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三年勤懇爭先進,權鎖名額徇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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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整結束後,隊伍繼續往林子深處推進。

  軍犬基地,老周坐在林場場部的炕沿上,手邊擱著一壺滾燙的茶。他對面坐著林墨,旁邊是護士小林和小宋。他用拇指在通緝令照片上按了一下,指肚壓住照片上那張方臉的輪廓,又鬆開,像是在感受那張紙的分量。

  屋裡電燈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林墨同志,」他的聲音沒有覬覦黑豹時的算計和戲謔,言語特別鄭重,」那兩個逃犯,是民兵出身的。槍法准,火力猛。已經傷了六個民警,犧牲了三個。他們身上不但有制式槍枝,還帶著手榴彈……」

  小林小宋同時瞪大了眼。

  老周講的案子真實而殘酷,聽得林墨和兩個護士血脈賁張:

  北大荒的的秋天,風是硬的。十月的霜還沒下透,就把場院上的苞米秸子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嚓咔嚓響,像是走在碎骨頭堆上。

  冰城郊區,紅衛公社趙家堡子大隊,基幹民兵、社員趙鋼蛋和劉建設蹲在田裡一處背風的乾渠溝里。

  「就這樣算了?」趙鋼蛋像是念一份自己已經念過很多遍的告示,「憑什麼不是咱倆!」

  「憑什麼?這還用說吧?憑咱們沒有當村幹部的舅、沒有當公社主任的爹!」

  「就這樣算了!」趙鋼蛋吐一口帶血的唾沫,好像是把牙花子嘬爛了。

  「算!這三年我們不白熬了!我就不信,這晌晴白日的,就沒有一個說理的地方!」

  事情是這樣的——

  縣化工廠三年一招工,整個紅衛公社就兩個名額。

  為這兩個名額,劉建設和趙鋼蛋等了三年。

  三年裡,參加生產隊勞動,別人偷奸耍滑,他們沒偷過一天懶;別人磨洋工,他們扛最重的活;冬天清雪,夏天挑糞,秋天搶收,哪回不是沖在最前頭。

  基幹民兵訓練,兩個人的射擊、體能、投彈、排雷/布雷在全公社都是最優秀的。

  去年冬天,趙鋼蛋在大雪裡修水渠,兩個人幹活不惜地,腳趾頭凍爛了也沒請一天假,就那麼咬著牙挺過來了。

  他們出工出力,從沒拉過後腿,大隊、公社公示欄上都貼過他們的光榮榜——「先進社員」、「勞動模範」,紅紙黑字,貼了好幾次。公社的有線廣播喇叭里也喊過:「劉建設同志、趙鋼蛋同志,表現突出,值得全社學習。」

  前公社主任在全公社社員代表、兩委幹部會議上電閃雷鳴地表過態:

  「縣裡的招工指標,將優先給趙鋼蛋、劉建設這樣的同志!」

  有人後來跟劉建設說:「這回招工,準是你倆的!」劉建設嘴上沒應,可心裡頭是有數的,也是無比期盼的。

  公社化工廠,那是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打破頭想鑽進去的地方,吃商品糧,拿工資,有勞保,旱澇保收。他私下跟趙鋼蛋說過:「到時候進了廠,咱倆一塊兒,爭取分到一個車間,咱們好好干,爭取接著拿先進!」

  趙鋼蛋可勁地點頭。

  可到了招工名單發公示的時候,公示欄里,白紙黑字,清清楚楚的的兩個名字差點讓他們背過氣去:一個是公社革委會王主任的小舅子,一個是躍進大隊胡會計的外甥。

  ——前公社主任被人鬥爭下去了。

  抱著否定前任一切、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章程,新任的王主任不但把趙鋼蛋、劉建設劃到了前任主任「一黨」,列入堅決打擊的行列!又順道把兩個招工名額給了自己的兒子和關係戶!

  那兩個被寫在紅榜上的名字,都沒怎麼下過地,也沒掙過什麼工分,都是集體醋瓶子倒了都不稀得扶一把的貨色!可他們名字就那麼貼在那兒了,紅紙黑字,像是從來就應該是那兩個名字似的。

  劉建設站在公示欄前頭,站了很久。那張紙上的字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每一個筆畫都看得仔仔細細的,看得眼睛發酸。

  旁邊經過的人,有的搖頭,有的嘆氣,有的一言不發地走過去了。

  公平如何?

  不公平又如何?

  結果才是王道!

  趙鋼蛋咬著牙,反覆看了那張公示欄一眼對劉建設說:「找他們說理去!」

  他們先找躍進大隊的胡會計。

  胡會計正低頭扒拉算盤珠子,看見劉建設和趙鋼蛋,先是一愣,然後臉上的褶子堆起來,堆成一個笑——那笑容像貼在臉上的,看著親熱,其實跟他臉上的皮肉沒多少關係,更像是一塊特意擺出來的道具。


  他沒讓他們坐下,也沒從算盤後面站起來,右手還在撥珠子,啪嗒啪嗒地響,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就差說明白了:你們站著說話就行,我沒工夫陪你們耗。

  「為招工名額的事來的吧?

  名額是上面定的,我一個大隊會計,哪管得了那個呀。你們找我也沒用,真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一直往上提著,可眼睛裡沒什麼溫度。他把算盤往旁邊推了推,一隻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再說了,你們想想,這廠子是誰的?是公家的。公家讓你進你才能進,公家不讓你進,你急也沒用。」那語氣像是在開導兩個不懂事的孩子。

  可公家的事不就是他們這些管事的說了算嗎?

  這個時候,他嘴裡的「公家」是高高在上的、上虛無縹緲的,是不管怎麼伸手都夠不到摸不著的。

  兩個又去公社找王主任。王主任正在看文件,鋼筆夾在手指間轉了兩圈,才慢慢擱下來。他抬起眼皮看了他們一眼,那個熊色比會胡會計更遭人恨。

  「什麼事?」

  語氣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像是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多花半點心思來思量。「招工的事,定了。組織上已經做了決定,你們有意見可以理解,可理解歸理解,決定就是決定。」

  他頓了一下,把那支鋼筆重新夾回指間,擱在桌面上的一沓文件邊緣輕輕頓了一下,像是給這句話畫了一個句號。「你們好好幹活,以後還有機會。」

  他說話的時候始終沒抬頭,像是面前那沓文件上有什麼非看不可的東西,比站著的兩個活人更值得他分出目光來。

  劉建設想開口,趙鋼蛋已經先說了:「王主任,我們等了三年,工分沒少拿,活沒少干,廣播喇叭里說過優先考慮我們,現在名單上沒有我們,總得有個說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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