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羞先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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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出口,張縣尉終還是壓不下怒火,狠狠一拍大腿。

  而在張縣尉身側,聽聞此言的劉稷,卻是應聲皺起了眉頭,面上疑惑之色更甚。

  賣官法,劉稷當然知道。

  ——劉稷這個泗水亭長,便是光明正大花錢買來的。

  自光和元年,當今天子正式明碼標價,賣官鬻爵開始,此事便成了常態。

  像劉稷這般,買個鄉亭小吏的倒是不多。

  買縣令、買郡守的卻著實不少。

  就劉稷所掌握的消息,如今的沛令,便是在光和元年——也就是六年前買官做的縣令。

  但據劉稷所知,張縣尉……

  「似記得張縣尉,乃自軍中調任為官?」

  「又何來買官一說?」

  如是一問,惹得樊莊也將不解的目光,投向張縣尉那憤憤不平的面龐。

  便見張縣尉又一聲嗤笑,似是感到憋悶般,掐著衣襟狠狠一扯。

  好一陣粗喘氣,才勉強壓下怒火:「我這官,自然不是買來的。」

  「真讓我買,我也買不起。」

  「——郡守二千石,作價兩千萬;縣令四百石,作價四百萬。」

  「就我這小小一個縣尉,二百石的俸祿,便要二百萬錢才買得到!」

  …

  「狗操的賣官法,一開始是許富戶買官,只要願意出錢,什麼官都賣。」

  「後來沒人買官了,就盯上我這般不曾花錢買官的——說是要補買官錢!」

  「還美其名曰:脩官?」

  「呵!」

  「——二~百萬錢吶!」

  「早說如此,誰還樂意做這鳥官?!」

  說罷,張縣尉似是不解氣,自沿口處單手抓起酒罈,嘩啦啦倒滿一碗,仰頭又是一飲而盡。

  放下碗,抹把嘴,方怒笑道:「有錢的,自是補了這脩官錢。」

  「我這般沒錢的——你猜怎麼著?」

  「嘿!」

  「他還許賒欠!」

  …

  「個鳥縣尉,月俸米九石、錢五百,脩官錢愣是要補二百萬!」

  「該得的九石祿米,扣得就剩下四石半,五百俸錢更是全扣了去,好幾年沒見影兒!」

  「扣吧!」

  「補吧!」

  「每月七百五,一年九千錢——二百萬的脩官錢,補他個二百年!」

  「還狗操的補不完!!」

  啪!

  說到最後,張縣尉已然怒極,抬手便將空碗摔碎在地!

  又怒不可遏的攥緊了拳,於面前桌案上重重一砸。

  而在同一張桌案旁,劉稷、樊莊二人一陣面面相覷,終,還是不約而同的搖頭嘆息起來。

  如此說來,張縣尉讓女兒去『賒酒』來喝,就完全說得通了。

  ——每月米九石、錢五百的俸祿,如今就剩下四石半的米。

  張縣尉這壯實的身板兒,便少說要吃去二石多。

  二丫年紀小,又是女兒家,可吃的再少,也總要個一石多。

  便當父女二人加一起,每月只需三石半便能吃飽,剩下的一石糧,也只能賣出五十多錢。

  五十錢夠幹什麼?

  夠買三斤肉。

  夠買半隻雞。

  夠買八兩粗鹽,二斤水醋,四尺麻布。

  ——並非以上全部,而是其中一個!

  拿此刻,三人正喝著的濁酒來說,再怎般粗劣的酒,一斤少說也要個十錢。

  就這十斤酒,便要張縣尉父女除口糧外,足足兩個月的盈餘……

  除了吃糧食,張縣尉父女自然也要吃鹽、醋,扯布穿衣服。

  至於酒——從張縣尉張嘴就是十斤,一喝上就開始吐苦水,劉稷也不難推斷出:便是這十錢一斤的劣酒,張縣尉,也多半是家中來客時才能喝到。


  「嘿……」

  「不怕少君笑話。」

  思慮間,張縣尉自嘲的話語聲傳入耳中,引得劉稷循聲抬起頭。

  便見張縣尉苦笑著側身,抬手指向東廚外,那扇劉稷剛送上門的豬肉。

  「只等少君一走,這半頭彘,我便是要拿去變賣了的。」

  「不管多少,總歸是能換點錢,把賒的酒錢付了,再剩下些。」

  「——不然怎麼辦?」

  「難不成,還能真學著那幫蠹蟲,為補那狗操的脩官錢,從農人嘴裡摳食兒?!」

  言及此處,張縣尉激動地跪立起身,握緊拳頭,在自己胸前連連錘下。

  「咱也是窮苦出身吶!樊老兄!」

  「那傷天害理的腌臢事兒,不能幹吶!」

  「腦袋頂上,各路神仙都看著吶!!」

  …

  「地底下,列祖列宗瞧見了,要羞先人的啊……」

  …

  ……

  張縣尉苦訴未歇,院子上空,便似有層層烏雲壓頂,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劉稷、樊莊二人抿唇低頭,一言不發。

  先前躲進屋內的二丫,此時也是擒淚走出,輕手輕腳走到張縣尉旁,含著哭腔小聲寬慰起來。

  「阿、阿父少喝些……」

  「都醉昏了……」

  說罷,便輕撫了撫張縣尉的後背,待張縣尉洒然擺擺手,又抹著淚走到屋外,拿起掃帚掃起了地上的破碎碗片。

  再給張縣尉拿來一口碗,才小聲抽泣著回了屋。

  在此間隙,張縣尉也從先前的激動情緒中,稍稍平靜下來些許。

  只洒然一抹淚,強擠出一抹笑容。

  「好容易找著人說話,喝急了些,竟還說起胡話來了。」

  「來來來,都喝著,喝著。」

  說話間,張縣尉便已恢復到最先,眾人才剛落座時的嬉笑模樣。

  只是那輕鬆愉快的氛圍,卻好似風吹枯葉般,再也尋不回來了。

  「這官已然做不得,何不掛印而辭?」

  劉稷小心翼翼的一問,卻見張縣尉強笑著一陣猛搖頭。

  「辭不去。」

  「辭不去~」

  「若還做官,脩官錢便許賒欠。」

  「可一旦辭官,就要先繳清脩官錢,方可歸鄉。」

  說著,張縣尉還譏笑著挑起眉角。

  「不然少君以為,這世道——這幾年光景,哪多出這麼些貪官?」

  「還不都是被逼的?」

  「再清廉的官,都被逼得不得不貪,才能在有生之年結清脩官錢,好告老還鄉。」

  「實在不願意貪的,不是被逼上了吊,就是拖家帶口落了草。」

  「這狗操的世道……」

  「嗨,不提,不提也罷。」

  將話題生硬止住,張縣尉便揮了揮手,似要驅散這令人窒息的陰霾。

  旋即擠出一絲笑意,側身望向劉稷:「那什麼,說是劉少君前日便入了城,還去縣衙尋了狗縣令?」

  「如何?」

  「那狗縣令,可曾為難少君?」

  …

  「哦~」

  「不曾為難便好,便好……」

  「這都入城兩日了,怎才來看我這糙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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