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送我們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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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回,劉稷並沒有急於作答。

  就這麼似笑非笑間,定定的看著張寧,與張寧那半帶審視,半帶遲疑的目光對視著。

  越看,越覺得眼前的人,執拗的有些可愛。

  看了好一會兒,劉稷才笑著邁開腳步,再次坐回篝火前。

  卻並非對坐,而是在張寧身旁,肩挨著肩坐了下來。

  伸出手,從火堆邊沿,小心挑出一根柴。

  輕晃了晃,將柴上火光熄滅,又猛吹一口氣,讓柴火復燃。

  而後,才將冒火的柴,舉到了張寧面前。

  「張伯看。」

  「柴被火點燃,便燒的起來。」

  「滅了就吹口氣,也仍能復燃。」

  「那麼,在張伯看來,這攤篝火,究竟以何為根基?」

  「是點燃乾柴的火,還是助燃火勢的風?」

  如是發了問,卻不等張寧開口,劉稷便自問自答:「都不是。」

  「篝火燒的起來,是因為有柴。」

  「星火點燃,風吹助燃——燃的,從來都是柴。」

  說罷,劉稷又將木柴丟入火堆,還不忘拍拍手上碳灰。

  而後側轉過身,正對向身旁,仍沒能從思慮中回過神的張寧。

  「日後之亂,太平妖道,是負責點燃的星火;狗官沛令,是暗中助燃的勁風。」

  「而我們,即無滅火之能,也無阻風之力。」

  「我們能做的,唯有……」

  言及此,劉稷再次伸出手,從火堆邊沿抓住一根木柴尾部,猛地一拉。

  「——抽薪。」

  「沒有了柴,星火便會滅,暗風便會散。」

  「火,就燒不起來。」

  …

  劉稷說的惟妙惟肖,張寧自也明白了劉稷的意思。

  思慮再三過後,卻仍是抬起手,將劉稷手中,那根從火堆底部抽出的木柴接過。

  定定的看著,那閉合許久的嘴唇,也終於再次張開。

  「少君,只顧滅火。」

  「卻不管這還未燃起的柴,仍還是木材?」

  「——放在別處,這仍是可以做器具、搭屋舍的木。」

  「就算要滅火,少君又何必將未燃的木,悍然碾為齏粉?」

  聽聞此言,劉稷不由又一笑。

  只是這一次,劉稷沒有再逃避張寧的提問,而是選擇正面回答。

  「此番,以大黃摻糧之計,驗明狗官是否通賊,只為其一。」

  「——真正要緊的,是毀去太平妖道的民心、民望。」

  「救命的符水,搖身一變為催命的毒粥,流民們,便不再會信任妖道,更不會被蠱惑、鼓動。」

  「這,便是抽薪。」

  「讓作為『木材』的流民,離作為『星火』的妖道遠些,免得被燃成柴火。」

  …

  「至於不慎害人性命,則好比抽薪之時,一時沒收住力道,掰斷了幾根。」

  「當然有錯,當然不該。」

  「但沒人會為了滅火,故意去掰斷火堆附近的木材。」

  「而是會把木材抽開、搬遠。」

  言及此,劉稷滿是誠懇,又極盡坦然的朝張寧一拱手。

  「不慎傷了流民性命,此罪,我不辯。」

  「卻也仍要對張伯,說一句不大厚道的話。」

  「——大黃摻糧之計,除流民傷亡之外,其餘種種,皆如我願。」

  「妖道人心盡失,流民不受蠱惑。」

  「沛令與妖道之間,也必然會因此事,而生出嫌隙。」

  …

  「日後亂起之時,妖道無流民雲從,或亦無沛令響應。」

  「於張伯而言,日後要面對的,就不再是萬千賊軍,而是寥寥百餘妖道。」

  「甚至就連這百餘妖道,也多半自知無力攻城,故而,不會出現在張伯駐守的城牆之外。」


  「倒是我泗水亭的糧倉、兵刃,更易吸引此僚往取之。」

  說罷,劉稷將目光從張寧臉上移開,重新正過身,望向二人身前的篝火。

  沉默許久,又兀的搖頭一笑。

  「若想害流民性命,我在稅糧里摻的,就不會是大黃。」

  「而會是毒。」

  「——如果有這個必要,我也確實會下毒,絕不遲疑分毫。」

  「或許,真如張伯先前所言:為護泗水亭,我,真的可以不擇手段。」

  「卻也並非那麼的不擇手段。」

  …

  「順手就能救下,且不會招來麻煩的人,我會救。」

  「使人瀉下就能達成目的,我便不會投毒殺人。」

  「——這,是我力所能及的善。」

  「威脅到我親友,且沒有斡旋餘地的人,我會殺。」

  「若殺此人,就能使我泗水亭一人得安,我,便絕不心慈手軟。」

  「——這,是我力有不逮的惡。」

  說罷,劉稷口中長呼出一口濁氣,雙手一拍大腿,順勢站起身。

  定定看向身前的篝火,眸中倒映出火光搖曳,也照亮了劉稷面上的坦然。

  「是非曲直,對錯善惡,張伯自辨。」

  「大黃摻糧計已成,往後的事,便沒什麼好說道的了。」

  「——接下來的數月間,妖道會消弭於城外。」

  「流民隨波逐流,各謀生路,總歸是不會做妖道作亂的刀。」

  「沛令、沛丞,或是與妖道生惡,或是分道揚鑣,終難以同心同德。」

  「秋收後,入冬前,沛,尚可安。」

  …

  「若開春時亂起,張伯可速殺令、丞,獨掌縣衙大權。」

  「妖道無流民為兵,難成氣候,縣城無憂。」

  「至於我泗水亭——張伯若有餘力,便搭把手,不幫也無妨。」

  「待亂平,張伯便可憑鎮亂之功,平步青雲,高升而去。」

  將這最後一句話說出口,劉稷便略帶著些許期待,等候起了張寧的回答。

  只是這一番話——劉稷這近乎扭曲的善惡論,卻是聽的張寧心中五味雜陳,一時間難以接受。

  便面色複雜的站起身,目光在劉稷身上停留許久。

  「少君……」

  「可還要我做些什麼?」

  此言一出,劉稷眼眸當即一黯,頗有些遺憾的苦笑低頭。

  片刻後,又展顏一強笑:「送我們出城。」

  「——稅糧的名堂,狗官很快就能想通。」

  「我不易久留城中。」

  張寧無奈點頭,從懷中取出一面銅製令符。

  「後半夜三更天,走東門。」

  「讓樊小子出面。」

  「我的人,都認樊小子。」

  劉稷接過令牌,拱手謝過,旋即難掩失望的側過身去。

  向張寧坦言,自然不是劉稷傾訴欲爆棚,想要標榜自己是個怎樣的人。

  而是想要坦誠相見,讓張寧了解自己的為人,再做出認同與否、與劉稷深交與否的決定。

  只可惜,從張寧的表現來看,至少短時間內,二人還無法成為彼此認可的『朋友』。

  「還有一事,需要勞煩張伯。」

  遺憾的嘆息一聲,劉稷終還是回過身,再度正對向張寧。

  「秋收後,我泗水亭,會有近萬石新糧入倉。」

  「估摸著時間,我會送八千石『糧種』去縣兵營。」

  「——勞煩張伯,替我『看顧』好這萬石家底。」

  「不白存。」

  「我出一筆託管錢,張伯也好用於招攬人手,籠絡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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