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人事調整和貴人(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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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縣衙,午後陽光斜照進二堂,陳世美剛坐定,端起茶盞還未沾唇,外頭便傳來窸窣的腳步與小心翼翼的稟告聲。

  午間去了周府的屬官書吏們,此刻如同商量好了一般,接二連三地前來「回事」,言語間總不免捎帶著解釋幾句為何赴宴。

  先是戶房一位錢糧師爺,捧著幾卷帳冊,說了半晌秋糧入庫的數目,末了覷著陳世美臉色,賠笑道:「周縣丞終究是多年同僚,今日這般喜事,若全然不去,倒顯得下官等不識禮數,薄了情面。下官只是略坐坐,飲了杯酒便尋個由頭回來了,絕不敢耽擱公務。」

  陳世美嗯了一聲,手指在帳冊某處一點:「這裡,去年修繕東門箭樓的支用,與工房所記木料數目對不上,差了三成。你下去細核,明日晌午前我要個明白話。」

  那師爺額頭頓時見汗,連聲應喏,再不敢提赴宴之事,躬身退下。

  接著是刑房一名書辦,稟報完兩起鄰里爭訟的調解結果,也吞吞吐吐道:「周縣丞府上管事親自來送帖,言道昔日曾蒙周縣丞些許關照……下官想著,總不好太過拂逆,故而……」

  陳世美頭也不抬,批著另一份文書:「綏遠民風漸靖,是好事。但上月西市那起鬥毆致傷案,苦主催了三次,為何還未具結上報?是證據難尋,還是有人打了招呼?」

  書辦臉色一白,忙道:「下官立刻去催辦!絕無徇私!」

  如此這般,來了四五人,皆被陳世美用公務上的疏漏或待辦之事輕輕敲打一番,個個汗流浹背而出。

  陳世美並未疾言厲色,甚至語調平淡,但每一句都點在要害,讓人明白,這位年輕都尉眼裡不揉沙子,往日情面與眼下差事孰輕孰重,須得分明。

  最後進來的是沈文謙,手中拿著一疊冊簿,神色平靜無波。

  陳世美見是他,故意打趣:「沈主簿可是也要來同本官說道說道,為何未去喝那杯喜酒?」

  沈文謙像是不懂幽默,躬身一禮,聲音平板無波:「下官確有事稟報,卻與喜宴無關。」

  陳世美碰了個軟釘子,只得擺手道:「何事?」

  沈文謙上前,將手中冊簿展開,指著一列列新增的人名與數字。

  「都尉,自月前野狼坳之戰後,北面白草羌全族內附,加之近日陸陸續續又有零散羌戶、因西夏遊騎騷擾而南逃的邊民,以及聽聞綏遠商路漸通前來覓活的流民,綏遠在冊人口,半月內激增近兩千口。眼下雖未生亂,然隱患已顯。」

  他頓了頓,見陳世美凝神傾聽,便繼續稟報

  「其一,糧秣。縣倉存糧,供養原本戶口加之軍卒已屬勉強,新增人口多無積蓄,全憑縣衙賑濟或短工餬口,今秋縣內田地所產,即便豐稔,亦絕難支撐至明年夏收。

  其二,耕地。綏遠可墾熟地早有主,新來者無處安置,強行為之,必與原有民戶衝突。

  其三,羌漢雜處,言語不通,習俗各異,小摩擦日增,長此以往,恐生械鬥。

  其四,戶籍管理混亂,新來者底細難明,保無西夏細作混跡其中?

  其五,冬日將至,寒屋衣被,在在需要錢糧安置。此五項,皆迫在眉睫。」

  陳世美聽完,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叩……沈文謙所慮,俱是實情,且條理清晰,顯是深思熟慮。

  他問:「沈主簿以為,以綏遠現今地力、物力,最大能承載多少人口安居?」

  沈文不假思索道:「下官曾翻閱舊檔,略考地理,綏遠地處邊鄙,山多田少,水土並非豐饒。依我朝尋常邊縣格局,若風調雨順,官府調度得力,有常平倉相輔,能令百姓勉強度日而不生大亂者,人口約在一萬五千至兩萬之間。

  此乃極限!過此數,則糧價必騰貴,治安必敗壞,稍有天災或邊患,便是餓殍遍野、流民四起之局。」

  「兩萬……」

  陳世美沉吟,又問:「若我想在一年之內,讓綏遠實打實地擁有五萬人口,且能安居樂業,沈主簿覺得有可能麼?」

  沈文謙聞言,斬釘截鐵道:「絕無可能!都尉,此非人力可強求。五萬人口,所需糧秣、屋舍、耕地、水利、官署治理,皆數倍於現今!縱有金山銀海,也難在邊地憑空變出如許多產出。此乃違背常理之事,下官斗膽,請都尉慎思!」

  陳世美看著他難得激動的樣子,正欲開口解釋自己心中一些超越時代的模糊構想,二堂門被推開,韓琪大步走進來,沈文謙識相退下。


  韓琪抱拳道:「都尉,周縣丞府上管家方才來過了,留下一千貫交子,另有陳米五十石,說是給縣衙助餉之資。錢糧已入庫,米也入了倉。」

  「哦?」陳世美挑眉:「一千貫?還加了五十石陳米?他倒是爽快。」

  韓琪臉上卻無喜色,反而壓低聲音道:「都尉,周文遠此次答應得如此痛快,屬下總覺得蹊蹺,他豈是這般輕易就範之人?」

  陳世美端起涼茶喝上一口,悠悠道:「他不是輕易就範,他是怕了。」

  「怕?」

  「嗯。」

  陳世美放下茶盞:「他怕我嘗到甜頭,日後但凡綏遠缺錢少糧,就用這『勸捐助餉』的名義,隔三差五去他周府『打秋風』。一次五百貫,十次便是五千貫。他這家底再厚,也經不起這般細水長流地敲骨吸髓。

  不如一次給個『整數』,既顯得他深明大義,又能堵住我的嘴,至少短期內,我不好再用同樣的由頭去找他,屬於破財消災,以退為進。」

  韓琪恍然,旋即眉頭又皺:「那他豈不是更恨都尉入骨?隱忍越深,爆發起來只怕……」

  陳世美不置可否,反問道:「韓琪,今日在周府,除了那些熟面孔,你可有見到什麼生人,或者有什麼你覺得不對勁的地方?」

  韓琪仔細回想片刻,搖頭:「席間多是本縣商賈鄉紳,衙中同僚,偶有幾個鄰近州縣過來的小商人,也都在禮單上有名有姓。並無特別扎眼或行跡可疑之人。」

  「繼續盯緊他。」

  陳世美目光沉靜:「我總覺得,這老狐狸安靜得過分。從我奪他權柄至今,他有太多機會可以給我使絆子,可他除了放些關於我和香蓮的風言風語,一次實質性的動作都沒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恐怕他憋著勁,想給我來個大的。」

  韓琪神色一凜:「屬下明白!定會加派人手,日夜盯緊周府內外一應動靜。」

  陳世美頷首,轉而問:「今日那個出頭說話的叫王木新?」

  「是,都尉記得不錯。他本名王木新,家中行二,小名二狗,在衙中充任白直,平日負責巡街清道、協理市集等雜務,已有四五年。」

  「這人今日還算有點膽色,話也說得在理,算是交了份『投名狀』。」

  陳世美沉吟道:「你私下再仔細查查他的根底,家中情況,平日為人如何,與周文遠那邊有無牽扯。若確實清白可用,尋個機會,提拔一下,就先……補個快班副役的缺吧,專司稽查市易、維護商路治安,看看他能否勝任。」

  韓琪略一思索:「快班副役雖只是吏職,卻需與各色人等打交道,要有眼色,懂分寸。王木新熟悉街面,膽氣也有,或可一試,屬下會仔細考察,再行安排。」

  「好。」

  陳世美又表示:「那個沈文謙,是個做實事的,心思也細,周文遠留下的縣丞事務,眼下無人總領,諸多不便。就讓他暫時代理縣丞之職,處理日常庶務,俸祿按代理規制加一些,看看他能否挑起擔子。」

  韓琪應下,卻又聽陳世美吩咐。

  「還有,衙中下面那些各房幹吏,你尋個穩妥機會,去趟秦州。物色些背景乾淨、有真才實學、最好是沒什麼複雜根底的年輕吏員,有機會……逐步把現在這些人,換掉一批。

  今日這杯喜酒,讓我看明白了,裡頭還有不少人,念著周文遠的舊情,或者打著腳踏兩條船的主意。邊關重地,正值多事之秋,我等行事,猶如刀尖起舞,容不得半點含糊,更容不得牆頭草。

  必須謹慎,謹慎,再謹慎。」

  韓琪肅然抱拳:「諾!」

  他口中應著,心中泛起嘀咕。

  過去陳世美在他眼裡優柔寡斷,如今卻是雷霆手段。

  一場喜酒而已,翻手之間,便有人得擢升,有人被盯上,更有人即將丟了飯碗。

  這份洞悉與果決,於無聲處聽驚雷的能耐……真是在生死關頭頓悟,還是過去藏拙?

  ……

  夜色漸深,周府白日裡的喧囂笙歌早已散盡。

  書房內,燭火通明,周文遠面色陰沉地坐在太師椅上,全然不見白日宴客時的滿面紅光。

  他面前站著三個兒子,俱已成年,長子周繼業在管著秦州兩家布莊和縣裡產業,次子周繼德幫著打理些田產租務,幼子周繼功是個秀才,正準備明年趕考。


  此刻,三人臉上皆是憤憤不平之色。

  周繼業性子最急,率先開口:「父親,那陳世美今日分明是上門羞辱!索要錢糧便罷了,竟還當著全縣頭面,贈那等誅心之詩!這口氣,孩兒實在咽不下!」

  周繼德接口道:「父親您在綏遠經營十數年,樹大根深,豈能容他如此欺壓?他如今是得意,可強龍不壓地頭蛇,咱們暗地裡使些手段,讓他政令不通,諸事掣肘,看他能威風幾時!」

  周繼功雖穿儒衫,眼中卻也有戾色:「二哥所言甚是,咱們或可聯絡舊日同僚故交,上書秦州,參他一個『苛待屬吏、盤剝鄉紳、行為不檢』,雙管齊下,看他如何招架!」

  「夠了!」

  周文遠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跳起。

  他臉色鐵青,目光掃過三個兒子,壓抑的怒意:「你們懂什麼?陳世美是官家欽點駙馬,是陣斬西夏悍將、得了韓經略青眼的人!

  與他明著作對,是嫌我周家倒得太慢嗎?都給我回去,管好自家產業,約束好下人,莫要惹是生非,更不許在外胡言亂語!此刻,當以靜制動,謹言慎行!」

  「父親!」

  周繼業不甘,還要再勸。

  「滾!」

  周文遠霍然起身,衣袖一拂,語氣森然:「今日是為父新婚之喜,莫要再聒噪壞我興致!」

  見親爹動了真怒,三個兒子雖滿心不服,也不敢再多言,只得悻悻行禮退出。

  書房內重歸寂靜。

  周文遠獨自站了半晌,臉上怒容漸漸褪去,轉而來到今日新納「妾室」所在院落。

  新房窗戶透著朦朧的紅光,院中寂靜無聲,連個伺候的丫鬟也無。

  周文遠在房門前停下,整了整衣冠,臉上竟露出一絲……敬畏。

  他並未直接推門,而是站在門外三尺處,拱手彎腰,壓低聲音道:「下官周文遠,特來問安。」

  屋內靜了片刻,傳出一個年輕女子聲音,音色清脆,透著冷意:「進來說話。」

  周文遠這才輕輕推門而入,卻不敢抬頭直視那端坐床沿的身影,只垂首立在進門處的屏風好後,再次拱手:「深夜攪擾,望恕罪。」

  對方看也不看周文遠,問道:「周縣丞,我且問你,陳世美為何還活著?

  不僅活著,還活得風生水起,北擊西夏,整頓邊務,如今官家案頭,都已有了他的名姓!當初貴人命你看好他,你就是這般行事的?」

  周文遠額角微微見汗,腰彎得更低,惶恐回應:「貴人息怒!非是下官辦事不力,實是那陳世美命大,且一身武藝遠超預估。上次借西夏之刀,本已算準時機,買通內應,令他重傷瀕死……誰料他竟能挺過來。

  此子不僅命硬,心機手段也頗為了得,到任後雷厲風行,奪權整軍,結交羌部,下官一時也尋不到更好時機。」

  「尋不到時機?」女子冷哼一聲:「我看是你首鼠兩端,想給自己留條後路吧?」

  周文遠身軀一顫,忙道:「下官不敢!下官對貴人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只是陳世美如今已非吳下阿蒙,他已經拔了北面西夏駐軍那顆釘子,自領一軍,又得韓琦些許看顧,在綏遠根基漸穩。

  再想如上次般借外力除之,恐難上加難。下官是擔心……若再失手,反打草驚蛇,壞了貴人大計。」

  女子沉默片刻,似在權衡,半晌才緩聲道:「你能想到這些,也算謹慎。貴人亦知此子已成氣候,尋常手段難制。故而已尋得一把『新刀』。」

  周文遠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疑:「新刀?敢問貴人準備……」

  「你不必多問,時機到了,你自會知曉。」

  女子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周文遠心中凜然,知道這「新刀」必非尋常,背後牽扯只怕更大。

  他不敢再問,深深一揖。

  「下官遵命,定不負貴人所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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