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官門冷眼封前路,夜半槍鳴斷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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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主任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那短裡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說「你們還不明白麼」?

  他放下鋼筆,把那份文件翻了一頁,又將鋼筆帽重新旋緊:「廣播喇叭里說的話多了,哪能句句都當真。」他低頭看文件,揮著手像是驅趕兩隻蒼蠅:「以後還有機會。你們先回去吧。」

  憤懣不平的兩個人又往縣裡寄了信,白紙黑字,把事情原原本本寫了一遍,署名摁了手印,寄的是掛號信。信寄出去,等了半個月,沒有回音。又等了半個月,還是沒有。

  過了將近兩個月,有人私下跟劉建設說:「你們那信,縣裡又轉回公社了。」

  轉回公社,就等於轉回王主任手上——那些字,那些簽名,那些摁在紙上的紅手印,他們寫的每一個字都在那個人眼皮底下攤著,像是被人攥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又像是被人擱在桌角,連看都懶得看。

  後來,趙鋼蛋在修水利工程的工地上遇見胡會計,這才小子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一步:「哎呀,趙鋼蛋,那事還沒放下呢?我跟你說,這事兒啊,就是命。命里有的,不用爭;命里沒有的,爭也爭不來。」

  他說完這話,轉身走了,那步子邁得穩當又從容,像是那句「命」已經替他解釋了一切,也替他自己那桿秤稱過了一切。

  趙鋼蛋站在地頭上,看著那個背影在苞米地邊上拐了個彎,不見了。

  風從山脊那邊灌過來,把他褲腿吹得嘩嘩響,像是有隻手在一下一下地拍著勸他:算了吧、認了吧……

  再往後,人們開始開始避著他們,像是他倆身上有瘟病,但凡離他們近點就會被傳染。

  工地上一起幹活的人,目光碰到就移開,像是多看兩眼就會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大隊開會的時候,點名批評劉建設「思想不穩定」,趙鋼蛋「跟組織上對著幹」。

  再去公社反映情況,上面的人一聽是他們,連眼皮都不抬,材料往桌角一推,聲音不冷不熱:「回去吧,組織上會考慮的。」那個「組織上」像是隔著好幾堵牆,牆又厚又高,連聲音都透不過去,可你知道牆那邊有人,他們聽得見,只是不搭理。

  他們沒有退路,也沒有人能幫他們說話。

  那種憋屈、那種無助、那種憤怒……

  那種情緒不是一下子燒起來的,是慢慢滲出來的——先是窩囊,然後是窩囊變成憋屈,憋屈變成恨,恨又把自己裹成一層硬殼,殼底下是空的,空的裡面是燒紅的鐵水,只是還沒有溢出來。

  這種情緒最終燃起了一把火:能把人性燒成灰燼、把良知燒成骨頭渣子的火!

  那些被吞進去的汗水、被踩碎的尊嚴、被輕飄飄的一句話碾成粉末的希望,正在一層一層地積著,像春天河面上的冰,看著平整,底下已經在裂了。

  那天晚上,天黑得早,月亮還沒出來,槍庫的門鎖被捅開了。

  槍庫的門被推開的時候,鉸鏈只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吱呀」。劉建設閉著眼睛都能摸到那幾支槍的位置——槍架第三層,從左往右數第二支和第三支。他把槍取下來,遞給趙鋼蛋,趙鋼蛋用油布裹好,塞進麻袋。牆角那箱子彈他們搬了一半,黃澄澄的彈頭在黑暗中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兩個人都是基幹民兵,這個時候的民兵都是真槍實彈訓練出來的。

  何況他們還是民兵中的優秀分子。

  開槍,他們都會。

  然後連夜摸黑去了公社。

  兩個人沒有走正門。他們翻過公社宿舍後牆,牆根底下堆著幾捆乾柴,踩上去軟綿綿的,沒發出聲響。王主任住最東頭那間,窗戶紙糊了三層,透不出光。

  劉建設敲了兩下門,捏著嗓子說:「王主任,白天從山上搞了些山貨,趁這會兒沒人,給您拿來了!」

  屋裡傳來一聲含混的應答,根本沒問來者是誰,大概齊是夜半收禮已經習以為常了。

  門開了條縫,一隻眼睛從縫裡往外看。那隻眼睛看見黑洞洞的槍口時猛地縮了一下,可趙鐵蛋手裡的槍響了。彈殼跳出來,落在磚地上,叮噹一聲,滾了兩圈。門歪了,門縫裡透出一股煤爐子熱氣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氣味。

  「啊——」

  屋裡傳出一聲尖叫,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接著,屋裡的燈亮了。

  劉建設一腳把門踢開,舉起手裡的五六半,朝著床上赤著上身坐在那裡的女人扣動了扳機。

  女人光著的胸前迅速綻放出一朵紅花。

  兩個人同時呸了一口,轉身出了門。

  那個栽倒的女人他們認識,是公社的婦女主任,也是躍進大隊胡會計的老婆。

  槍響在公社宿舍的走廊里炸開,像撕開了一塊鐵皮。

  驚醒了住在隔壁的通信員,那扇門開了條縫又合上了,裡面傳來什麼東西被頂住的聲音。沒有人出來查看,也沒有人喊叫。趙鋼蛋把槍口朝下,兩個人沿著走廊快步往外走,鞋底踩在磚地上,聲音被槍聲的餘震壓得又悶又輕。

  他們出了公社後院,繞過食堂,穿過場院,直奔倉庫旁邊的駕駛員宿舍。那間屋子的門板薄,門閂是根鐵條,從裡面別著的。劉建設用槍托砸了兩下,門板裂開一道縫,鐵條震落了。趙鋼蛋一腳踹開門,冷風灌進去,屋裡一股子汗臭和煙味混在一起的氣味撲出來。

  孫二旦從炕上彈起來,光著腳站在地上,棉襖披在肩上,還沒來得及穿袖子。他看見門口那兩個人,手裡的煙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聲音跟卡了殼似的:「你們……你們殺人了?」他聽見了那聲槍響。整個公社大院都聽見了。

  趙鋼蛋把槍口朝下,往前邁了一步,那一步踏在門檻上的聲響,像是把整間屋子的空氣都壓低了半寸。孫二旦的後背撞在牆上,退無可退,棉襖從肩上滑落了一半,耷拉在肘彎里。

  「穿好衣服,跟我們走。」劉建設站在門口,聲音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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