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便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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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沈時】

  2024年11月15日 22:40

  江城·404公寓

  沈時把車停在樓下,在車裡坐了很久。

  周正陽案調查了十四個小時。那塊塑料碎片送去化驗了,結果要等明天。他把現場翻了個遍,還是沒找到兇手進出密室的方法。

  唯一的收穫是那個發現——監控里的「周正陽「在21:17之後行為模式突變。步幅、閱讀速度、慣用手全變了。

  一個人在監控下變成了另一個「東西「。

  他點了根煙,抽了兩口就掐滅了。嗓子疼。

  車窗外是槐安街稀疏的街燈,有一盞在閃,一下亮一下暗,像是快燒斷了。

  他在想便簽的事。

  昨晚那張紙一直卡在他腦子裡,像根刺。

  陸鳶。

  她是誰?她怎麼進去的?她怎麼知道他的職業?

  他不相信超自然。不相信鬼神。不相信任何違反物理定律的東西。

  這是他這輩子信奉的原則。

  但那張便簽——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向那棟六層舊樓。

  ---

  四樓。

  404。

  他蹲下身檢查門縫。

  頭髮絲還在原位。

  這是他昨晚夾在門縫裡的陷阱。如果有人開過門,頭髮必然會掉落或移位。

  現在它還好好地卡著。

  沒人進來過。

  他開門進去。

  ---

  公寓裡一片黑。

  沈時開燈,日光燈閃了幾下才亮,「嗡嗡「響著。

  他的目光落在冰箱上。

  那張便簽還在。

  他走過去。

  昨晚他把便簽放回原位後,特意在右上角用指甲壓了個淡淡的摺痕。現在他湊近看——摺痕還在,位置和角度都沒變。

  便簽本身沒被移動過。

  但他還是把它取下來了。

  紙張觸感粗糙。他翻到背面——

  背面多了新的內容。

  昨晚他檢查時,背面是空白的。

  現在上面寫著:

  「不回復?當惡作劇處理了。」

  「你到底是誰?」

  「這公寓我住三個月了,沒見過第二個人。」

  「你檢查門窗的動作很專業——手套、手電、指紋提取。警察?」

  「我也是。」

  「——陸鳶」

  沈時握著便簽,站在冰箱前。

  窗外有貓叫,短促悽厲。暖氣片咔嗒響了一聲。

  她怎麼知道他戴手套?怎麼知道他用手電?怎麼知道他提取指紋?

  除非——

  除非她看見了。

  除非公寓裡有攝像頭。

  沈時開始搜查。

  ---

  四十分鐘後,他渾身是灰地站在客廳中央。

  煙霧報警器拆了,裡面只有光電傳感器。空調出風口檢查了,灰塵分布均勻,沒人動過。他用手機攝像頭掃描整個房間——手機能檢測到紅外攝像頭的光源,但什麼都沒掃到。

  沒有攝像頭。

  窗戶檢查了。老式鋁合金推拉窗,內側旋轉插銷,金屬表面的氧化膜完好。如果有人最近開過窗,轉動插銷時會破壞氧化膜,留下亮色劃痕。

  但氧化膜完好。

  窗戶排除。

  天花板通風口也查了。濾網上灰塵均勻,螺絲槽里積灰,多年沒動。

  通風口排除。

  所有入口都排除了。

  但便簽內容變了。


  而且她描述的內容——手套、手電、指紋提取——全都是真的。

  她怎麼知道的?

  ---

  沈時決定加強陷阱。

  他在廚房角落找到一袋過期麵粉,在門口撒了薄薄一層。白色粉末落在灰黑色地板上很顯眼。如果有人從門進來,會留下腳印。

  然後他在窗戶把手上貼了透明膠帶。如果有人開窗,膠帶會被扯斷。

  最後他在便簽欄旁邊撒了極薄的滑石粉。滑石粉是白色的,和冰箱外殼融為一體,肉眼幾乎看不出。但如果有人觸碰,手指會沾上粉,留下痕跡。

  做完這些,他在茶几上找到一支筆,在便簽空白處寫道:

  「我是合法租戶。有合同。」

  「你也住這?證據。」

  「今天是2024年11月15日。」

  「——沈時」

  他故意寫上日期。

  如果對方是惡作劇者,看到日期後會繼續編謊。

  如果對方是……另一種情況,反應會很有意思。

  他把便簽放回欄里,用鉛筆在邊緣做了個極淡的記號——一條不到1毫米的短線。

  做完,他看了看時間。

  23:35。

  還有二十五分鐘到午夜。

  他決定等。

  ---

  沈時在沙發上坐下,眼睛盯著冰箱方向。

  暖氣片咔嗒響了一聲,他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

  只是金屬熱脹冷縮。他罵了句髒話。

  他點了根煙,抽了兩口,掐滅了。嗓子還是疼。

  他又點了一根。

  這一根只抽了一口就掐了。

  菸灰缸里三根彎折的菸頭,像三個被打斷的問號。

  他盯著冰箱。

  冰箱上的便簽欄在日光燈下泛著塑料光澤。裡面那張紙的邊緣微微翹起,像是在等著被取出來。

  他看了眼手機。23:43。

  才過了八分鐘。

  他開始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數到一百二十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在攥著口袋裡的鑰匙扣,金屬邊緣硌進掌心,已經有點麻了。

  他鬆開手,甩了甩手指。

  再看手機。23:51。

  他站起來,走到冰箱前,看了一眼便簽——還是他寫的那幾行字,沒變。

  他退回沙發坐下。

  23:55。

  他的腿開始抖,不是冷,是什麼東西在身體裡亂竄,靜不下來。他把手壓在膝蓋上,強迫自己不動。

  23:58。

  23:59。

  他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數字,心跳在耳朵里咚咚響,像有人在敲門。

  0——

  0——

  00:00。

  他沒有眨眼。

  什麼都沒發生。

  冰箱還是那個冰箱。便簽欄還是那個便簽欄。日光燈還在嗡嗡響。

  他等了十五秒,三十秒,一分鐘。

  沒有任何變化。

  他開始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一個刑警,大半夜坐在公寓裡盯著冰箱,等一張紙自己變內容。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走向冰箱。

  便簽還在原位。

  鉛筆記號位置沒動。

  門口麵粉完好,沒有腳印。

  窗戶膠帶沒斷。

  便簽欄旁邊滑石粉沒被碰過。

  所有陷阱都顯示:沒人進來過。

  他取下便簽。

  翻開——

  他的手停住了。


  ---

  便簽內容變了。

  他寫的那幾行字消失了,變成了新的字跡:

  「2024年?」

  「開玩笑?」

  「今天是2004年11月15日。警號擔保。」

  「房東王阿姨,六十多,住503。公寓1993年後就空著。」

  「你是警察?那你能查。」

  「陸鳶,江城刑偵,023024。」

  「查了就知道我說沒說謊。」

  「——陸鳶」

  沈時握著便簽,站在原地。

  他的手在抖。

  不是緊張的抖。是控制不住的抖。

  他把便簽攥成一團,又展開,又攥緊。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

  他退後兩步,背撞到灶台上,發出一聲悶響。

  00:00的時候他明明盯著便簽欄看,什麼變化都沒有。

  但取下來的時候,內容已經變了。

  這意味著——變化發生在他取下便簽的那一瞬間?還是變化本身就無法被觀察?

  沒有人進來。門口的麵粉完好。窗戶的膠帶完好。滑石粉完好。

  但內容就是變了。

  不是增加了內容——是替換了內容。

  他寫的字消失了,變成了另一個人的字。

  而且那個人聲稱現在是——

  2004年11月15日。

  二十年前。

  他父母死去的那一年。

  ---

  沈時走到窗邊,打開窗戶,冷風撲面而來。

  他把頭探出去,深深吸了幾口氣。

  凌晨的槐安街空無一人。遠處有一棟高層亮著零星的燈,像是有人也睡不著。

  他站在窗前,手撐著窗框,指甲摳進木頭裡。

  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瘋了。

  你盯著一張紙看了二十五分鐘,然後它自己變了內容,然後你開始相信時間旅行。

  你瘋了,沈時。

  他用力閉上眼睛,又睜開。

  窗外的街燈還在,那盞快燒斷的燈還在閃。對面樓的窗戶還亮著。一切都很真實。

  他沒有瘋。

  但便簽變了。

  這是事實。

  他親眼看見的事實。

  沈時站在窗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風越來越冷,吹得他耳朵發疼,他也沒關窗。

  他需要冷靜。

  他需要一個解釋。

  如果是騙局——需要假設存在某種他不了解的技術。比如熱敏墨水,加熱後字跡消失;或者光敏材料,特定光照下顯現隱藏文字。

  但這些都需要外力觸發。

  他一直盯著便簽。沒有任何東西接近過它。

  如果不是騙局——

  需要假設物理定律可以被打破。

  需要假設時間可以被跨越。

  需要假設一張紙可以連接2024年和2004年。

  這太瘋狂了。

  但有一個問題他繞不過去。

  如果是騙局,騙子為什麼要編造「2004年「這個時間點?

  2004年對他來說有什麼意義?

  他那年九歲,上小學三年級。除了——

  除了父母在那一年死去。

  沈時的手指收緊,摳進窗框的木頭裡,指甲泛白。

  2004年11月。

  他父母就是在2004年11月死的。

  11月28日。

  距離便簽上寫的日期還有十三天。

  如果——


  如果這張便簽真的能連接過去——

  如果那邊真的是2004年——

  他能不能做點什麼?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沈時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然後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

  太荒謬了。

  太不可能了。

  他需要先驗證。

  ---

  沈時關上窗戶,回到冰箱前。

  他把皺巴巴的便簽展開,用手掌壓平,重新看了一遍。

  「陸鳶,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警號023024。」

  江城市公安局的警號編碼規則他知道——前兩位是入警年份,中間兩位是支隊代碼,後兩位是個人編號。

  02代表2002年入警。30代表刑偵支隊。24是個人序號。

  如果她在2004年寫這張便簽,說明她2002年入警,到2004年已經工作兩年了。

  這是一個可以驗證的信息。

  明天他可以查江城市公安局的人事檔案。如果「陸鳶「這個人真實存在,檔案里一定有記錄。

  如果查不到——說明是騙局。

  如果查到了——

  沈時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但不是因為恐懼。

  是另一種東西。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他找到一支筆,在便簽上寫道:

  「我會查你的警號。」

  「真的——明天繼續。」

  「假的——我會找到你。」

  「——沈時」

  寫完,他把便簽放回欄里。

  他沒有再做記號,沒有再設陷阱。

  因為他知道那沒用。

  不管這是什麼東西,它不遵循他理解的規則。

  他只能等。

  ---

  床上很冷。

  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枕頭硬得像石頭。

  沈時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有幾道裂縫,從角落延伸到中央。那塊水漬的形狀在黑暗中像一隻眼睛。

  他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周正陽的密室。監控里步幅變化的「假人「。通風管道里的塑料碎片。

  陸鳶的便簽。2004年11月15日。警號023024。

  兩個案子,同時進行。

  一個是現實中的密室殺人案。

  一個是他還不知道該怎麼定義的……便簽。

  他翻了個身,面對牆壁。

  牆紙已經發黃剝落,露出下面的水泥。有一塊水泥顏色比較淺,形狀不規則,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他盯著那塊水泥,眼皮越來越重。

  在意識模糊的邊緣,他最後想到的是陸鳶寫的那句話:

  「查一下,就知道我有沒有說謊。」

  她的語氣很篤定。

  不像在演戲。

  ---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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