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俺能幹活!耕地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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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寧的反應,固然令劉稷感到遺憾,卻也算是在劉稷意料之中。

  說到底,這世道,終究還沒有徹底混亂,乃至完全崩塌。

  和所有活在當下的人一樣,張寧,只看到了生民艱難。

  僅僅只是『艱難』,而非水深火熱。

  ——或許在張寧看來,今歲大旱,糧食歉收,農人過的艱難;

  等明年不旱了,糧食豐收了,農人的日子也就好起來了。

  近幾年朝堂昏暗,苛捐雜稅層出不窮,甚至搞出了脩官錢;

  等過幾年,朝堂不再昏暗,稅賦不再繁重,脩官錢或許也就沒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一切,都還是有可能好起來的。

  只有劉稷知道:好不起來了。

  如今漢室,就像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表面上生龍活虎,老當益壯,內里卻腹髒潰爛,五毒俱全。

  劉稷看到的,是近在眼前的亂世。

  這就好比某一天,天氣異常的炎熱,大家都在祈禱明天有風。

  劉稷卻從漫天熱浪中,看見了地平線下,已然蓬勃待發的岩漿。

  ——後人常說:亂世先殺聖母。

  但這麼做的前提,是亂世已至。

  身處亂世前夕,預知亂世將至的劉稷,當然不會做聖母。

  但劉稷無法苛求旁人——尤其是不知亂世將至的人,在這尚還苟延殘喘的世道,不存半分良善。

  恰恰相反。

  在亂世尚未真正到來的當下,劉稷更希望身邊的人,還能保有最後的善良。

  樊強如是。

  張寧,亦如是。

  「世道將亂~」

  「良知,可比糧草、兵馬貴重的多……」

  負手屹立於篝火旁,注視著張寧離去時的方向,劉稷感慨萬千。

  夜半時分,月明星稀。

  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踩著夜色駛出東門,繞行一圈,朝西南方向的泗水亭而去。

  駕車的,是一身高八尺六寸,臉頰黝黑,睡眼蒙松,卻面帶笑意的魁梧壯漢。

  壯漢身旁,還坐著一位眉眼和善,溫潤如玉的謙謙公子。

  車廂內,那對劫後餘生的母子彼此相擁,透過搖晃的車簾縫隙,將目光牢牢系在車外。

  月光如水,勾勒出那道並不高大,脊樑卻格外筆直的背影……

  「貴人救命之恩,俺……」

  身後的車廂內,傳來婦人有氣無力的話語聲,夾雜在車輪吱嘎作響的雜音中,微不可聞。

  前室,樊強手握韁繩,卻是在聽到『救命之恩』四字的瞬間,便頗有些自豪的仰起了身。

  劉稷則只淡淡一笑:「何方人氏。」

  車廂內,婦人跪行上前,靠到前窗內。

  「薛縣,廣成鄉,山左亭邊陰里,丙七戶。」

  「本姓陳,隨夫氏李。」

  聞言,劉稷眉角一挑,下意識側過身:「魯人?」

  李陳氏並未答話,只輕輕『嗯』了一聲。

  劉稷緩緩點下頭,心下也算接受了這個說法,並未質疑李陳氏的來歷。

  ——沛、魯二國,皆位於豫州東部,又各居南、北。

  沛國在南,魯國在北。

  而沛縣,是沛國最靠北、最靠近魯國的縣;薛縣則是魯國最靠南、最靠近沛國的縣。

  因此,即便沛、薛二縣分別屬於沛、魯二國,二者的直線距離卻只有五十公里,也就是一百多里地。

  念及此,劉稷輕聲再問:「何時開始流亡?」

  李陳氏當即答:「季夏。」

  劉稷又一點頭。

  季夏六月,一個多月之前,百餘里腳程——時間對得上。

  六月夏秋之交,也剛好是農人能根據莊稼長勢,粗略估算出當年收成的時間點。

  在六月中下旬,估算出當年的收成不會太好,便著手安排家中多餘人口的去向——符合這個時代農戶的行為邏輯。


  「家中幾口人,幾畝地?」

  劉稷再問,婦人再答:「老岳丈,男人,二兒,加俺母女,六口。」

  「自家地有二十畝,佃了三十畝,總共五十畝。」

  說罷,李陳氏心下也大概明白,劉稷這是打算收留自己,所以才這般刨根問底。

  於是,不等劉稷開口問,李陳氏便主動再道:「今歲旱,估摸著五十畝地,只有一百來石收成。」

  「佃的三十畝地,租子要45石。」

  「農稅少說10石。」

  「口賦480錢,算賦40錢,又是10石。」

  「去了這65石,就剩下40石——六口人吃,都撐不到開春。」

  「這還是稅賦沒算全,借的欠糧也沒算進去……」

  …

  「就想著,俺帶妮子出來,家裡能少兩張嘴。」

  「稅吏問起,就說死了,還能少交120錢的口賦、20錢算賦。」

  雲淡風輕的說完,李陳氏便緩緩低下頭,看著仍有些虛弱,卻也已經轉醒的女兒,溫爾一笑。

  而在前室,聽著李陳氏如數家珍,將自家的情況如數道明,劉稷卻是面色悽然間,悠悠轉頭看向身旁,也同樣面呈哀色的樊強。

  還有些話,李陳氏沒說出口。

  ——媳婦帶女兒外出流亡,甚至直接在官府銷了戶!

  那這家的老人,便斷然沒有繼續留下的道理。

  要麼,是外出替人服更役,拿命去換幾千錢的踐更錢。

  要麼,就是趁夜離家,不知去向。

  哪怕外出流亡,也絕不會與家人一起,生怕拖累了家人。

  再有,便是李陳氏的男人,以及兩個兒子。

  ——李陳氏算的帳,是去掉農稅、田租、口賦算賦,還能剩下40石左右的糧食。

  但正如李陳氏所言:其餘諸般雜稅,以及秋收後要還的欠糧,並沒有被算進去。

  若全算上,別說還能剩40石——10石都懸!

  所以,李陳氏的丈夫和兩個兒子,總共三個男丁,仍舊還有至少一人要被捨棄。

  要麼,是已經逐漸老邁的丈夫,要麼,是年紀太小的兒子。

  甚至於,老丈夫、小兒子都被犧牲,將全部糧食、農田都留給大兒子,父子倆外出流亡。

  於是,原本三世同堂的六口之家,便只剩一根獨苗,延續所謂的血脈香火……

  「大小兩口人,一年,少說30石糧……」

  前室,劉稷悠悠一語,旋即耐人尋味的看向樊強。

  卻聞身後,傳來李陳氏焦急的話語聲:「俺能幹活!」

  「耕地也成!」

  劉稷卻置若罔聞,只直勾勾盯著樊強。

  便見樊強深吸一口氣,略帶忐忑的看向劉稷:「少君……」

  「——不行。」

  未等樊強開口,劉稷便搶先一步,將樊強的幻想打破。

  「我泗水亭,養不起吃白食的嘴。」

  「一口也養不起。」

  說罷,仍直勾勾盯著樊強,擺明了是要樊強拿個方案出來。

  只見樊強面色一苦,皺眉思慮良久。

  終,還是噙著一抹討好的笑意,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的劉稷。

  「這憨子。」

  「光顧著救,臨了又……」

  如是說罷,劉稷只一陣苦笑搖頭。

  隨著劉稷陷入思緒,車廂內外,便只剩車輪碾壓官道的吱嘎聲響,與夜風穿過林隙的嗚咽。

  許久,劉稷方極輕、極緩的,吐出一口重若千鈞的濁氣。

  「秋收前,去亭東清坡塘。」

  「沒工錢。」

  「包你母女二人,早、晚兩頓米粥。」

  …

  「娃兒帶身邊,莫亂跑。」

  「秋收過後……」

  「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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