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還能怎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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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喝著!」

  院落內,樹蔭下,四人圍坐一案。

  便見張縣尉單手抓起酒罈,倒上滿滿四碗,嘴上也不忘招呼著。

  不多時,被張縣尉稱作『二丫』的少女,又捧來兩疊干豆。

  張縣尉也不客套,抓起幾粒豆便丟進嘴裡,再拿起酒碗猛灌一口。

  「哈~」

  「舒坦!」

  一副毫不客套的爽直作態,倒惹得劉稷幾人相視一笑,最後一絲拘謹也隨之消散。

  各自拿起酒碗,飲酒的模樣卻是各有不同。

  ——樊強似是張縣尉的翻版,抓起碗便往嘴裡一倒!

  再大咧咧抹把嘴,一臉的肆意暢快。

  樊莊則是將碗送到嘴邊,先嗅了嗅酒香,而後略帶享受的嘬一口。

  再咂摸著嘴,回味著那辛辣甘冽,不舍的將酒碗放回桌案。

  至於劉稷,則是在拿起酒碗後,做了好一陣心理建設,才眼一閉、心一橫,囫圇灌下一口。

  旋即便是一陣輕咳,手虛握成拳擋在嘴前——顯然有些消受不能。

  「哈哈哈哈!」

  「少君這酒量,還得練吶,啊?」

  「不過頭一碗,這才哪到哪?」

  便見劉稷臉頰泛著紅,眼角噙著淚,止不住的輕咳間,卻沒忘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張縣尉…咳咳,海量……」

  「咳咳咳……」

  見劉稷這般模樣,張縣尉又是一陣暢笑,還伸手拍了拍劉稷的肩側。

  而後將頭轉向另一邊,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著樊強,蒲扇大的手掌握成拳,重重砸向樊強壯碩的胸前。

  「好小子,可是愈發壯實了!」

  「嘖,這身板兒,這黑臉兒……」

  話說一半,便似想起什麼般猛地一抬頭,望向對座的樊莊。

  「十五還是十六來著?」

  「可曾說了親?!」

  言罷,不等樊莊做出反應,便從桌案旁彈立而起,側身指向院角,正在灶頭忙活的二丫。

  「我女剛十四,也到了年紀!」

  毫無徵兆的轉折,頓時讓桌上三人齊齊一愣。

  而後,便是樊強騰地一下紅了臉,好在膚色黝黑,倒是不大瞧得出。

  劉稷則是在短暫驚愕後,將戲謔的目光投向樊強,擺明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至於樊莊,則是溫笑著側眸看向樊強,又憐愛的在樊強肩頭輕拍了拍。

  「娃兒若能瞧對眼,我倒是沒什麼好說。」

  「雖算不得什麼富貴人家,卻也有幾畝薄田,幾間草屋。」

  「一應媒聘、禮數,也都還拿的出。」

  聞言,本就臊的黑里透紅的樊強,終是紅了耳朵尖。

  就連院角忙活著的二丫,也是將手中的炊具一丟,羞的雙手捂臉,小跑著躲回了屋。

  院內自又是一陣暢笑,本就輕鬆的氛圍,也是愈發讓人愉悅起來。

  說笑過後,張縣尉便坐回案邊,目光再度向身旁的樊強投去,眼中說不盡的欣賞。

  「得。」

  「有樊老兄這句話,我心裡有譜了。」

  「往後得了閒,樊小子常來坐。」

  「有酒喝,有肉吃——少不了你小子的好處。」

  被張縣尉垂涎欲滴的目光盯著,又被言語『調戲』一番,樊強終是再也支撐不住,藉口要餵馬,便逃也似的出了院門。

  只是剛跨出門檻,竟又鬼使神差的回過身;

  貼到牆根,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從牆頭悄悄探出腦袋,偷偷看向二丫躲進去的屋門。

  恰好對上門縫內,正怯生生往外看的靈動雙眸——四目相對,二人皆是心頭一顫,慌不迭各自閃避。

  院外,樊強趕忙一縮脖子,緩緩轉過身,靠著院牆身子一軟,臊紅著臉傻樂起來。

  屋內,二丫迅速關上門,輕喘著將後背貼在門上,嘴角微微一翹,如羞似喜。


  在雙方長輩的言談說笑間,一顆比蜜糖還甜的種子,悄然在兩位小輩心中生了根。

  而在樊強『逃跑』後,張縣尉的注意力,自便轉移到了劉稷身上。

  ——好在這一回,倒不是給劉稷說親。

  而是拉過劉稷的手,和老夥計樊莊訴起了苦。

  「唉~」

  「老兄,有所不知。」

  「自打來了沛,做了這勞什子縣尉,弟這日子,那真真是全然沒了滋味。」

  「縣衙里,上是滿腦子腌臢的狗縣令,下是鼻孔朝天的豪強子弟。」

  「——偏我張某人,一介外鄉武夫,兩頭不靠!」

  「嘿……」

  …

  「這縣尉一做,便是十幾個年頭。」

  「整個沛縣,也就獨這麼一個劉少君,還願意搭理我這糙漢子。」

  「衙里沒事兒干,有事兒也不讓我干——平日裡,連個說話的人都尋不出。」

  「我能怎麼著?」

  「還不就是閒著、熬著,白吃那二百石的俸祿,權當混日子嘛……」

  說罷,張縣尉自嘲一笑,又抬起碗猛灌一通,合著胸中苦澀咽下。

  而在對座,聽聞張縣尉這一番苦訴,樊莊也是悠悠嘆息著,無奈搖了搖頭。

  「也是沒法子的事兒啊……」

  「我輩武夫,本就比不得士人金貴。」

  「非名門出身,能從邊牆撿回一條命,撈個縣尉做、得份皇糧吃,已然是了不得。」

  「就這日子,軍中不知多少人想要,都還沒那個本事?」

  聞言,張縣尉苦澀一笑。

  卻也還是爽朗的點下頭,又仰頭灌下一碗酒。

  「呼~」

  「是啊~」

  「咱窮苦出身,有這日子過,也該知足。」

  「——就是心裡頭不痛快。」

  「早知這般,不如當年便死在北牆,還能落個馬革裹屍,為國捐軀?」

  牢騷間,一句無心之語,卻意外觸動了樊莊心中,那段最痛苦的回憶。

  反應過來,張縣尉頓時一急,卻不止如何挽救,終還是欲言又止的噤了聲。

  原本還充斥著輕鬆、愉悅的氛圍,也隨之悄然沉了下去。

  感受著氛圍的沉悶,從入門便沒怎麼說話的劉稷,終是輕聲開了口。

  「方才,聽張縣尉說,賒酒……」

  如是一語,將二人各自從低沉的情緒中拉出,便見劉稷適時皺起眉,面露不解之色。

  「縣尉秩二百石,實俸二百一十六石。」

  「月俸十八石,錢糧各半——得米九石,錢五百。」

  「雖不算多,但只父女二人,當也夠花銷?」

  卻見張縣尉聞言,滿是不忿的嗤笑一聲。

  又含恨灌下一碗酒,才將酒碗重重磕在桌案之上。

  下意識便要破口大罵,卻終是強忍下來,喘了好幾口粗氣,才總算將怒火壓下。

  只是一開口,便仍是一句怨氣衝天的牢騷。

  「還不是那狗操的賣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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