時視網膜上殘留的盲斑,像死亡本身的顏色。

  沈時盯著那塊空白。

  空白也在盯著他。它沒有眼睛,但他能感覺到——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等待。等了很久很久。

  他感覺到一股拉力。從指尖開始,順著手臂往上,像有什麼東西在把他往裡拽。

  「沈時。「程岳的聲音。

  他回頭。

  程岳站在客廳中央。老人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從腳開始,慢慢往上,像被什麼東西一寸一寸地抹去。

  窗外的城市也在消失。高樓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不是停電,是熄滅——是「從未存在過「的那種熄滅。樓的輪廓開始模糊,像被時間本身遺忘。

  整個2024年都在崩塌。

  「別回頭。「程岳說。他的臉已經半透明了,但眼睛還是亮的——三十七年的等待,凝成了那一點光,「去吧。「


  沈時看著他。

  八十九歲。等了三十七年。見過一百個絕望的陸鳶。親手把自己活成了一顆棋子。

  這一刻,棋子終於要落定了。

  沈時想說點什麼。謝謝。對不起。或者別的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跳進了裂縫。

  ---

  最後的畫面。

  程岳站在逐漸消失的客廳里,看著沈時的背影被虛無吞噬。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釋然的笑。是一個等了三十七年的人,終於看到答案時的笑。

  1987年。那一年他五十二歲,在一面牆壁里發現了一具女屍。那具屍體穿著2027年的衣服,戴著2027年的手錶,臉上的表情是絕望——一種試過一百次、失敗了一百次的絕望。

  從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設計了一切。沈遠和李婉清的死,沈時成為孤兒,沈時成為刑警,沈時搬進404公寓——每一步都是他下的棋。

  但他不是棋手。

  真正的棋手是時間本身。而他,程岳,只是一顆願意被犧牲的棋子。一顆等了三十七年,就為了在正確的時刻落在正確位置的棋子。

  「陸鳶。「他輕聲說。

  他的身體已經只剩下胸膛以上了。雙腿沒了,腹部沒了,正在消失的是他跳動了八十九年的心臟。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屍體時的樣子。頭髮全白,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那不是一個四十多歲女人該有的臉。那是一個被時間反覆碾壓、又反覆站起來的戰士的臉。

  一百次。她試了一百次。每一次都失敗。每一次都回到原點。每一次都更絕望一點。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這一次,終於有人願意為你赴死了。「

  最後一個念頭划過他逐漸消散的意識:

  三十七年。值得。

  然後程岳消失了。

  404公寓消失了。

  江城消失了。

  2024年,消失了。

  ---

  【2004年·陸鳶】

  2004年12月4日 23:59

  江城·404公寓

  陸鳶把手放在便簽欄上。

  心跳在耳朵里轟鳴,咚、咚、咚,像有人用拳頭砸她的胸腔。

  她已經被停職五天了。這五天她哪兒都沒去,就待在這間公寓裡。窗簾拉著,燈不開,手機關機。像一隻躲在洞裡的困獸。

  等著。

  等一個在便簽上寫了三周的人。一個聲稱來自二十年後的人。一個說「我需要見你「的人。

  五天前她還覺得自己瘋了。現在她只覺得——

  如果他不來,她才會瘋。

  便簽欄開始震動。

  陸鳶的呼吸停了一秒。

  來了。

  塑料框架發出嗡嗡聲,越來越響。她的手指感覺到一陣麻痹,像被電到了。

  然後——

  便簽欄中央裂開了一道縫。

  不是破損。是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又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出來。

  縫隙越來越大。

  陸鳶往後退了一步。

  00:00。

  裂縫徹底打開了。

  一個人影從裂縫裡跌出來——不是走出來,是被吐出來——重重摔在廚房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陸鳶愣住了。

  那是一個男人。二十多歲,短髮,五官輪廓很深,眉頭緊皺著,像是在做噩夢。穿著深色外套,躺在她腳邊,一動不動。

  她蹲下去,膝蓋撞在地板上,疼得發麻,但她顧不上。

  「沈時?「

  男人沒有反應。睫毛很長,此刻輕輕顫抖著。

  她把手伸到他鼻下——有呼吸。微弱,但有。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指尖。

  心臟還在跳。

  他活著。

  陸鳶跪在地上,盯著這張從未見過卻在腦海里想像過無數次的臉。

  便簽上的那個人。那個教她破案、陪她熬夜、在她最絕望的時候寫「你不是一個人「的人。

  他真的來了。

  然後她意識到另一件事——

  便簽欄不見了。

  冰箱側面空空的。那個透明的塑料框架,那個連接兩個時代的橋,消失了。

  像是完成了它的使命,然後心甘情願地湮滅。

  ---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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