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似曾相識的雨
大雨傾盆。
獰亮的電蛇在鉛灰色的雲層中一閃而沒，緊接著一聲暴雷便像是在耳邊炸響，震得人有種直抵天靈蓋的顫慄。
足球場上車轍交錯，草皮被翻得支離破碎，泥濘四濺。操場上熱鬧得像是趕集，車停得橫七豎八，應急燈閃著繚亂的黃光，每個人都死摁喇叭，大聲喊自己孩子的名字。
原本私家車不准進校園，但是如此險惡的天氣，家長都擔心自己的孩子被淋著，幾個人強行把鐵門推開，所有的車像是一窩蜂得湧進來。瓢潑大雨中，學生們找不到自家的車，沒頭蒼蠅一樣亂轉。
路明非默默地坐在窗邊，托著腮，看著仕蘭中學天藍色的旗幟在風雨中急顫。
早上聽那位代理班主任的姜老師說，今天會是一場罕見的暴雨天，為了大家的安全考慮，在放學後必須儘快回家，到家了也必須讓家長向她發條通知的簡訊，好讓她知曉每個同學的情況。
但路明非對於這樣的天氣早就有所預料，再加上現在的他與嬸嬸一家已經斷了聯繫，所以他只是望著校園裡亂成一鍋粥的景象，心裡毫無波瀾。
不過說實在的，路明非其實很討厭這樣的陰鬱天氣。
不管是那名為「蒲公英」的颱風席捲這座城市的一年，還是兩年前他突然生起重病的那天，他的記憶里總是伴隨著這般飄搖的風雨，似乎每一次他的厄運總是逃不開滂沱的大雨。
因此，望著窗外那似乎永無止境的風雨，路明非的心情總有種莫名的沉重。
現在已經是下午放學的時刻，可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很深的雨夜。班裡的絕大部分人都已經走光了，只剩下寥寥少數學生在教室里等待著家長接送。
而最讓路明非在意的蘇曉檣也已經離開了，她的父親老早就讓家裡僱傭的管家在校園外面等候，因此蘇曉檣可以說是全校最先離校的那一批人之一。
關於前天下午自己救下蘇曉檣的那件事，路明非很想好好聽一聽在蘇曉檣的記憶里自己究竟是做了些什麼，也許她提供的細節越多，路明非恢復記憶的可能性就越大。
然而奈何今天路明非根本沒有開口詢問的機會。
一是因為在學校里學生太多，再加上暴雨天氣，這種事情路明非實在不好意思再問出口。
二是因為蘇曉檣對於明天將要和路明非兩人一起逛街這件事格外在意，光是暗地裡警告路明非「明天的逛街你絕對不能忘記了，否則百分百有你好看！」之類的話就說了不下五次，搞得路明非也跟著緊張起來了。
只是一次逛街買點東西而已，要不要這麼大張旗鼓啊？
早知道路明非就死活不答應蘇曉檣的要求了，他打破腦袋都想不出蘇曉檣為什麼這麼在意這件事的理由。
除去蘇曉檣的事情外，關於和夏彌之間的關係也讓路明非感到頭疼。
今天早上離開的時候，雖然夏彌還是和昨天清晨一樣在床上睡著，但路明非卻覺得兩人間那冰冷的氣氛並沒有因此而好轉多少。
即便有著夏彌專門為路明非準備的酸奶和紙條緩和了那僵硬的氛圍，可路明非還是能夠感受出夏彌身上總帶有著一股令他說不清的情緒。
再加上自己身上那古怪的、絕不符合常理的情況，儘管路明非再不願意去思考更深的東西，可他還是能夠隱隱約約地察覺到，自己好像與別的人在某些地方存在著巨大的差異。
只是，那究竟會是什麼？
他的未來，難道要在一團詭譎的陰雲中度過麼？
一時間，路明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甚至，路明非已經有了離開夏彌家的念頭。
因為和夏彌意外地合得來，因為從來沒有人像夏彌對他這樣好過，所以他不想看見最後是自身的原因而破壞了夏彌的生活，否則，他餘下的一生里都必然將在無窮無盡的愧疚中度過。
無論是昨夜與蘇曉檣父親通電話時，路明非突然產生的那種無法抑制的憤怒，還是他做夢時產生的那種狂躁的、像是要撕裂一切的衝動，這些情緒對於路明非而言都顯得極度陌生。
直到現在，路明非也會由於這些情緒而感到無比的恐懼。
因為，當它們在路明非的心中猶如烈火般燃燒起來的時候，路明非內心深處的自我也像是在被火焰灼燒著，而另一部分完全陌生的自己就會將原本的他徹底代替。
他根本無法掌控那種可怕的欲望。
每當路明非一想起那種憤怒與衝動時，他都不由得心驚膽戰，仿佛靈魂都要因此而迷失。
路明非望著窗外灰暗的天空，忍不住發出一聲重重的嘆息。
或許，一個人，才是他永遠的歸宿。
「路明非，怎麼又悶悶不樂的啦？」
前桌忽然傳來柳淼淼的聲音。
路明非回過神來，他詫異地轉起頭來：「柳淼淼？你還沒有走啊？我記得你剛剛不是離開教室了麼？」
「別說啦，我家裡的司機在半路上堵了很久，我只好在學校里等到現在。剛剛我只是去找老師問問題了而已。」
柳淼淼無奈地拉開椅子坐下，「倒是你，你打算多久回去？外面下這麼大的雨，你這麼晚回去會不會不太方便？」
「這周輪到我做值日，我打算還是和昨天一樣，做完值日再回去。」
路明非擺擺手，「而且我帶傘了，不用擔心。」
「這種天氣還要做值日嗎？」
柳淼淼驚訝地看著路明非，「我記得姜老師今天課上不是說做值日的同學可以暫時休息一次麼？」
「我不是很在意這些。」
路明非笑了笑，「更何況我又不是很忙，沒什麼事做，做做值日也無所謂的。」
「是這樣啊……」
柳淼淼點點頭，她把目光投向風雨交加的窗外，此時校園裡的車輛大部分都已經離開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樣的場面像是在哪裡見過。」
「下雨嘛，家長們都很擔心自己的孩子，遇到這種亂糟糟的情況是在所難免的。」
路明非心裡一動，他也跟隨著柳淼淼的目光看向窗外，然後輕輕地說道。
其實不止是柳淼淼，對於路明非來說，這樣的場景他竟然也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就像是這場雨於他而言……
似曾相識。
不過下一秒，路明非像是想到了什麼，他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噢對了……這周末的鋼琴演出，加油。」
柳淼淼一怔，然後也對著路明非笑了笑：「好的，我會加油的。」
稍微頓了頓，柳淼淼又輕聲補充了一句：「謝謝你，路明非。」
「嗡……」
忽地，柳淼淼的手機振動了幾下。她看了看，發現是自己司機發來的簡訊，上面顯示他一分鐘後就要到達仕蘭中學，讓柳淼淼做好準備。
「我家的車也快到了。路明非，你也早點回去哦！下周再見啦。」
「好，拜拜。」
柳淼淼的東西早就已經收拾好了，所以她很快就提起了包。不過她並沒有第一時間就離開，而是從包里抓出了一把小巧的糖果整齊地放在路明非的桌上。
「這些糖你就拿回去吧，周末無聊的時候可以吃一吃。」柳淼淼這才朝路明非揮了揮手。
「一定會吃的。」
路明非也揮著手。
等到柳淼淼離開後，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了路明非一個人。他把柳淼淼送給他的那些糖挨個裝進書包里，打算稍微打掃一下教室就回去了。
「現在感覺很晚了啊。」
路明非輕聲喃喃著。
本來路明非是沒有這樣的感覺的，可昨天夏彌接他時說過的話不由自主地在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來，於是他下意識抬頭望向了教室正中的掛鍾，想要看看現在的時間是多久了。
但他忽然一愣。
因為直到這時，路明非才在詫異中發現，那懸掛在牆上的時鐘……
不知何時，它的指針已經停止了轉動。
獰亮的電蛇在鉛灰色的雲層中一閃而沒，緊接著一聲暴雷便像是在耳邊炸響，震得人有種直抵天靈蓋的顫慄。
足球場上車轍交錯，草皮被翻得支離破碎，泥濘四濺。操場上熱鬧得像是趕集，車停得橫七豎八，應急燈閃著繚亂的黃光，每個人都死摁喇叭，大聲喊自己孩子的名字。
原本私家車不准進校園，但是如此險惡的天氣，家長都擔心自己的孩子被淋著，幾個人強行把鐵門推開，所有的車像是一窩蜂得湧進來。瓢潑大雨中，學生們找不到自家的車，沒頭蒼蠅一樣亂轉。
路明非默默地坐在窗邊，托著腮，看著仕蘭中學天藍色的旗幟在風雨中急顫。
早上聽那位代理班主任的姜老師說，今天會是一場罕見的暴雨天，為了大家的安全考慮，在放學後必須儘快回家，到家了也必須讓家長向她發條通知的簡訊，好讓她知曉每個同學的情況。
但路明非對於這樣的天氣早就有所預料，再加上現在的他與嬸嬸一家已經斷了聯繫，所以他只是望著校園裡亂成一鍋粥的景象，心裡毫無波瀾。
不過說實在的，路明非其實很討厭這樣的陰鬱天氣。
不管是那名為「蒲公英」的颱風席捲這座城市的一年，還是兩年前他突然生起重病的那天，他的記憶里總是伴隨著這般飄搖的風雨，似乎每一次他的厄運總是逃不開滂沱的大雨。
因此，望著窗外那似乎永無止境的風雨，路明非的心情總有種莫名的沉重。
現在已經是下午放學的時刻，可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很深的雨夜。班裡的絕大部分人都已經走光了，只剩下寥寥少數學生在教室里等待著家長接送。
而最讓路明非在意的蘇曉檣也已經離開了，她的父親老早就讓家裡僱傭的管家在校園外面等候，因此蘇曉檣可以說是全校最先離校的那一批人之一。
關於前天下午自己救下蘇曉檣的那件事，路明非很想好好聽一聽在蘇曉檣的記憶里自己究竟是做了些什麼，也許她提供的細節越多，路明非恢復記憶的可能性就越大。
然而奈何今天路明非根本沒有開口詢問的機會。
一是因為在學校里學生太多，再加上暴雨天氣，這種事情路明非實在不好意思再問出口。
二是因為蘇曉檣對於明天將要和路明非兩人一起逛街這件事格外在意，光是暗地裡警告路明非「明天的逛街你絕對不能忘記了，否則百分百有你好看！」之類的話就說了不下五次，搞得路明非也跟著緊張起來了。
只是一次逛街買點東西而已，要不要這麼大張旗鼓啊？
早知道路明非就死活不答應蘇曉檣的要求了，他打破腦袋都想不出蘇曉檣為什麼這麼在意這件事的理由。
除去蘇曉檣的事情外，關於和夏彌之間的關係也讓路明非感到頭疼。
今天早上離開的時候，雖然夏彌還是和昨天清晨一樣在床上睡著，但路明非卻覺得兩人間那冰冷的氣氛並沒有因此而好轉多少。
即便有著夏彌專門為路明非準備的酸奶和紙條緩和了那僵硬的氛圍，可路明非還是能夠感受出夏彌身上總帶有著一股令他說不清的情緒。
再加上自己身上那古怪的、絕不符合常理的情況，儘管路明非再不願意去思考更深的東西，可他還是能夠隱隱約約地察覺到，自己好像與別的人在某些地方存在著巨大的差異。
只是，那究竟會是什麼？
他的未來，難道要在一團詭譎的陰雲中度過麼？
一時間，路明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甚至，路明非已經有了離開夏彌家的念頭。
因為和夏彌意外地合得來，因為從來沒有人像夏彌對他這樣好過，所以他不想看見最後是自身的原因而破壞了夏彌的生活，否則，他餘下的一生里都必然將在無窮無盡的愧疚中度過。
無論是昨夜與蘇曉檣父親通電話時，路明非突然產生的那種無法抑制的憤怒，還是他做夢時產生的那種狂躁的、像是要撕裂一切的衝動，這些情緒對於路明非而言都顯得極度陌生。
直到現在，路明非也會由於這些情緒而感到無比的恐懼。
因為，當它們在路明非的心中猶如烈火般燃燒起來的時候，路明非內心深處的自我也像是在被火焰灼燒著，而另一部分完全陌生的自己就會將原本的他徹底代替。
他根本無法掌控那種可怕的欲望。
每當路明非一想起那種憤怒與衝動時，他都不由得心驚膽戰，仿佛靈魂都要因此而迷失。
路明非望著窗外灰暗的天空，忍不住發出一聲重重的嘆息。
或許，一個人，才是他永遠的歸宿。
「路明非，怎麼又悶悶不樂的啦？」
前桌忽然傳來柳淼淼的聲音。
路明非回過神來，他詫異地轉起頭來：「柳淼淼？你還沒有走啊？我記得你剛剛不是離開教室了麼？」
「別說啦，我家裡的司機在半路上堵了很久，我只好在學校里等到現在。剛剛我只是去找老師問問題了而已。」
柳淼淼無奈地拉開椅子坐下，「倒是你，你打算多久回去？外面下這麼大的雨，你這麼晚回去會不會不太方便？」
「這周輪到我做值日，我打算還是和昨天一樣，做完值日再回去。」
路明非擺擺手，「而且我帶傘了，不用擔心。」
「這種天氣還要做值日嗎？」
柳淼淼驚訝地看著路明非，「我記得姜老師今天課上不是說做值日的同學可以暫時休息一次麼？」
「我不是很在意這些。」
路明非笑了笑，「更何況我又不是很忙，沒什麼事做，做做值日也無所謂的。」
「是這樣啊……」
柳淼淼點點頭，她把目光投向風雨交加的窗外，此時校園裡的車輛大部分都已經離開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樣的場面像是在哪裡見過。」
「下雨嘛，家長們都很擔心自己的孩子，遇到這種亂糟糟的情況是在所難免的。」
路明非心裡一動，他也跟隨著柳淼淼的目光看向窗外，然後輕輕地說道。
其實不止是柳淼淼，對於路明非來說，這樣的場景他竟然也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就像是這場雨於他而言……
似曾相識。
不過下一秒，路明非像是想到了什麼，他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噢對了……這周末的鋼琴演出，加油。」
柳淼淼一怔，然後也對著路明非笑了笑：「好的，我會加油的。」
稍微頓了頓，柳淼淼又輕聲補充了一句：「謝謝你，路明非。」
「嗡……」
忽地，柳淼淼的手機振動了幾下。她看了看，發現是自己司機發來的簡訊，上面顯示他一分鐘後就要到達仕蘭中學，讓柳淼淼做好準備。
「我家的車也快到了。路明非，你也早點回去哦！下周再見啦。」
「好，拜拜。」
柳淼淼的東西早就已經收拾好了，所以她很快就提起了包。不過她並沒有第一時間就離開，而是從包里抓出了一把小巧的糖果整齊地放在路明非的桌上。
「這些糖你就拿回去吧，周末無聊的時候可以吃一吃。」柳淼淼這才朝路明非揮了揮手。
「一定會吃的。」
路明非也揮著手。
等到柳淼淼離開後，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了路明非一個人。他把柳淼淼送給他的那些糖挨個裝進書包里，打算稍微打掃一下教室就回去了。
「現在感覺很晚了啊。」
路明非輕聲喃喃著。
本來路明非是沒有這樣的感覺的，可昨天夏彌接他時說過的話不由自主地在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來，於是他下意識抬頭望向了教室正中的掛鍾，想要看看現在的時間是多久了。
但他忽然一愣。
因為直到這時，路明非才在詫異中發現，那懸掛在牆上的時鐘……
不知何時，它的指針已經停止了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