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京華寒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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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觀的街坊鄰居越來越多,把胡同口堵得水泄不通,有人拍手,有人叫好。張副主任站在一張椅子上,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紙,展開,清了清嗓子,念了起來。

  「……我市知青林墨同志、熊建斌同志,在極端惡劣的自然環境下,面對窮凶極惡的敵人,臨危不懼,英勇頑強,為保護國家財產和人民生命安全作出了重大貢獻……」

  念的是什麼,熊秉成沒聽清。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飛。他只知道,他的兒子,那個憨憨的、傻傻的、從小就不讓人省心的熊崽子,再次成了英雄。

  可他不想要英雄。他只想兒子平平安安地回來。

  熊秉成的腿忽然有些軟。

  他往後靠了一下,被後面的人伸手抵住背,才沒有往後倒。

  他心裡翻江倒海一般:頭一次,兒子和小林還有那個叫張建軍的娃兒都是英雄,回來時也是這般熱鬧風光,可那次那個小張差點凍死在水泡子裡;第二回兒子肚子上挨了一刀,聽說血都流了一大海碗,現在想起來他們一家人的心都是慌的。

  前些時,他們聽說小林那孩子差點沒了!

  孩子都沒了,再大的英雄管啥用啊?

  熊爹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嗓子眼兒卻像是被麵團糊住了。張副主任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回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個端著相機的小伙子:「來,給老熊同志和錦旗合個影,往後家裡孩子們都看著,這就是光榮。」

  「咔嚓」一聲,閃光燈亮了一下。熊秉成下意識地眯了眯眼,閃光燈熄滅之後,他眼前還留著那個明晃晃的光斑。他看著張副主任把那面錦旗塞進他手裡,流蘇穗子掃過他的手背,軟軟的。他低下頭看了看那面旗,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一句:「這小子……也沒寫信跟我說……」

  「他不說,那是他謙虛。」張副主任笑了,笑得很開,「可咱們不能不說,還得大張旗鼓地說!英雄嘛,就該讓整條胡同、整座城,都曉得,他姓熊,名建斌。」

  聽了工作人員繪聲繪色,如同身臨其境般的渲染和描述林墨和熊哥兩個人的事跡,熊秉成的嘴張著,有激動,也有後怕。

  熊媽媽站在熊秉成旁邊,手攥著他的衣角,她的嘴唇在抖,抖得厲害。

  「嫂子,」張副主任又握住她的手,「你們養了個好兒子啊!熊建斌同志,林墨同志,是我們北京知青的傑出代表!組織上要給他們記功,要表彰!你們是英雄的父母!」

  與熊家不同,同樣的鑼鼓聲,同樣的錦旗,同樣的握手和暖心話語在林家人聽來,卻像一根根刺,扎在心上。

  林雄是第一個知道的。他在廠里上班,車間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把那張報紙遞給他。報紙上有一篇報導,標題很長,字很多,可林雄只看了幾行就不看了。他把報紙還給主任,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你弟弟,英雄啊。」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有羨慕,也有一種他聽不懂的東西。

  林雄走出辦公室,找了個沒人的地方,一連抽了好幾根煙。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上次去靠山屯,自己還是莽撞了!

  那一趟,白搭了不少路費和請假扣去的工資,還被那些泥腿子給罵了一頓。

  王娟娟翻來覆去算的那幾筆帳——林墨死後公家給的撫恤金有多少,房子值多少、啥時候從張麗麗手裡拿過來、自己什麼時候搬進去,林墨的「遺產」有多少……

  林墨沒死,那些帳,算不成了。

  比起那些實惠的,「英雄之家」算個屁啊!

  林雄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林父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一張報紙,老花鏡架在鼻樑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林母在灶房裡忙活,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地響。可那聲音傳出來,也變得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什麼。灶台上的醬油瓶、鹽罐、醋壺挨個排著,瓶口沾著一層油垢,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不知道該先放哪個。門帘子垂著,帘子外面,胡同里有人扯著嗓子在喊什麼,她聽不清,也不想聽清。

  裡屋里,王娟娟側身躺在炕上,奶著娃。娃含了半天,吃不著,急得嗚嗚直哭。她拍了一下娃的屁股,力氣不大,可那一下落下去的時候,帶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煩躁,像是所有的火氣都攢在巴掌上。娃沒哭,她自己先哼哼上了:「你說說,這叫什麼事兒?人家立功,敲鑼打鼓的,咱們家鬧啥?鬧笑話?鬧窩囊?」

  她翻了個身,把娃換到另一側,娃還是不吃。她索性把奶頭從娃嘴裡拔出來,往旁邊一擱,仰面躺在炕上,看著房樑上那根裂了縫的椽子,嘴裡的話像是自己往外冒的,攔都攔不住:「瞧那個老熊包子,大嘴叉子都快裂到後腦勺上了,他得意個什麼啊?下次就該讓他家那個憨不拉嘰的熊兒子凍死在老林子裡,讓他哭都來不及!

  你們林家就沒那個富貴命,好不容易出了一個人物,偏偏和你們八子不合、尿不到一個壺裡頭,你們這一窩辦的都是什麼事,讓人家那麼不待見你們,讓姑奶奶也跟著倒霉!」

  她翻了個身,背朝著門口,聲音悶在枕頭裡:「還有那些街坊……看熱鬧不嫌事大,跟趕集似的,探頭探腦往院裡瞅,指不定心裡怎麼編排咱們家呢。」

  奶娃子又哭起來,王娟娟煩躁地把娃摟過來,拍了兩下,拍得又重又急:「哭哭哭,就知道哭!跟誰學的這號毛病?動不動就哭,吃飽了也哭,沒吃飽也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吸老娘的——跟誰學的?跟你沒出息的爹學的?」

  她嘴裡罵著,手上的動作卻軟下來了。她把奶頭又塞回娃嘴裡,娃嘬了兩下,總算安靜了。可她心裡的火還沒滅,她把臉別過去,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嘴裡又嘟囔了一句:「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林概是奶水不夠吃,反正是孩子不時「吭哧吭哧」哭幾聲。

  林雄在門檻上坐下來,脫了鞋,把鞋底的泥磕在門框上。他沒說話,屋裡也沒人說話。

  組織上送來的那面錦旗和慰問信,被隨意丟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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