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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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出城,一路緩行。

  當橙紅色的晨曦刺破夜空,並坐於馬車前室的劉稷、樊強二人,便遠遠瞧見亭落上空,幾道裊裊升起的淡青色炊煙。

  「嘿,趕得上朝食!」

  樊強嘿笑一語,難掩激動。

  便是劉稷,也似遠行歸來的遊子——心下悄然一松,順帶著肩身也聳拉下來,麵皮都肉眼可見的舒緩了些。

  「是啊~」

  「到家了。」

  樊強應聲點頭,手中韁繩稍緊,似是想要將車趕的再快些。

  不料此時,道路兩側的無邊田野,竟是無中生有般,兀的冒出幾道人影!

  約莫七八人,皆是手握長杆,隔著百十步的距離,便將馬車隱隱圍起。

  劉稷卻並未慌亂,而是帶著一抹淺淺笑意,遠遠觀察起幾人的動向。

  ——有二人並未靠近馬車,而是徑直走到馬車後方五十步的位置,擺明了是『斷敵退路』。

  餘下幾人,也多半停在了馬車兩側,距離道邊約二十步的位置,手中長杆橫握,蓄勢待擊。

  唯有最近處的二人,先是在二十步外止住,等著其他人落了位,這才緩緩靠近馬車。

  直到樊強那張黑如鍋底、咧嘴憨笑的大臉映入眼帘,緊張的氛圍瞬間如冰融消。

  「是少君,少君回來了。」

  仰頭嚎了一嗓子,眾人這才圍攏過來,嬉笑著和劉稷二人打起招呼。

  「少君這一走,是有七八日了啊?」

  「嘿,樊黑臉兒也回來了……」

  雖是疲憊,但聽著耳邊響起的鄉音,劉稷面上,卻是湧上一抹由衷輕鬆的笑意。

  笑罵著、打趣著,與眾青壯打了招呼。

  而後稍直起身,遠遠看向方才,眾人『冒』出來的位置——分明是一望無際的田野間,只孤身而立的幾顆老樹周圍。

  「叔公,真不愧是行伍出身。」

  「如此曠野,竟也能想法子置暗哨。」

  聞言,樊強當即咧起嘴,昂起頭,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與眾人道別,緩緩駛動馬車,也不忘順著劉稷的話頭,將祖父樊莊一通猛夸。

  只是這張笑臉,樊強並沒能維持太久。

  約莫半炷香後,原本還喜笑顏開的樊強,便與一同歸來的李陳氏母女二人,齊身跪在了樊莊面前。

  「糊塗!」

  「沒成親的半大小子,出趟門,便帶了對孤兒寡母回來,像什麼話?!」

  「若傳出去,還如何說親!!」

  自劉稷口中,簡單了解了事情經過,樊莊怒意稍艾。

  卻也只是慶幸於:眼前這對母女,並非孫兒流落在外的妻女。

  總是氣消了些,樊莊看向孫兒的目光,卻仍滿是恨鐵不成鋼。

  好在一旁,還有劉稷溫聲安撫,總算把吹鬍子瞪眼的樊莊,又重新扶回榻沿坐下。

  好一陣深呼吸,才將怒意稍稍壓下。

  再狠狠颳了傻孫兒一眼,樊莊方轉過頭,望向面前跪著的母女二人。

  「什麼人都往回帶,也不知查查來頭!」

  又一聲怒喝,嚇的樊強應聲縮了脖子。

  仍是由劉稷解釋了一句:「我問過了,無礙。」

  「也安置了,去清坡塘,包吃。」

  聞言,樊莊怒意再去三分,卻仍不忘向低頭縮著脖子的孫兒,甩去一個兇狠的眼神。

  又好一陣沉默,將余怒盡數壓下,樊莊才終於伸出手,將眼前的母女虛扶起身。

  「起來吧。」

  「即流來了,便是命數。」

  「手腳勤快些,乾淨些,總能討得個半飽。」

  …

  「可醜話,我得說在前頭。」

  「——我泗水亭,本不收外人;便是收了,也不是哪哪都去得。」

  「瞧模樣,娃兒年紀不大。」

  「看緊嘍,莫亂走。」


  「自己個兒也悠著些,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更不能與外人攀扯,說亭里的事。」

  「還有亭里的男丁——娶了親的,沒娶親的,都要離遠些。」

  「若鬧出醜事來,便留不得你母女。」

  「喪妻的,或三十往上沒娶的,若瞧對了眼,可以尋我去給你說。」

  「但也得正經成親,不敢亂來。」

  「還有……」

  這一說,樊莊便嘮叨了好一陣兒,事無巨細。

  卻是跪的樊強腿酸難忍,苦著一張黑臉,止不住的搖晃起上半身。

  「跪好了!」

  又臭又長的說教,猛地插入一聲厚重的呵斥,嚇的樊強趕忙直起腰。

  也不忘將求救的目光,向祖父身旁偷笑不止的劉稷投去。

  雖未說出聲,卻也齜牙咧嘴間,擺出『救我』的口型。

  劉稷含笑移開目光,只當看不見。

  一直等到樊莊交代完,又將李陳氏母女安排到一間舊牛棚,這才提了一句:「人是阿強帶回來的,便讓阿強引去安頓了吧。」

  「這也跪了有一陣……」

  「——讓他跪著!」

  不料劉稷話音未落,便又是一聲咆哮響徹院內,嚇的劉稷都下意識一縮脖子。

  樊強也終是絕望的聳拉下腦袋,不再奢求劉稷還能救自己。

  待李陳氏母女退到院外,院中重歸寂靜。

  樊莊緩緩起身,手中拄著棗木杖,蹣跚上前。

  低下頭,看著那張黑黝黝、寫滿委屈,卻依舊執拗的年輕面龐。

  ——這張臉,像極了樊莊年輕時的模樣。

  一樣倔強;

  一樣認死理;

  一樣…傻……

  剎那間,樊莊乾枯的手背青筋暴起,木杖猛地抬高,作勢欲落!

  不等劉稷伸手阻攔,那夾雜著風聲飛落的木杖,卻穩穩停在了樊強肩上,只不到一寸的位置。

  便見樊莊長嘆一口氣,將木樁輕輕點在孫兒肩頭。

  「痴兒啊~」

  「痴兒~!」

  「——這,哪是救人的世道啊?」

  「安?」

  一聲苦嘆說出口,院門外,才緩慢『跑』入一道嬌小的身影。

  似是沒反應過來,只當樊強已經被打,便一股腦撲在樊莊腳下,緊緊抱著樊莊的腿。

  「嗚…嗚嗚…阿公……」

  「莫打了……」

  「俺不…不吃、米、粥了……」

  「嗚~嗚嗚嗚……」

  「阿公、嘶、莫打……」

  毫無徵兆的變故,惹得樊莊也不由愣在原地,如遭雷擊。

  一旁的劉稷,更是眼眶猛地一熱,下意識別過頭去。

  倒是樊強,縮著脖子、低著頭,吭哧吭哧低聲啜泣起來,那比院牆還厚實的肩頭,也隨之一陣上下起伏。

  「阿強。」

  「去把人安頓了。」

  劉稷一聲低語,李陳氏也終於姍姍來遲,驚慌失措的將女兒抱出屋外。

  只是臨出門時,劉稷分明看見李陳氏,也飛快抬手抹了把淚。

  劉稷發了話,樊強自是哭著起身,兩隻手交替抹著淚,帶著李陳氏母女遠去。

  而在院內,樊莊卻是望著孫兒離去了背影,愣了不知多久。

  終,還是苦澀一笑,緩緩回過身。

  「娃兒,還小。」

  「給四小子添麻煩了。」

  「——叔公說的哪裡話?」

  「——都是自家人,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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