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日奸獻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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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這幾日的折騰,犬上三田耜終於清醒了過來。

  他躺在四方館的榻上,渾身酸痛,頭疼欲裂,可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想明白了——這一切,都是故意的。那些所謂的「參觀軍營」、「學習禮儀」、「品嘗美食」,全都是故意折騰他們的。那個叫冠軍侯的男人,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

  可為什麼呢?

  他翻來覆去地想,卻怎麼也想不明白。

  他們倭國使團,從踏上大唐的土地那一刻起,就小心翼翼,畢恭畢敬。見人就鞠躬,說話就賠笑,送禮送得手軟,跪舔跪得膝蓋都磨破了皮。他們對冠軍侯的崇拜,更是發自肺腑——那畫像,那香案,那天天跪拜的虔誠,哪個不是真心實意?

  可對方為什麼要這樣對他們?

  他百思不得其解。

  氣憤嗎?

  當然氣憤。

  他堂堂倭國使節,在國內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何曾受過這種屈辱?被人當成猴子一樣耍,被人折騰得死去活來,換誰誰能不氣?

  他想去找對方理論。

  可剛一升起這個念頭,那點可憐的勇氣就熄滅了。

  理論?拿什麼理論?對方是大唐的冠軍侯,手握兵權,位極人臣,動動手指就能捏死他們。他們這些遠道而來的倭國人,在人家的地盤上,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他嘆了口氣,癱在榻上,望著頭頂的承塵發呆。

  怎麼辦?

  繼續這樣下去,他們倭國使團,怕是真的要全軍覆沒了。兩百多人,如今只剩下不到五十。剩下的這些人,也是個個帶傷,人人帶病,士氣低落到了極點。再來幾天這樣的「特殊關照」,怕是全都要交代在這兒。

  他必須想出辦法。

  他想了很久很久。

  從傍晚想到深夜,從深夜想到凌晨。炭火燒盡了,屋裡冷得像冰窖,他也顧不上。他就那麼躺著,睜著眼,翻來覆去地想著那個問題——怎麼辦?

  終於,在天快亮的時候,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去給冠軍侯當狗。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給人當狗?那可是奇恥大辱!堂堂倭國使節,怎麼能……

  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這似乎也沒什麼。

  給強者當狗,在他們倭國,從來都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他們那個島國,自古以來就是強者為尊。誰強,誰就是老大;誰強,誰就值得跪舔。他們跪舔過大和朝廷,跪舔過地方豪強,跪舔過那些從大陸渡海而來的「渡來人」。只要對方夠強,跪舔就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

  冠軍侯強不強?

  當然強。

  那是大唐最年輕的侯爵,是戰功赫赫的名將,是連大唐皇帝都要倚重的重臣。這樣的人,值得跪舔。

  給他當狗,不丟人。

  甚至,還有點光榮。

  犬上三田耜越想,越覺得這個辦法可行。可很快,他又擔心起來——就算他想當狗,對方會收嗎?萬一人家嫌棄他這條狗太瘦,太醜,太沒用,一腳踢開,那該怎麼辦?

  他煎熬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終於下了決心。

  不管收不收,總要去試試。不試,就是等死;試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掙扎著從榻上爬起來,穿好衣服,拖著病體,向冠軍侯府走去。

  雪下得很大。

  紛紛揚揚,鋪天蓋地,將整座長安城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街上的積雪已經沒過腳踝,踩上去咯吱咯吱作響,每一步都很艱難。犬上三田耜裹緊了身上那件單薄的袍子,頂著風雪,一步一步向前走。寒風如刀,割在臉上,疼得他直抽冷氣,可他不敢停下。

  半個時辰後,他終於站在了冠軍侯府門前。

  那朱紅色的大門,高大巍峨,透著說不出的威嚴。門前的石獅子,張牙舞爪,威風凜凜,仿佛隨時會撲過來咬人。門楣上那塊匾額,黑底金字,寫著四個大字——冠軍侯府,筆力雄健,氣勢磅礴。

  犬上三田耜站在門前,看著那道緊閉的大門,心中湧起一陣畏懼。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上前叩響了門環。


  「咚、咚、咚。」

  敲門聲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微弱。

  片刻後,門房打開一道縫,探出半個腦袋。那是一個年輕的門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皺起眉頭:「你是誰?」

  犬上三田耜連忙躬身行禮,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在下……在下是倭國使節犬上三田耜,求見冠軍侯,煩請通報一聲。」

  門子看著他這副狼狽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屑:「等著。」

  說完,門又關上了。

  犬上三田耜站在門外,等著。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頭上,肩上,身上,很快就積了厚厚一層。他的袍子早就濕透了,貼在身上,冰冷刺骨。他的嘴唇凍得發紫,手腳僵硬得幾乎失去知覺。可他不敢動,不敢走,甚至不敢跺跺腳取暖。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如同一尊雪人。

  半個時辰。

  整整半個時辰。

  就在他快要凍僵的時候,門終於再次打開了。

  那個門子探出頭來,淡淡道:「進來吧。侯爺在書房等你。」

  犬上三田耜如蒙大赦,連忙邁步走進府中。

  府內,別有洞天。

  亭台樓閣,曲徑迴廊,雖然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卻依舊能看出往日的精緻與氣派。犬上三田耜顧不上欣賞,跟在門子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里走去。

  穿過幾道迴廊,終於來到一間書房門前。

  門子停下腳步,指了指裡面:「進去吧。侯爺在裡面。」

  犬上三田耜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李毅坐在書案後,手中捧著一卷書,正在翻閱。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了犬上三田耜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看書,仿佛進來的只是一隻無關緊要的螞蟻。

  犬上三田耜站在門口,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等了片刻,見李毅沒有搭理他的意思,終於咬了咬牙,走上前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整個人匍匐下去,額頭緊緊貼著地面。

  那姿勢,卑微到了極點。

  「侯爺……小人……小人來向侯爺請罪。」

  他的聲音顫抖著,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寒冷。

  李毅依舊沒有抬頭,只是淡淡道:「請罪?你有什麼罪?」

  犬上三田耜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聲音顫抖得更加厲害:

  「小人……小人不知哪裡得罪了侯爺,讓侯爺如此……如此對待。小人該死,小人該死。可小人真的不知道啊,求侯爺明示。只要侯爺說出來,小人一定改,一定改!」

  李毅終於放下書,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犬上三田耜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一種看螻蟻的眼神。

  「你沒有得罪本侯。」

  犬上三田耜愣住了。沒有得罪?那為什麼要這樣對他們?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和不解。

  李毅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嘲諷,有不屑,也有幾分玩味:

  「本侯只是不喜歡你們,僅此而已。」

  不喜歡?

  就這麼簡單?

  犬上三田耜只覺得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透心涼。

  他咬了咬牙,又匍匐下去,額頭貼地,聲音更加卑微:

  「侯爺,小人……小人願意給侯爺當牛做馬,給侯爺當狗。只要侯爺願意收留,小人這條命,就是侯爺的。侯爺讓小人往東,小人絕不往西;侯爺讓小人死,小人絕不活。求侯爺……求侯爺給小人一個機會。」

  李毅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的神色。

  這個倭國人,倒是比他想像的要「聰明」。知道硬碰硬不行,就直接跪下當狗。這份能屈能伸的本事,倒是讓人刮目相看。

  可刮目相看歸刮目相看,他李毅,也不是什麼狗都要的。

  他冷笑一聲,淡淡道:「給本侯當狗?想給本侯當狗的人多了去了,你算什麼東西?」

  犬上三田耜身子一顫,額頭貼得更低了,幾乎要嵌進地磚里。他知道,這是關鍵時刻。如果不能打動對方,他這條命,怕是真要交代在這兒了。


  他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卷泛黃的紙,被油紙包裹著,保存得很仔細。他雙手捧著,高高舉起,聲音顫抖卻清晰:

  「侯爺,小人……小人有東西獻給侯爺。」

  李毅微微一怔,示意親衛接過來。

  親衛接過那捲紙,打開,鋪在李毅面前的書案上。

  那是一張圖。

  一張手繪的地形圖。

  圖上標註著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道路港口,密密麻麻,極為詳細。圖的右上角,寫著三個字——倭國圖。

  李毅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

  他仔細看著那張圖,從北到南,從東到西,一處一處地看。圖上標註得很清楚,哪裡是山脈,哪裡是平原,哪裡是河流,哪裡是港口。哪些地方產糧,哪些地方產鐵,哪些地方有溫泉,哪些地方有良港。還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城池,那些錯綜複雜的道路,那些重要的關隘和渡口。

  這是一份極有價值的軍事情報。

  犬上三田耜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李毅的表情。見他目光專注,眉頭微微舒展,心中不由得一喜。

  「侯爺,」他連忙解釋道,「這是小人這些年在倭國四處遊歷,親手繪製的地圖。上面的每一處山川,每一條道路,都是小人親眼所見,親腳所走。小人還標註了各地的物產、人口、兵力,還有那些豪強之間的關係。小人知道,侯爺一定用得上。」

  李毅抬起頭,看著他。

  那目光,比方才柔和了許多。

  「還有呢?」

  犬上三田耜心中一喜,連忙又道:「還有!小人還知道倭國朝廷的內幕,知道那些大臣們的秘密,知道那些豪強的把柄。小人願意把這些,都告訴侯爺。只要侯爺需要,小人什麼都說。」

  李毅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真誠了許多。

  「不錯。你這條狗,本侯收了。」

  犬上三田耜大喜過望,連連叩首,額頭磕在地上,咚咚作響,磕得通紅一片:

  「多謝侯爺!多謝侯爺!小人一定盡心竭力,為侯爺效犬馬之勞!」

  李毅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

  犬上三田耜這才敢站起身,垂手而立,臉上滿是討好的笑容。

  李毅看著那張圖,沉吟了片刻,緩緩道:

  「你這圖,畫得不錯。不過,光有圖還不夠。本侯需要更詳細的情報——倭國朝廷的構成,各大豪強的勢力,軍隊的部署,還有那些港口的情況。你,能弄到嗎?」

  犬上三田耜連連點頭:「能!能!小人一定想辦法弄到!侯爺放心!」

  李毅點了點頭,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回去準備一下,明天本侯帶你進宮,面見陛下。」

  犬上三田耜愣住了。

  進宮?

  面見陛下?

  這是……這是要讓他做更大的事?

  他心中狂喜,卻又有些忐忑。他小心翼翼地問:「侯爺,陛下的意思是……」

  李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卻讓他心中一凜:

  「陛下的意思,你不必問。你只需要知道,從今往後,你聽本侯的。本侯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懂了嗎?」

  犬上三田耜連連點頭:「懂!懂!小人明白!」

  李毅揮了揮手:「下去吧。」

  犬上三田耜躬身行禮,倒退著退出書房。

  出了書房,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可他的臉上,卻滿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這條命,保住了。

  而且,說不定,還能飛黃騰達。

  書房內,李毅坐在書案後,望著那張倭國地圖,久久不語。

  他的臉上,那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索。

  犬上三田耜這個日奸,他收了。

  不是因為缺狗,而是因為他有用。


  他留著這條狗,是為了更大的計劃。

  亡國滅種。

  這四個字,在他心中迴蕩。

  他知道,這個計劃太大了,大到需要李世民的支持,需要大唐傾盡國力。他也知道,這個計劃太瘋狂了,瘋狂到可能會被所有人當成瘋子。

  可他還是想做。

  不是因為仇恨——那是後世的事,和現在的倭國無關。而是因為……他知道那個島國上,藏著什麼。

  那些資源,那些良港,那些肥沃的土地,還有那些……未來會成為禍患的人。

  與其讓他們一千年後變成禍害,不如現在就……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

  現在想這些,還太早。

  明天,他得先過李世民那一關。

  他拿起那張地圖,仔細端詳著,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窗外,雪還在下。

  紛紛揚揚,無聲無息,將整座長安城,籠罩在一片茫茫的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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