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幽靈
【2024年·沈時】
2024年11月16日 09:00
江城市公安局·檔案室
檔案室在地下一層。
沈時推開鐵門，撲面而來的是陳年紙張的味道——乾燥、發霉、帶著歲月的腐朽氣息。和404公寓不一樣的是，這裡的霉味下面壓著一種更深的東西——被埋葬的秘密的味道。
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發出慘白的光。一排排鐵皮檔案櫃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每個柜子上都貼著泛黃的標籤。
他在心裡打好腹稿：如果查不到陸鳶這個人，便簽就是騙局。如果查到了——
他不知道「查到了「意味著什麼。
他不敢去想。
他沿著過道往裡走，在「已故人員檔案「區停下。
這個區域在最深處，光線最暗。空氣更冷，像是連暖氣都照顧不到這裡。
已故人員。
他愣了一下。
為什麼要來已故人員區？
她說她現在是2004年。如果是真的，她現在還活著。
但他的腳把他帶到了這裡。
他的直覺把他帶到了這裡。
他找到了「陸「字開頭的抽屜。
抽屜把手生鏽了，拉動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裡面塞滿了牛皮紙袋，每個袋子上貼著姓名和檔案編號。
陸……陸……陸鳶。
找到了。
他的手指停在那個牛皮紙袋上，沒有立刻取出來。
牛皮紙袋很薄，邊緣發黃變脆。角落有一個紅色印章：「已歸檔「。
這意味著這個人的檔案已經完結。
已經——
沈時深吸一口氣，把紙袋抽出來。
---
他打開紙袋，取出裡面的檔案。
一份人事登記表。一張黑白照片。幾頁工作記錄。
還有一份死亡證明書。
沈時盯著那份死亡證明書，沒有立刻翻開。
他先看照片。
二寸證件照，黑白的，像素很低。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性，大約二十出頭，短髮，五官清秀，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忍不住想笑，又努力保持嚴肅。
她穿著2002年款式的警服，藏青色上衣，銀色肩章。
她看起來很年輕。
比他現在還年輕。
沈時看向人事登記表。
姓名：陸鳶
性別：女
出生日期：1980年3月15日
籍貫：江城市
學歷：江城警察學院，刑事科學技術專業
入職日期：2002年7月
部門：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
職務：痕檢員
警號：023024
他的手指停在「警號「那一欄。
023024。
和便簽上寫的一模一樣。
她是真的。
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
不是騙局。不是惡作劇。
2004年確實有一個叫陸鳶的痕檢員，警號023024，就職於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
和便簽上描述的完全一致。
工作記錄顯示，陸鳶在刑偵支隊工作了兩年半，參與過二十多起案件的痕跡檢驗。她的評價很高——「細心「、「專業「、「有天賦「、「對微量物證的分析能力超過多數老同事「。
2004年12月，她被調往省廳技術處。原因：「表現優異，獲省廳破格選調。「
2004年12月。
便簽上寫的那個月之後不久。
她很快就要調走了。
他翻到下一頁。
2007年4月18日。
檔案狀態變更通知。
狀態：失蹤（推定死亡）
原因：執行涉密任務期間失聯，搜救無果。
備註：經省廳黨委研究決定，按因公殉職處理。遺體未尋獲。具體情況屬保密事項。
沈時盯著那行字——「遺體未尋獲「。
沒有屍體。
只有一紙「推定死亡「的通知。
---
沈時握著那份檔案，站在檔案櫃前。
2007年。
她在2007年失蹤了。
沒有遺體，只有「推定死亡「。這意味著——她可能還活著。或者死在了某個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便簽上的日期是真的——如果她那邊真的是2004年11月——那她還有不到三年的時間。
兩年五個月後，她會在一次涉密任務中消失。
然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沈時的手指收緊，檔案紙被攥出了皺紋。
她不知道。
她還在那邊寫便簽，問他是誰，問他怎麼進來的，問今天是不是真的2024年。
她不知道自己兩年多以後會失蹤。
沈時閉上眼睛，又睜開。
檔案室的日光燈還在嗡嗡響，慘白的光落在發黃的紙張上。
他想起便簽上她寫的字：「如果你是警察，你應該能查到我。查一下，就知道我有沒有說謊。」
她很篤定。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會消失。
因為她不知道他查到的不只是人事檔案，還有那份「推定死亡「的通知。
沈時把檔案放回紙袋，塞回抽屜。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問：你要告訴她嗎？
你要告訴她兩年多以後她會死嗎？
如果便簽真的能連接過去——如果他寫的東西她真的能看到——
他能不能改變什麼？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沈時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然後另一個念頭跟著冒出來：
2004年11月。
他父母也是在2004年11月死的。
11月28日。
距離便簽上的日期——距離陸鳶那邊的「現在「——還有十三天。
如果他告訴陸鳶，他父母會在11月28日死於404公寓，利器刺傷，兇手不明——
她能不能做點什麼？
她是痕檢員。
她是警察。
她就在2004年。
沈時站在檔案室的過道里，暖氣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他的手指冰涼。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走向出口。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周正陽案更緊迫。那個密室的秘密還沒揭開。
但他知道，今晚回到404公寓，他會在便簽上寫點什麼。
他不知道寫什麼。
但他必須寫點什麼。
---
2024年11月16日 10:30
江城市公安局·刑事技術中心
技術中心在三樓，沈時刷卡進門。
痕跡檢驗室里，技術員小劉正坐在顯微鏡前。看到沈時進來，他從椅子上彈起來，差點撞翻旁邊的咖啡杯。
「沈組！您來得正好！塑料碎片的化驗結果出來了！「
他說話像連珠炮，手裡舉著一份報告，表情像是發現了什麼大秘密。
沈時接過報告，快速瀏覽。
材質：ABS工程塑料，添加10%玻璃纖維增強。
ABS是一種強度高、重量輕的合成塑料，常用於高端設備的外殼。添加玻璃纖維是為了增強剛性和耐熱性。
表面殘留物：SKF LGMT 3型潤滑油。
沈時眼睛眯了一下。這是專業級的軸承潤滑脂，主要用於工業機械——傳送帶、工具機，還有高精度機器人的關節。
比對結果：「Phantom Industries「公司生產的工業機器人外殼。匹配度98.7%。該公司產品只通過暗網交易。
「Phantom Industries？「沈時抬頭問。
「詭異的地方來了。「小劉調出電腦資料，「這家公司只在暗網銷售。正經渠道買不到。「
他把屏幕轉向沈時。
「他們有兩款產品。一款是管道機器人，代號'蜘蛛'，直徑15厘米，能在通風管道里爬。塑料碎片就是這個來的。「
沈時想起昨天在現場的發現——監控是「正常關閉「的，開關在書房內部。
「蜘蛛機器人的用途？「
「遠程操控，可以按按鈕、撥開關。「小劉說，「如果有人用它從通風管道進入書房，關閉監控開關——「
「就能解釋為什麼22:07監控被'正常關閉'。「沈時接話，「兇手不需要親自進入書房就能操作。「
小劉點頭：「但重點是另一款。「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人形機器人的圖片。
一米七高。外形和真人幾乎一樣。「皮膚「是高分子材料。
「代號'幽靈'。能模仿人類基本動作——走路、坐下、站立。「
「用途？「
小劉壓低聲音：「官方說法是危險替身。實際上——暗網上有個組織叫'幽靈協議'，專門幫人偽造不在場證明。用機器人代替客戶出現在監控里。「
沈時的目光變得銳利。
「你是說——「
「如果有人用'幽靈'替代周正陽——就能解釋為什麼21:17之後行為模式會變！「
他越說越興奮：
「機器人能模仿動作，但複製不了細節。步幅是固定參數。翻書只是按時間間隔。慣用手——如果操作者不知道周正陽是右撇子……「
沈時靠回椅背。
拼圖開始拼湊在一起。
21:17之前，書房裡是真正的周正陽。21:17前後，兇手用機器人殺死了他。然後「幽靈「啟動，替代周正陽出現在監控畫面中。22:07，「蜘蛛「通過通風管道進入書房，關閉監控開關。最後——兇手和機器人從書房消失了。
但問題是——
兇手怎麼進入書房的？門窗都是從內側鎖死的。
機器人怎麼進入書房的？「幽靈「的體型不可能通過20厘米的通風管道。
兇手和機器人怎麼離開的？
「周正陽的書房有沒有暗室或密道？「
小劉愣了一下：「我們搜查過，沒發現。「
「書架後面的牆壁仔細敲過嗎？「
「……沒有。「
沈時站起身。
「走，去現場。「
---
2024年11月16日 14:00
天璽莊園17號別墅
書房裡還保留著案發狀態——地毯上的血跡已經乾涸變黑，警戒線還沒撤除。
沈時走到書架前，開始逐格敲擊背板。
叩叩。實心。
叩叩。實心。
叩叩。實心。
一格一格敲下去，從左到右，從下到上。
一排……二排……三排……
叩叩。
空洞。
沈時停下。
第三排第七格。他再敲一次確認。聲音明顯比其他地方空，像背後有個空腔。
他把那一格的書搬下來——精裝硬皮版，從沒被翻過，扉頁上塑封沒拆。
露出背板後，他的手指在表面慢慢移動。
任何暗門都需要開關。
他的指尖觸到了什麼。
背板右下角，有一個細微的凸起。直徑約5毫米，高度不到1毫米。
他按下去。
咔噠。
背板向內彈開，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縫隙。
---
縫隙後面是一個暗室。
約三平米，像加大版的衣帽間。沒窗戶，牆壁是粗糙水泥。沈時找到開關，應急燈亮起來。
地上有一灘乾涸血跡。
面積約半平米，暗褐色，邊緣有乾燥裂紋。從形態看是高位滴落形成的——受害者站著或坐著時流血，血液垂直落下。
血跡中有些空白區域——有物體擋在血液上方造成的。從形狀看，像一雙腳的輪廓。
兇手站在這裡，看著周正陽流血。
角落裡有一台被砸壞的筆記本電腦。銀色，屏幕碎裂，鍵盤脫落幾個按鍵，機身有明顯凹陷。
旁邊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白色的，折成兩半，邊緣有些污漬。
沈時用鑷子夾起，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列印的字：
「沈時，你來晚了。」
沈時盯著自己的名字。
兇手知道他會來調查這個案子。
兇手認識他。
他深吸一口氣，把紙條裝進證物袋。
不能被這種把戲影響判斷。
繼續搜查暗室。
西牆和其他三面不一樣——有一道門形的痕跡，像後來加裝的。
他用力一推。
牆壁的一部分向內打開，露出一條狹窄通道。
---
通道向下傾斜，坡度約15度。牆壁是粗糙石頭，地面是水泥，有些地方有積水。
沈時一邊走一邊數步數。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
大約三十多米後，通道出現分岔口。
左邊是一道鐵門，老式防空洞門，有鏽跡。
右邊是死胡同。
沈時推開鐵門。
門後是健身房儲物間。
他明白了。
這是別墅建造時留下的防空洞通道——七八十年代的老設計。周正陽買下別墅後可能發現了它，改造成連接書房和健身房的秘密通道。
兇手也發現了。
兇手從健身房進入通道，來到書房暗室，等待周正陽，動手殺人。然後啟動「幽靈「機器人，讓機器人替代周正陽出現在監控中。最後原路返回健身房，帶走機器人。
全程不需要經過任何監控。
沈時沿著通道往回走時，在某個角落發現了另一樣東西。
一台人形機器人。
靠牆放置，像被隨意丟棄。高度約一米七，穿著和周正陽案發當晚相同的衣服——淺藍色襯衫，深灰色西褲。
最詭異的是它的臉。
面部覆蓋著一張矽膠面具，五官和周正陽一模一樣——同樣的眉形、鼻樑、下頜線條，連皮膚毛孔紋理都完美復刻。
機器人的眼睛是玻璃的，棕色瞳孔。但它們是死的——沒有光澤，沒有神采。
沈時繞到背後。
背部有一個控制面板，貼著標籤：
「幽靈協議·產品編號GH-2024-0847」
他開始檢查機器人各部位，找指紋。
大部分地方很乾淨——兇手顯然戴著手套。
但他在右臂找到了一個特殊位置。
右臂外側有一個凹槽，約3毫米深，8毫米寬。那是更換電池的接口。
凹槽太窄太深了。戴著手套的手指無法精確操作裡面的卡扣——手套厚度會阻擋觸感。
所以兇手更換電池時不得不脫下手套。
就那幾秒鐘。
沈時用斜光照射凹槽內部。
有指紋。
一枚清晰的汗液型潛在指紋。
---
2024年11月16日 18:00
江城市公安局·刑事技術中心
技術員小劉操作著AFIS系統——自動指紋識別系統。
屏幕上，兩枚指紋並排顯示。
左邊是從機器人凹槽里提取的指紋，右邊是比對樣本。
系統正在將指紋和別墅里所有人逐一比對——周正陽、王麗萍、周睿、劉阿姨、老何。
幾分鐘後，屏幕彈出綠色提示框：
「匹配成功」
「匹配對象：周睿」
「特徵點匹配數：47個」
「匹配置信度：99.97%」
沈時盯著屏幕。
周睿。
死者的兒子。
47個特徵點匹配——在法醫學上，12個特徵點就足以確定身份，47個意味著這枚指紋毫無疑問屬於周睿。
動機——有了。周正陽身家近百億，周睿是唯一繼承人。
能力——有了。「幽靈協議「提供技術支持。
機會——有了。地下通道連接健身房和書房，全程不經過監控。
但還有一個問題。
那張紙條是誰留的？
兇手為什麼知道他的名字？
「周睿的健身房監控，「沈時說，「重點分析20:30到21:45這個時間段。「
「查什麼？「
「錄播痕跡。如果我的推斷沒錯，他的健身房監控也是假的。「
小劉愣了一下。
「您是說——那段時間出現在健身房裡的'周睿'，也是機器人？「
沈時沒有回答。
他走向門口。
兇手知道他的名字。
兇手在等著他。
但那是另一個問題。
現在最重要的是——抓人。
---
沈時走出技術中心，站在走廊里。
天已經黑了，走廊里的燈管有一盞在閃，像是快燒斷了。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18:23。
今晚要回404公寓。
今晚便簽上會有新的內容。
陸鳶。
她還有兩年五個月。
她不知道。
沈時站在走廊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有人從他身邊經過，打了個招呼，他機械地點了點頭。
他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他告訴陸鳶——他父母會在11月28日死於404公寓——
她會怎麼做？
她能做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必須試試。
就像他當初決定搬進404公寓一樣。
也許什麼都改變不了。
也許——
能改變一切。
---
【第四章完】
2024年11月16日 09:00
江城市公安局·檔案室
檔案室在地下一層。
沈時推開鐵門，撲面而來的是陳年紙張的味道——乾燥、發霉、帶著歲月的腐朽氣息。和404公寓不一樣的是，這裡的霉味下面壓著一種更深的東西——被埋葬的秘密的味道。
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發出慘白的光。一排排鐵皮檔案櫃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每個柜子上都貼著泛黃的標籤。
他在心裡打好腹稿：如果查不到陸鳶這個人，便簽就是騙局。如果查到了——
他不知道「查到了「意味著什麼。
他不敢去想。
他沿著過道往裡走，在「已故人員檔案「區停下。
這個區域在最深處，光線最暗。空氣更冷，像是連暖氣都照顧不到這裡。
已故人員。
他愣了一下。
為什麼要來已故人員區？
她說她現在是2004年。如果是真的，她現在還活著。
但他的腳把他帶到了這裡。
他的直覺把他帶到了這裡。
他找到了「陸「字開頭的抽屜。
抽屜把手生鏽了，拉動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裡面塞滿了牛皮紙袋，每個袋子上貼著姓名和檔案編號。
陸……陸……陸鳶。
找到了。
他的手指停在那個牛皮紙袋上，沒有立刻取出來。
牛皮紙袋很薄，邊緣發黃變脆。角落有一個紅色印章：「已歸檔「。
這意味著這個人的檔案已經完結。
已經——
沈時深吸一口氣，把紙袋抽出來。
---
他打開紙袋，取出裡面的檔案。
一份人事登記表。一張黑白照片。幾頁工作記錄。
還有一份死亡證明書。
沈時盯著那份死亡證明書，沒有立刻翻開。
他先看照片。
二寸證件照，黑白的，像素很低。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性，大約二十出頭，短髮，五官清秀，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忍不住想笑，又努力保持嚴肅。
她穿著2002年款式的警服，藏青色上衣，銀色肩章。
她看起來很年輕。
比他現在還年輕。
沈時看向人事登記表。
姓名：陸鳶
性別：女
出生日期：1980年3月15日
籍貫：江城市
學歷：江城警察學院，刑事科學技術專業
入職日期：2002年7月
部門：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
職務：痕檢員
警號：023024
他的手指停在「警號「那一欄。
023024。
和便簽上寫的一模一樣。
她是真的。
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
不是騙局。不是惡作劇。
2004年確實有一個叫陸鳶的痕檢員，警號023024，就職於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
和便簽上描述的完全一致。
工作記錄顯示，陸鳶在刑偵支隊工作了兩年半，參與過二十多起案件的痕跡檢驗。她的評價很高——「細心「、「專業「、「有天賦「、「對微量物證的分析能力超過多數老同事「。
2004年12月，她被調往省廳技術處。原因：「表現優異，獲省廳破格選調。「
2004年12月。
便簽上寫的那個月之後不久。
她很快就要調走了。
他翻到下一頁。
2007年4月18日。
檔案狀態變更通知。
狀態：失蹤（推定死亡）
原因：執行涉密任務期間失聯，搜救無果。
備註：經省廳黨委研究決定，按因公殉職處理。遺體未尋獲。具體情況屬保密事項。
沈時盯著那行字——「遺體未尋獲「。
沒有屍體。
只有一紙「推定死亡「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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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握著那份檔案，站在檔案櫃前。
2007年。
她在2007年失蹤了。
沒有遺體，只有「推定死亡「。這意味著——她可能還活著。或者死在了某個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便簽上的日期是真的——如果她那邊真的是2004年11月——那她還有不到三年的時間。
兩年五個月後，她會在一次涉密任務中消失。
然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沈時的手指收緊，檔案紙被攥出了皺紋。
她不知道。
她還在那邊寫便簽，問他是誰，問他怎麼進來的，問今天是不是真的2024年。
她不知道自己兩年多以後會失蹤。
沈時閉上眼睛，又睜開。
檔案室的日光燈還在嗡嗡響，慘白的光落在發黃的紙張上。
他想起便簽上她寫的字：「如果你是警察，你應該能查到我。查一下，就知道我有沒有說謊。」
她很篤定。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會消失。
因為她不知道他查到的不只是人事檔案，還有那份「推定死亡「的通知。
沈時把檔案放回紙袋，塞回抽屜。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問：你要告訴她嗎？
你要告訴她兩年多以後她會死嗎？
如果便簽真的能連接過去——如果他寫的東西她真的能看到——
他能不能改變什麼？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沈時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然後另一個念頭跟著冒出來：
2004年11月。
他父母也是在2004年11月死的。
11月28日。
距離便簽上的日期——距離陸鳶那邊的「現在「——還有十三天。
如果他告訴陸鳶，他父母會在11月28日死於404公寓，利器刺傷，兇手不明——
她能不能做點什麼？
她是痕檢員。
她是警察。
她就在2004年。
沈時站在檔案室的過道里，暖氣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他的手指冰涼。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走向出口。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周正陽案更緊迫。那個密室的秘密還沒揭開。
但他知道，今晚回到404公寓，他會在便簽上寫點什麼。
他不知道寫什麼。
但他必須寫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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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16日 10:30
江城市公安局·刑事技術中心
技術中心在三樓，沈時刷卡進門。
痕跡檢驗室里，技術員小劉正坐在顯微鏡前。看到沈時進來，他從椅子上彈起來，差點撞翻旁邊的咖啡杯。
「沈組！您來得正好！塑料碎片的化驗結果出來了！「
他說話像連珠炮，手裡舉著一份報告，表情像是發現了什麼大秘密。
沈時接過報告，快速瀏覽。
材質：ABS工程塑料，添加10%玻璃纖維增強。
ABS是一種強度高、重量輕的合成塑料，常用於高端設備的外殼。添加玻璃纖維是為了增強剛性和耐熱性。
表面殘留物：SKF LGMT 3型潤滑油。
沈時眼睛眯了一下。這是專業級的軸承潤滑脂，主要用於工業機械——傳送帶、工具機，還有高精度機器人的關節。
比對結果：「Phantom Industries「公司生產的工業機器人外殼。匹配度98.7%。該公司產品只通過暗網交易。
「Phantom Industries？「沈時抬頭問。
「詭異的地方來了。「小劉調出電腦資料，「這家公司只在暗網銷售。正經渠道買不到。「
他把屏幕轉向沈時。
「他們有兩款產品。一款是管道機器人，代號'蜘蛛'，直徑15厘米，能在通風管道里爬。塑料碎片就是這個來的。「
沈時想起昨天在現場的發現——監控是「正常關閉「的，開關在書房內部。
「蜘蛛機器人的用途？「
「遠程操控，可以按按鈕、撥開關。「小劉說，「如果有人用它從通風管道進入書房，關閉監控開關——「
「就能解釋為什麼22:07監控被'正常關閉'。「沈時接話，「兇手不需要親自進入書房就能操作。「
小劉點頭：「但重點是另一款。「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人形機器人的圖片。
一米七高。外形和真人幾乎一樣。「皮膚「是高分子材料。
「代號'幽靈'。能模仿人類基本動作——走路、坐下、站立。「
「用途？「
小劉壓低聲音：「官方說法是危險替身。實際上——暗網上有個組織叫'幽靈協議'，專門幫人偽造不在場證明。用機器人代替客戶出現在監控里。「
沈時的目光變得銳利。
「你是說——「
「如果有人用'幽靈'替代周正陽——就能解釋為什麼21:17之後行為模式會變！「
他越說越興奮：
「機器人能模仿動作，但複製不了細節。步幅是固定參數。翻書只是按時間間隔。慣用手——如果操作者不知道周正陽是右撇子……「
沈時靠回椅背。
拼圖開始拼湊在一起。
21:17之前，書房裡是真正的周正陽。21:17前後，兇手用機器人殺死了他。然後「幽靈「啟動，替代周正陽出現在監控畫面中。22:07，「蜘蛛「通過通風管道進入書房，關閉監控開關。最後——兇手和機器人從書房消失了。
但問題是——
兇手怎麼進入書房的？門窗都是從內側鎖死的。
機器人怎麼進入書房的？「幽靈「的體型不可能通過20厘米的通風管道。
兇手和機器人怎麼離開的？
「周正陽的書房有沒有暗室或密道？「
小劉愣了一下：「我們搜查過，沒發現。「
「書架後面的牆壁仔細敲過嗎？「
「……沒有。「
沈時站起身。
「走，去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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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16日 14:00
天璽莊園17號別墅
書房裡還保留著案發狀態——地毯上的血跡已經乾涸變黑，警戒線還沒撤除。
沈時走到書架前，開始逐格敲擊背板。
叩叩。實心。
叩叩。實心。
叩叩。實心。
一格一格敲下去，從左到右，從下到上。
一排……二排……三排……
叩叩。
空洞。
沈時停下。
第三排第七格。他再敲一次確認。聲音明顯比其他地方空，像背後有個空腔。
他把那一格的書搬下來——精裝硬皮版，從沒被翻過，扉頁上塑封沒拆。
露出背板後，他的手指在表面慢慢移動。
任何暗門都需要開關。
他的指尖觸到了什麼。
背板右下角，有一個細微的凸起。直徑約5毫米，高度不到1毫米。
他按下去。
咔噠。
背板向內彈開，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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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隙後面是一個暗室。
約三平米，像加大版的衣帽間。沒窗戶，牆壁是粗糙水泥。沈時找到開關，應急燈亮起來。
地上有一灘乾涸血跡。
面積約半平米，暗褐色，邊緣有乾燥裂紋。從形態看是高位滴落形成的——受害者站著或坐著時流血，血液垂直落下。
血跡中有些空白區域——有物體擋在血液上方造成的。從形狀看，像一雙腳的輪廓。
兇手站在這裡，看著周正陽流血。
角落裡有一台被砸壞的筆記本電腦。銀色，屏幕碎裂，鍵盤脫落幾個按鍵，機身有明顯凹陷。
旁邊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白色的，折成兩半，邊緣有些污漬。
沈時用鑷子夾起，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列印的字：
「沈時，你來晚了。」
沈時盯著自己的名字。
兇手知道他會來調查這個案子。
兇手認識他。
他深吸一口氣，把紙條裝進證物袋。
不能被這種把戲影響判斷。
繼續搜查暗室。
西牆和其他三面不一樣——有一道門形的痕跡，像後來加裝的。
他用力一推。
牆壁的一部分向內打開，露出一條狹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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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向下傾斜，坡度約15度。牆壁是粗糙石頭，地面是水泥，有些地方有積水。
沈時一邊走一邊數步數。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
大約三十多米後，通道出現分岔口。
左邊是一道鐵門，老式防空洞門，有鏽跡。
右邊是死胡同。
沈時推開鐵門。
門後是健身房儲物間。
他明白了。
這是別墅建造時留下的防空洞通道——七八十年代的老設計。周正陽買下別墅後可能發現了它，改造成連接書房和健身房的秘密通道。
兇手也發現了。
兇手從健身房進入通道，來到書房暗室，等待周正陽，動手殺人。然後啟動「幽靈「機器人，讓機器人替代周正陽出現在監控中。最後原路返回健身房，帶走機器人。
全程不需要經過任何監控。
沈時沿著通道往回走時，在某個角落發現了另一樣東西。
一台人形機器人。
靠牆放置，像被隨意丟棄。高度約一米七，穿著和周正陽案發當晚相同的衣服——淺藍色襯衫，深灰色西褲。
最詭異的是它的臉。
面部覆蓋著一張矽膠面具，五官和周正陽一模一樣——同樣的眉形、鼻樑、下頜線條，連皮膚毛孔紋理都完美復刻。
機器人的眼睛是玻璃的，棕色瞳孔。但它們是死的——沒有光澤，沒有神采。
沈時繞到背後。
背部有一個控制面板，貼著標籤：
「幽靈協議·產品編號GH-2024-0847」
他開始檢查機器人各部位，找指紋。
大部分地方很乾淨——兇手顯然戴著手套。
但他在右臂找到了一個特殊位置。
右臂外側有一個凹槽，約3毫米深，8毫米寬。那是更換電池的接口。
凹槽太窄太深了。戴著手套的手指無法精確操作裡面的卡扣——手套厚度會阻擋觸感。
所以兇手更換電池時不得不脫下手套。
就那幾秒鐘。
沈時用斜光照射凹槽內部。
有指紋。
一枚清晰的汗液型潛在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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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16日 18:00
江城市公安局·刑事技術中心
技術員小劉操作著AFIS系統——自動指紋識別系統。
屏幕上，兩枚指紋並排顯示。
左邊是從機器人凹槽里提取的指紋，右邊是比對樣本。
系統正在將指紋和別墅里所有人逐一比對——周正陽、王麗萍、周睿、劉阿姨、老何。
幾分鐘後，屏幕彈出綠色提示框：
「匹配成功」
「匹配對象：周睿」
「特徵點匹配數：47個」
「匹配置信度：99.97%」
沈時盯著屏幕。
周睿。
死者的兒子。
47個特徵點匹配——在法醫學上，12個特徵點就足以確定身份，47個意味著這枚指紋毫無疑問屬於周睿。
動機——有了。周正陽身家近百億，周睿是唯一繼承人。
能力——有了。「幽靈協議「提供技術支持。
機會——有了。地下通道連接健身房和書房，全程不經過監控。
但還有一個問題。
那張紙條是誰留的？
兇手為什麼知道他的名字？
「周睿的健身房監控，「沈時說，「重點分析20:30到21:45這個時間段。「
「查什麼？「
「錄播痕跡。如果我的推斷沒錯，他的健身房監控也是假的。「
小劉愣了一下。
「您是說——那段時間出現在健身房裡的'周睿'，也是機器人？「
沈時沒有回答。
他走向門口。
兇手知道他的名字。
兇手在等著他。
但那是另一個問題。
現在最重要的是——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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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走出技術中心，站在走廊里。
天已經黑了，走廊里的燈管有一盞在閃，像是快燒斷了。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18:23。
今晚要回404公寓。
今晚便簽上會有新的內容。
陸鳶。
她還有兩年五個月。
她不知道。
沈時站在走廊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有人從他身邊經過，打了個招呼，他機械地點了點頭。
他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他告訴陸鳶——他父母會在11月28日死於404公寓——
她會怎麼做？
她能做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必須試試。
就像他當初決定搬進404公寓一樣。
也許什麼都改變不了。
也許——
能改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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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