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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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面上,救生艇像一片脆弱的樹葉,被從北風號這棵巨樹上吹落。但它剛剛落入海面便馬力全開,朝著十點鐘的方向急速前進。艇艏艱難地翹起,卻又在下一個浪頭砸下時,被重重地拍進水裡,濺起巨大的水花。

  駕駛救生艇的是船長。他的臉被濺起的海水抽打得生疼,眼睛只能眯成一條縫,死死盯住前方那片被探照燈勉強照亮的地獄般的海面。

  探照燈的光柱是他們在黑暗迷霧中唯一的指引。每一次爬上浪峰,他們都能短暫地看到那個目標——一個隨波逐流、幾乎靜止的微小光點。但下一秒他們又猛地扎進深深的波谷,視線被墨綠色的水牆完全阻斷,世界只剩下震耳欲聾的水聲和失重感。

  格倫發現船長每一步都做著無比正確的決定。探照燈是芬恩在操控,只有他才能將照明燈具玩弄到不差分毫;北風號上目前主事的,是大副勞爾,他的操船本領就連船長都自愧不如,此刻勞爾溫柔地掌控著北風號的船舵,不會讓它被大浪推到遠離阿圖卡的位置;而最令格倫滿意的,是救生艇出發前帶上了船長。

  船長的操縱堪稱藝術,簡直是一種基於本能的、與大海的瘋狂共舞。面對翻湧的巨浪,他不會直接迎頭撞過去,因為這樣會直接把小艇掀翻。他也不會從正後方接近,否則會失控地撞上落水的阿圖卡。

  他選擇偏開一個角度,利用浪的推力,像在玩滑板一樣小心翼翼地滑到目標的下風處。他不斷微調著方向,讓救生艇以一種艱難的「Z」形路線迂迴靠近,船體劇烈地傾斜著,隨時可能傾覆,但船長依然穩如老狗,那雙肌肉虬結的手臂緊握著方向盤一刻都不曾放鬆。

  終於,他們衝出一個浪谷,救生艇幾乎與阿圖卡的位置平行,只隔了十幾米。探照燈的照耀下,此刻的場景令人心碎:阿圖卡像一個被泡發的蒼白玩偶,頭部無力地後仰著,大部分身體浸在黑色的海水裡,或許是因為他瘦小又喜歡紮緊袖口的緣故,防水服沒有貼合他的身體,反而在兩者之間形成了一個癟癟的氣囊,讓他沒有沉入海里。不過此刻他的眼睛緊閉,幾綹濕冷的頭髮緊貼在他的臉上。他的臉色白里泛青,看起來像是個死人。

  「他肯定還活著,抓住他!」船長咆哮著,努力穩住艇身。

  納帕卡立刻探出大半個身子,手中拿著長長的救生鉤。企圖用救生鉤拉住阿圖卡的衣服,好把他拽到小艇邊上。

  但小艇在浪間劇烈起伏,他努力了好幾次,鉤子不是從阿圖卡身上滑開,就是差了那麼幾英寸探不到。又一次大浪襲來,小艇猛地抬升,差點把納帕卡自己也甩下去。

  「不行!還是有些遠!再近點!」納帕卡拽著救生艇的把手驚魂未定,剛才如果不是格倫眼疾手快,恐怕第二個落水的就是他了。

  船長咬緊牙關,冒險地將艇首再向里靠了半米。但大海不肯輕易放棄自己的祭品,接連不斷地浪潮海浪撞擊在救生艇上,形成的反推力很容易就將只能漂浮的阿圖卡推到更遠的地方。

  「這樣不行的!納帕卡,一會可抓緊我!」格倫眼見著阿圖卡越來越遠的身體,許久不動的腦子都在飛速旋轉。他對納帕卡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後,他便脫下衣服僅穿著一件救生衣就飛身一躍,跳進冰冷的海水當中!

  「格倫,格倫!你他媽的在幹什麼!」船長手裡握著方向盤無法動彈,眼睜睜地看著格倫躍進水裡,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血絲幾乎要溢出眼眶。

  他能來參與救援,是因為他是船長,他有責任把所有的船員安全地帶回家裡,但這裡格倫又格外不同,他是船長在最艱難時期結識的戰友,是他最優秀的下屬和夥伴,他知道格倫有一顆誠摯如金子一般的心,但從未想過,格倫可以為了世界的美好做到這種程度。

  冷......冰寒刺骨的海水像是無數把淬毒的鋼針瞬間刺穿了格倫的衣物和肌膚直達骨頭。讓他難受至極,一種從未感受過的冰冷讓他快要暈厥過去。

  格倫原本以為自己是比人類強大那麼一點的,畢竟他有一顆真正的矮人之魂。但是到了海水裡,這個錯誤的認知差點要了他的命。

  他跳進海里的瞬間,極度寒冷就讓他的喉部痙攣,他不由自主地想猛吸一口氣。幸好此時他還足夠清醒,腦袋沒有隨著身體沉到海里,否則他會直接吸入大量海水導致嗆溺。但即便如此,寒意依然凍結了他肺部的灼熱,化作一陣劇烈的咳嗽。

  眼前是一片渾濁、泛著幽綠泡沫的海水,他的視野里一片模糊,咸澀的海水刺痛了他的雙眼。他拼命蹬水,試圖浮出水面尋找那個隨波逐流的身影。

  每一次抬頭,都被劈頭蓋臉的浪濤砸回去,耳朵里灌滿了海水咆哮的轟鳴,冰冷正迅速抽走他四肢的力量,肌肉變得僵硬、沉重,每一次划水都像在拖著千斤巨石。


  「阿圖卡!」他試圖呼喊,聲音卻被一個浪頭狠狠拍碎在喉嚨里,只剩下一陣咕嚕嚕的氣泡。

  終於,在一個浪谷的短暫間隙,他看到了,大約就在幾米開外,那件橙色的防水服像一片無力的枯葉,在波峰浪谷間起伏、飄遠。昏迷的阿圖卡毫無意識,頭部無力地後仰,隨著波浪沉浮,每一次沉下都讓格倫的心臟驟停。

  他咬緊牙關,忽略幾乎要將牙齒都凍僵的寒意,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片橙色掙扎前行。在格倫的感覺里,海水都不再是液體,而是粘稠冰冷的膠質,緊緊纏繞著他的四肢,阻礙每一個動作。一股暗流忽地湧來,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將他猛地推向另一個方向,他奮力抵抗,把頭埋進海里,奮力朝正確的方向游著。

  距離在一點點艱難地縮短。五米、三米……格倫的手臂幾乎麻木,全憑一股意志力在機械地划水。又一個浪打來,他再次潛入水下避開鋒芒,他勇敢地睜開眼睛,借著北風號打過來的探照燈的光亮,他看到阿圖卡的身體像斷線的木偶一樣在幽暗的水中緩緩旋轉。

  他快速躥出水面,趁著露出水面的間隙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化為新的力量讓他踩在了浪花上,借著一股浪涌推送的勢頭,猛地向前一撲!

  他的指尖終於觸到了阿圖卡。他如同瀕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五指死死摳住一條不知道是哪裡的綁帶,另一隻手艱難地繞過去,箍住阿圖卡冰冷而癱軟的身體。觸手一片駭人的冰涼,幾乎感覺不到活人的溫度。

  「抓住了……我抓住你了……」格倫喘息著,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又冷又累。

  但這只不過是救援的第一步。危機並沒有解除,相反更加嚴重。阿圖卡完全沒有了動靜,格倫的氣力也消耗一空,兩個人的重量讓格倫完全沒辦法移動,甚至下沉的趨勢更加明顯。

  格倫必須用雙腿持續而費力地踩水,才能勉強將兩人的口鼻維持在水面之上。每一次的踩水都要消耗他不小的熱量和力氣。

  冰冷的海水貪婪地汲取著他體內最後的熱度,沉重的疲憊感如同鉛塊般墜著他的意識。他緊緊摟著昏迷的同伴,在無邊無際的、冰冷可怖的墨色海水中,憑藉著殘存的意志,艱難地漂浮著。

  他感覺到身體一陣持續的發熱,他明白這並不是真正在發熱,而是失溫症的表現,在海上的時候船長給他講述過這個有趣的知識:人在凍死前,中樞神經系統被抑制,體溫雖然在逐漸下降,但體溫調節中樞卻發出錯誤的信號,讓人感覺自己很熱。

  格倫甩了甩腦袋,丟掉了這個可怕的想法,但他依舊很累,他想靠在阿圖卡的身體上休息一會,哪怕只是打個盹,就一會兒......或在這裡被凍死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只是......這熱感持續的時間怎麼這麼長久呢?

  「這是……」格倫近乎停滯的大腦艱難地轉動,他清楚地感受著一絲如火苗一般的熱量在體內深處萌發,起初極其微弱,像灰燼深處一顆未被完全掐滅的火星,但隨即,那火星猛地爆開,化作一股熱流,衝破了冰冷的禁錮,沿著血管和經絡迅猛奔流,傳遞向四肢百骸!

  難以言喻的溫暖驅散了幾乎凍結的血液,僵硬麻木的肌肉重新變得柔軟而富有彈性。那刺骨錐心的寒意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開來,海水不再像是能奪命的冰刃,反而變得溫和起來。

  海水的觸感變得奇異而熟悉,不再是恐怖如冰冠堡壘般的嚴酷,倒像是春日雪化後,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溪流,清涼卻不刺骨,包裹著他,甚至帶來一絲奇異的清爽感。

  一股塵封已久幾乎被格倫遺忘的感覺甦醒了。

  血脈在低沉地轟鳴,像是在回應冰寒的挑釁。是的,矮人血脈中的古老恩賜——對嚴酷冰霜的天然抗性,在他生命之火即將被冰冷海水澆滅的最後一刻,這沉睡的力量終於被徹底激發,回應了他頑強的求生意志。

  冰霜抗性,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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