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自由
「嘎！」禿尾巴的渡鴉首領盤旋著發出一聲沙啞的嘶鳴，它狂怒地扇動著翅膀毫無畏懼地朝著紅尾鵟猛撲過來，完全沒有被它們狂野的衝鋒嚇退。
這聲鴉鳴好像是渡鴉們衝鋒的號角，幾十隻渡鴉調整著自己在空中的姿態，盤旋著縮成一張黑色的大網，陽光剛從雲層漏下一縷，就被這團活物截成碎金，烏泱泱一片朝著紅尾鵟撲來。
紅尾鵟鬆開染血的爪子，正想憑藉俯衝的余勢重新拔高，然而龐大的鴉群已如洶湧的潮水般將它們裹挾其中，烏鴉們狂叫著，四面八方都是拍打的黑翼，是尖利如鐵釘的鴉喙，是刮擦著羽毛的爪尖。
紅尾鵟引以為傲的速度在如此密集的擠壓下徹底喪失了施展空間，渡鴉們瘋狂地啄擊、抓撓，它們用身體衝撞，用喙撕扯它們堅韌的飛羽。
有兩隻鵟想沖開缺口，它們一左一右盡力扇動翅膀，好讓氣流重新掌控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它們尖叫著，凶性被徹底激發。翅膀猛地一收一展，強行在密不透風的包圍中撕開一道縫隙，它們斜斜的飛出，瞬間又抓住一隻撲得太近的烏鴉。爪尖深深陷入烏鴉的背部，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撕裂聲和渡鴉戛然而止的短促悲鳴，那隻烏鴉直挺挺地落在地上。
但鴉群的數量實在太多了。一隻渡鴉被撕碎的瞬間，又有更多的軀體填補上來，一隻渡鴉在飛翔中尖喙狠狠啄中了紅尾鵟的右翼關節，另一隻則用爪子撕扯它背部的羽毛。
紅尾鵟狂野地掙扎著，它翻滾著，用翅膀兇猛地拍擊，它在狹小的空間裡瘋狂地扭動、撕扯、蹬踹，每一次上揚，俯衝，都帶起一蓬黑羽和血雨。
但在成群的烏鴉壓制之下，它們的翅膀仿佛被溺在瀝青當中，一波波烏鴉纏繞著它們，讓它們暈頭轉向。很快，它們便分不清東南西北，只想找到這張大網的薄弱處逃離這裡。
右邊的鵟斜斜地俯衝下去，想甩開纏在身邊的渡鴉，但那道黑帶子仿佛活的鎖鏈，跟著它一起俯衝，而它們墜落的方向卻是朝著前院的灌木叢而去。
直到離地面只剩三米時，渡鴉群突然一鬨而散，那隻鵟收不住前沖的力道，狠狠撞在冬青做的花牆上面，「嘭」的一聲悶響後，花牆被鑿出來一個巨大的洞，炸開的血點裡混著褐色和紅色的羽毛。
「耶！你們拍到了嗎？就算只有最後那個片段，賣給BBC也能大賺一筆！」幾個守衛舉著手機狂拍。對講機里卻傳來監控室抓狂的聲音。
「前院怎麼回事！幾乎所有的攝像機全都出現了灰白色的斑點，甚至有一些還沾著羽毛！前院什麼都看不見了！」
「是鳥屎，夥計。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烏鴉和紅尾鵟打起來了。而我們的攝像機屬於被波及的那個倒霉蛋。」最懂烏鴉的那個守衛開口解釋，「現在前院就像是個戰場，滿地的羽毛，十幾隻烏鴉的屍體，甚至還有兩隻紅尾鵟的。不過我估計戰爭已經結束了，一般來說，烏鴉們是不會深追的.......」
守衛還在興致勃勃地科普著烏鴉與紅尾鵟的愛恨情仇，卻不料一道陰影從西面迎了上來。陰影極長極寬，以至於連太陽的光芒都被短暫地遮蔽住了。
「該死的.....是烏鴉！它們又回來了！」
兩隻羽毛凌亂的紅尾鵟在前面死命撲扇著翅膀，鴉群則嘎嘎叫著在後面肆意驅趕，那隻禿尾的渡鴉首領像是個牧羊人一般驅使著自己的「獵犬」在領地內肆意搜捕。
紅尾鵟飛到哪裡，哪裡便是一片腥風血雨。如果說前院在剛才只是像一片激烈交鋒的戰場，那麼現在，這裡倒像是被火炮犁過的大地。
地上已經落了厚厚一層灰黑色的羽毛，風一吹就貼著地面滾，像群破敗的小耗子，路燈、攝像機、崗亭乃至玻璃，全都渡上了一層灰白色的糞便。
而這依舊不是終點，因為那幾隻紅尾鵟被烏鴉趕著往保安室的方向過去了。
幾個守衛面面相覷，趕忙將手機收起，齊刷刷地往保安室跑，再不跑，他們要面對的恐怕就是一場屎到淋頭的洗禮了。
在冬青樹叢里藏著的船長抹了一把砸在身上的羽毛和鳥糞，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飛過的鴉群，扭頭看向同樣目瞪口呆的格倫。
「不要告訴我你之前的計劃就是這樣的，格倫。」
格倫眨巴了一下眼睛，卻罕見地撒起了謊：「對的，沒錯。如果早聽我的，恐怕我們在昨天晚上就已經跑出這裡了。承認吧，船長先生。我的腦子還是比你的好用那麼一點。」
船長早就過了那麼攀比能力的年齡，既然格倫嘴硬，那就任由他去吧。只要能從這裡逃出去，哪怕他說上帝是他爸爸，船長都要說倆人長得像。
「聰明的渡鴉先生給我們創造了這麼好的條件，我們可不能白白辜負。夥計，我們的苦難要在今天終結了。我們的自由也會在今天重啟開端。來吧，讓我們走最後一步，來吧，格倫，跑吧，跑起來！」這一刻，船長收起了自己的大大咧咧，他像是個真正的船長那樣鼓舞著格倫，讓他心潮澎湃。
格倫舔了舔略有些乾燥的嘴唇，他望著不遠處的圍牆，一種難以描述的激動浮在他的心頭，他扯了扯嗓子，悄然說了一句：「一切都結束了......」
他粗重的呼吸如同一隻破風箱，每一次吸氣都感覺到肋骨隱隱作痛，但是他明明沒有受傷。他的目光死死鎖住前面那堵灰色的圍牆。圍牆之內，是禁錮了他三個月零七天的牢籠——慘白的走廊、緊閉的病房門、永遠帶著審視和嘲弄的眼睛、電治療的抽搐……那些記憶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神經，讓他的身體不自覺顫抖，此刻卻被他用盡全身力氣壓制下去。
翻過去，翻過去就是盡頭。
他開始助跑，不顧一切地跑，粗糙的手指再次摳進磚縫冰冷的縫隙里，腳蹬著牆上微小的凸起。每一次向上的挪動，都讓他距離自由更近一步。汗水流進眼睛帶來一陣刺痛，他甩甩頭卻不敢停。他只能不顧一切地攀爬，好讓自由的夢不再破碎。
這堵牆，是他和那個地獄之間最後的也是最堅固的屏障。
終於，他的指尖觸碰到了牆頂粗糙的、帶著鐵鏽味的混凝土邊緣。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沉重的身體向上牽引，手肘撐住牆頂，胸膛重重壓在那冰冷的牆頭。
然後，他抬起了頭。
圍牆之外的世界，毫無遮擋地、洶湧澎湃地撞入他的眼帘。
眼前，是一片稀疏的荒野，稀疏的草莖隨風起伏，如大地沉穩的呼吸，一直蔓延至地平線盡頭。一條筆直的公路像一條自由的緞帶，安靜地伸向未知的、沒有鐵窗的遠方。花崗岩山的輪廓在金色陽光中沉默聳立，山脊線條鋒利如刀。
空氣那不再是消毒水和封閉空間裡渾濁的氣息。那是混合著泥土、野花和遠方森林氣息的、熾熱但無比清新的空氣。
他貪婪地吞咽著這自由的空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清洗被污濁浸泡了太久的肺腑，清洗著靈魂深處積攢的每一寸鏽蝕和絕望。
這裡像丹莫羅，像卡茲莫丹，像辛特蘭，像每個能讓他駐足的自由行走之地。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洪流猛地衝垮了他內心最後一道堤壩。
那不只是狂喜，那是一種更深沉、更洶湧、更令人戰慄的東西。
「自由……」這個在他心底默念了無數遍，幾乎快要失去意義的詞彙，此刻帶著沉甸甸的力量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死氣沉沉的如同巨大墓碑般的建築輪廓，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將身體翻過那被太陽烤得炙熱的牆頭，重重地、結結實實地落入了圍牆外鬆軟的泥土裡。
這聲鴉鳴好像是渡鴉們衝鋒的號角，幾十隻渡鴉調整著自己在空中的姿態，盤旋著縮成一張黑色的大網，陽光剛從雲層漏下一縷，就被這團活物截成碎金，烏泱泱一片朝著紅尾鵟撲來。
紅尾鵟鬆開染血的爪子，正想憑藉俯衝的余勢重新拔高，然而龐大的鴉群已如洶湧的潮水般將它們裹挾其中，烏鴉們狂叫著，四面八方都是拍打的黑翼，是尖利如鐵釘的鴉喙，是刮擦著羽毛的爪尖。
紅尾鵟引以為傲的速度在如此密集的擠壓下徹底喪失了施展空間，渡鴉們瘋狂地啄擊、抓撓，它們用身體衝撞，用喙撕扯它們堅韌的飛羽。
有兩隻鵟想沖開缺口，它們一左一右盡力扇動翅膀，好讓氣流重新掌控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它們尖叫著，凶性被徹底激發。翅膀猛地一收一展，強行在密不透風的包圍中撕開一道縫隙，它們斜斜的飛出，瞬間又抓住一隻撲得太近的烏鴉。爪尖深深陷入烏鴉的背部，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撕裂聲和渡鴉戛然而止的短促悲鳴，那隻烏鴉直挺挺地落在地上。
但鴉群的數量實在太多了。一隻渡鴉被撕碎的瞬間，又有更多的軀體填補上來，一隻渡鴉在飛翔中尖喙狠狠啄中了紅尾鵟的右翼關節，另一隻則用爪子撕扯它背部的羽毛。
紅尾鵟狂野地掙扎著，它翻滾著，用翅膀兇猛地拍擊，它在狹小的空間裡瘋狂地扭動、撕扯、蹬踹，每一次上揚，俯衝，都帶起一蓬黑羽和血雨。
但在成群的烏鴉壓制之下，它們的翅膀仿佛被溺在瀝青當中，一波波烏鴉纏繞著它們，讓它們暈頭轉向。很快，它們便分不清東南西北，只想找到這張大網的薄弱處逃離這裡。
右邊的鵟斜斜地俯衝下去，想甩開纏在身邊的渡鴉，但那道黑帶子仿佛活的鎖鏈，跟著它一起俯衝，而它們墜落的方向卻是朝著前院的灌木叢而去。
直到離地面只剩三米時，渡鴉群突然一鬨而散，那隻鵟收不住前沖的力道，狠狠撞在冬青做的花牆上面，「嘭」的一聲悶響後，花牆被鑿出來一個巨大的洞，炸開的血點裡混著褐色和紅色的羽毛。
「耶！你們拍到了嗎？就算只有最後那個片段，賣給BBC也能大賺一筆！」幾個守衛舉著手機狂拍。對講機里卻傳來監控室抓狂的聲音。
「前院怎麼回事！幾乎所有的攝像機全都出現了灰白色的斑點，甚至有一些還沾著羽毛！前院什麼都看不見了！」
「是鳥屎，夥計。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烏鴉和紅尾鵟打起來了。而我們的攝像機屬於被波及的那個倒霉蛋。」最懂烏鴉的那個守衛開口解釋，「現在前院就像是個戰場，滿地的羽毛，十幾隻烏鴉的屍體，甚至還有兩隻紅尾鵟的。不過我估計戰爭已經結束了，一般來說，烏鴉們是不會深追的.......」
守衛還在興致勃勃地科普著烏鴉與紅尾鵟的愛恨情仇，卻不料一道陰影從西面迎了上來。陰影極長極寬，以至於連太陽的光芒都被短暫地遮蔽住了。
「該死的.....是烏鴉！它們又回來了！」
兩隻羽毛凌亂的紅尾鵟在前面死命撲扇著翅膀，鴉群則嘎嘎叫著在後面肆意驅趕，那隻禿尾的渡鴉首領像是個牧羊人一般驅使著自己的「獵犬」在領地內肆意搜捕。
紅尾鵟飛到哪裡，哪裡便是一片腥風血雨。如果說前院在剛才只是像一片激烈交鋒的戰場，那麼現在，這裡倒像是被火炮犁過的大地。
地上已經落了厚厚一層灰黑色的羽毛，風一吹就貼著地面滾，像群破敗的小耗子，路燈、攝像機、崗亭乃至玻璃，全都渡上了一層灰白色的糞便。
而這依舊不是終點，因為那幾隻紅尾鵟被烏鴉趕著往保安室的方向過去了。
幾個守衛面面相覷，趕忙將手機收起，齊刷刷地往保安室跑，再不跑，他們要面對的恐怕就是一場屎到淋頭的洗禮了。
在冬青樹叢里藏著的船長抹了一把砸在身上的羽毛和鳥糞，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飛過的鴉群，扭頭看向同樣目瞪口呆的格倫。
「不要告訴我你之前的計劃就是這樣的，格倫。」
格倫眨巴了一下眼睛，卻罕見地撒起了謊：「對的，沒錯。如果早聽我的，恐怕我們在昨天晚上就已經跑出這裡了。承認吧，船長先生。我的腦子還是比你的好用那麼一點。」
船長早就過了那麼攀比能力的年齡，既然格倫嘴硬，那就任由他去吧。只要能從這裡逃出去，哪怕他說上帝是他爸爸，船長都要說倆人長得像。
「聰明的渡鴉先生給我們創造了這麼好的條件，我們可不能白白辜負。夥計，我們的苦難要在今天終結了。我們的自由也會在今天重啟開端。來吧，讓我們走最後一步，來吧，格倫，跑吧，跑起來！」這一刻，船長收起了自己的大大咧咧，他像是個真正的船長那樣鼓舞著格倫，讓他心潮澎湃。
格倫舔了舔略有些乾燥的嘴唇，他望著不遠處的圍牆，一種難以描述的激動浮在他的心頭，他扯了扯嗓子，悄然說了一句：「一切都結束了......」
他粗重的呼吸如同一隻破風箱，每一次吸氣都感覺到肋骨隱隱作痛，但是他明明沒有受傷。他的目光死死鎖住前面那堵灰色的圍牆。圍牆之內，是禁錮了他三個月零七天的牢籠——慘白的走廊、緊閉的病房門、永遠帶著審視和嘲弄的眼睛、電治療的抽搐……那些記憶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神經，讓他的身體不自覺顫抖，此刻卻被他用盡全身力氣壓制下去。
翻過去，翻過去就是盡頭。
他開始助跑，不顧一切地跑，粗糙的手指再次摳進磚縫冰冷的縫隙里，腳蹬著牆上微小的凸起。每一次向上的挪動，都讓他距離自由更近一步。汗水流進眼睛帶來一陣刺痛，他甩甩頭卻不敢停。他只能不顧一切地攀爬，好讓自由的夢不再破碎。
這堵牆，是他和那個地獄之間最後的也是最堅固的屏障。
終於，他的指尖觸碰到了牆頂粗糙的、帶著鐵鏽味的混凝土邊緣。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沉重的身體向上牽引，手肘撐住牆頂，胸膛重重壓在那冰冷的牆頭。
然後，他抬起了頭。
圍牆之外的世界，毫無遮擋地、洶湧澎湃地撞入他的眼帘。
眼前，是一片稀疏的荒野，稀疏的草莖隨風起伏，如大地沉穩的呼吸，一直蔓延至地平線盡頭。一條筆直的公路像一條自由的緞帶，安靜地伸向未知的、沒有鐵窗的遠方。花崗岩山的輪廓在金色陽光中沉默聳立，山脊線條鋒利如刀。
空氣那不再是消毒水和封閉空間裡渾濁的氣息。那是混合著泥土、野花和遠方森林氣息的、熾熱但無比清新的空氣。
他貪婪地吞咽著這自由的空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清洗被污濁浸泡了太久的肺腑，清洗著靈魂深處積攢的每一寸鏽蝕和絕望。
這裡像丹莫羅，像卡茲莫丹，像辛特蘭，像每個能讓他駐足的自由行走之地。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洪流猛地衝垮了他內心最後一道堤壩。
那不只是狂喜，那是一種更深沉、更洶湧、更令人戰慄的東西。
「自由……」這個在他心底默念了無數遍，幾乎快要失去意義的詞彙，此刻帶著沉甸甸的力量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死氣沉沉的如同巨大墓碑般的建築輪廓，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將身體翻過那被太陽烤得炙熱的牆頭，重重地、結結實實地落入了圍牆外鬆軟的泥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