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如果,他們是要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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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眼前,並不比樊強矮小、瘦弱多少的張縣尉;

  腦海中,不斷迴響著張縣尉的泣血哭訴;

  劉稷胸悶之餘,竟一時悵然失言。

  ——張縣尉的處境,並不在劉稷意料之內。

  但在當下這世道,卻又荒誕至極的合乎情理。

  往好聽了說,這是洛陽朝堂中央,不願背負壓榨百姓的惡名。

  這才拐了個彎兒,通過『脩官錢』這塊遮羞布,逼迫官僚群體做壓榨民眾的黑手套。

  萬般惡名,都由急著湊出脩官錢的官吏來背,壓榨出來的民脂民膏,卻盡歸了洛陽朝廷。

  往難聽了說,這或許意味著如今的洛陽朝堂,已經沒有能力從百姓身上,直接刮出民脂民膏了。

  榨取民脂民膏的權力,多半都被世家士族把控,朝堂又惹不起這些個世家大族;

  於是,就只能以驅虎吞狼之計——以『脩官錢』驅使官僚,在世家大族的眼皮底下,從百姓身上咬回一塊肉。

  值此王朝暗弱之際,這或許是當下唯一可行,唯一可以為漢家續命的方式。

  但也只限於當下。

  似這般殺雞取卵,時日一長,便必然禍端叢生。

  ——都這麼搞,誰還願意做官?

  沒了官吏,朝堂又如何掌控地方?

  地方徹底脫離掌控,皇令不出洛陽城,這漢家,又算個哪門子的漢家?

  還有世家大族。

  連朝堂中央都惹不起的世家大族,真就能逆來順受,由著虎狼之吏從自己嘴裡搶肉?

  要知道如今的朝堂,本就是由世家大族組成!

  真被惹急了眼,世家大族,難道不會棄漢而去,甚至推波助瀾,加速漢家的崩塌?

  又或者——凡天下官職,都被腰包鼓鼓的世家大族買去,然後合理合法的盤剝百姓?

  當然,還有底層民眾。

  最不起眼,也最具力量的底層民眾,當真能忍受中央朝堂、地方官吏、豪強世家的輪番壓榨,至死都不生出反抗的念頭?

  「病入膏肓啊……」

  在心中,為漢室社稷的命運做出如是評判,劉稷終是回過神。

  見張縣尉強笑間看向自己,也不由得翹起嘴角,生硬一笑。

  「本打算昨日,便帶著阿強來探望。」

  「途中出了些變故,只得連夜接叔公進城,又多備了些禮數,這才敢登門拜訪。」

  此言一出,本還強作笑顏的張縣尉,當即下意識一正色。

  再怎麼窮苦出身,再怎麼被同僚排擠,張縣尉,也終究是一位陳年老吏。

  【前來探望】和【登門拜訪】的區別——兩個小輩來探望,與再加個老者來拜訪的區別,張縣尉還不至於分不清楚。

  意識到劉稷此來,並非是單純的聯絡感情,張縣尉也隨之拍了拍臉頰,試圖將酒氣驅散稍許。

  再坐直了身,笑看向對座的樊莊,略帶戲謔道:「老兄瞧?」

  「方才我問起,還說狗縣令不曾為難呢。」

  「瞎客套……」

  「——說來聽聽。」

  「究竟是何變故,竟是惹得劉少君,把樊老兄都請了來。」

  張縣尉話說的痛快,反倒是劉稷,一時不知該從何提起。

  ——過往這些年,與張縣尉雖偶有走動,劉稷卻從不知這四旬老漢,處境竟如此艱難。

  這巨大的落差,讓劉稷一時都有些拿捏不清,到底該不該按原計劃行事。

  最終,還是樊莊拍了板,趁著劉稷遲疑的功夫,將那份借調——哦不,委託修護軍械的文書,遞到了縣尉張寧面前。

  接過文書,只大致掃了一眼,張寧便抬眸望向劉稷,明顯是有些詫異。

  又低頭仔細看過一遍,才若有所思的再度抬頭。

  「若未生變故,劉少君和樊小子,本是要因此事來尋我吧?」

  「嗯,確算不得大事。」

  「莫說是樊老兄——便是劉少君,也不必為這點事親自走一趟。」


  「讓樊小子獨自取走便是了。」

  這話,就純粹是張寧在酒後吹牛了。

  ——如今漢室,吏治腐朽、爛到了根兒上是不假。

  但暫時,還只是爛了根。

  枝葉都還勉強立的住。

  具體來說,就是官場固然昏暗,官僚確實腐敗;

  但秩序還沒完全崩塌,該走的程序、該守的規矩——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起碼得勉強說的過去。

  便說這軍械調用。

  既然是小沛縣衙,將軍械修護一事委託給泗水亭,那作為泗水亭長的劉稷,是無論如何都要親自前去,簽字、畫押、走流程的。

  非但劉稷要去,作為武庫第一負責人的張寧,也必須親自到場。

  蓋有沛令官印的調用文書,也同樣不可或缺。

  倒是另外一句話,張寧說的半點沒錯。

  ——如果只是取軍械,劉稷昨日便會帶著樊強登門,根本不用等到今天,更不用請樊莊出馬。

  能讓劉稷如此大費周折的,必然是更為重大——大到需要打出樊莊這張人情牌、故友牌,並需要樊莊從中調和,搭點顏面進去的事。

  只是這件事,是否還應該讓張寧知曉……

  「四小子,直言不諱便是。」

  又一次,樊莊站了出來,在劉稷遲疑不定之際拍了板。

  話說出口,便目光複雜的看向張寧:「張老弟,也算是我認識多年的故人。」

  「靠得住。」

  「也不必一口一個『張縣尉』——喚一聲:張伯便是。」

  便見張寧不置可否的點下頭,靜靜等候起劉稷的下文。

  劉稷卻是猶豫的看向張寧,又欲言又止的轉頭看向樊莊。

  見樊莊一臉堅定之色,才終於不再遲疑,沉吟措辭許久,方悠悠道:「城外的太平妖道,張伯怎麼看?」

  冷不丁這麼一問,倒還真是把張寧給問住了,滿是不解的看了看樊莊。

  見樊莊不做反應,這才狐疑道:「又是施符,又是施咒,算是與人為善吧?」

  「就算符水不靈驗,也不至於說成『妖道』才是?」

  「難道,此輩假借符咒救民,實則巫蠱害民?」

  聽聞此言,知曉張寧不曾關注太平道,劉稷當即再問:「張伯可知,太平妖道以符水治疾為名,行施粥濟民之實?」

  這一下,搞得張寧愈發糊塗了。

  「那不更好?」

  「窮苦百姓有粥吃,不更是行善積德的好事?」

  「唔……」

  「少君,總不會是因律法之禁,便將此輩歸為妖道吧?」

  說著,張寧又再次看向樊莊:「再者說,就算此輩皆為『妖道』,與樊老兄、與少君何干?」

  「又於我這縣尉何干?」

  便見劉稷聞言,只莫名沉重的深吸一口氣。

  又最後看了樊莊一眼,確定樊莊真的點下頭,才鄭重其事的抬起頭,目光直勾勾凝視向張寧眼眸深處。

  「如果,他們是要反呢?」

  …

  「如果他們施粥濟民,是為了籠絡民心,糾集民眾。」

  「是為了與城中內應——如沛令、沛丞等裡應外合,破城肆虐。」

  「如此,是否便與我、與叔公、與泗水亭……」

  「——尤其是與張伯這個沛尉,有所關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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